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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

作者: 叶风文 完成状态:已完结

哑巴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江岸上的枯草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江水似乎也惧怕这冬日的严寒,哆嗦出浅浅的波纹。江岸锈迹斑斑的方形铁笼护堤,像矩形波沿江岸延伸。暖和的时候这铁笼护堤上总是挤满钓鱼爱好者。这样的季节,江边少有人影。只有兴趣异常浓厚的痴迷者,会裹着厚厚的棉衣临江而坐。老者手举鱼竿,细细的竿尖在风中微微的颤抖,浮漂在水面荡出层层晕圈。帽沿下几缕银丝在风中飞舞。一片金黄的椿叶飘落在宽大的帽沿上,像一叶孤舟。他的眼睛始终停留在浮漂上。

  哑巴蹲在老者身旁,双臂抱着膝盖,瘦瘦的脸颊冻的紫红嘴巴微微的哆嗦。屁股几乎坐到地上。蓝色中山装已经洗的发白。依然聚精会神地盯着水中,仿佛是自己垂钓一样。这是他很多午后无奈的活动之一。有时江边只有他自己,他也呆呆的看着江水度过一个下午。冬日里的生活总是很枯燥的。像今天这样的天气里,能来钓鱼的少之又少。如果有人在这里钓鱼,他的活动会有趣一些。他可以在享受钓鱼的乐趣中度过一个下午。突然,红色浮漂猛然地跳起,突突的抖动着,瞬间又没入水中。再次跳起又没如水中,竿尖迅速弯成一个半圆。老者举臂挑竿,鱼竿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圈。巨大的弹力使鱼竿瞬时绷直。哗哗的水响后,一条鱼在空中拼命地挣扎着,微小的力量终究抵不过鱼竿的力量。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甩向江边的小路。哑巴慌忙后仰,撑着地面又惊又喜目送鱼儿划过眼前。看着在小路上翻动的鱼儿,哑巴脸上笑得像花一样。举起大拇指咿咿呀呀地夸赞老者,眼神中充满对老者的无限敬仰。

  和蔼的看看傻傻作笑的哑巴,老者摘下约莫半尺长的鱼。走到水边伸手提起浸在水中的网兜,顿时水花四溅。鱼还真不少。老者把鱼丢进网兜系好线绳放在一旁。把渔具小凳、鱼竿和鱼饵都装入挎包,看着神情可爱的哑巴呵呵一笑。拎起网兜背着挎包转身离去。失落的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他知道他又将孤独。

  老者走了几步回头发现神情黯然的哑巴愣愣看着自己。伸手捡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递到他手边。哑巴触电般的将双手背到身后,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老者满怀诚意地再次把鱼儿送面前——示意他拿去。哑巴犹豫地看看老者的眼睛又渴望的看看鱼,终究无法抵御诱惑。接过鱼,像接过红军的钢枪一样,紫红的脸也涨的更红了。激动的啊……啊致谢。老者哈哈大笑摆摆手,走向通向马路的石梯。老者的背影渐渐的远去,哑巴挪动两条小儿麻痹后遗症的腿,一摇一晃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满心喜悦的奔向自己的家。

  马路上的隆隆驶过的车辆震的柴房的玻璃咣咣的响。小芬趴着方凳咬着铅笔若有所思地看着柴房的门发呆。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的全部视线。小芬呀的一声跳了起来。哑巴满面笑容地看着她,双手把鱼送到面前。小芬嗔怒地看着哑巴,看到鲜活的鱼时又怀疑地看着哑巴。哑巴一脸无辜努力地比划着——证明自己的清白。小芬呵呵一笑,拽着的哑巴走到缸边,舀了几瓢水倒在盆中。哑巴小心地把鱼放入盆中,那鱼立刻游动起来。两人乐呵呵看着盆中欢快游动的鱼。小芬拨弄一下鱼头又飞速地缩回,像触摸烧热在铁皮烟囱上一样。招来哑巴嘲弄地笑。小芬白了哑巴一眼。继续看着泛起的泡泡下游泳的鱼。“晚上等着吃鱼吧,我出去玩了。”小芬站起来,蹦跳地消失在哑巴的面前。哑巴撮着手上粘粘的液,失望的看着娇小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哑巴走出堂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来到街边,水果摊、蔬菜摊沿街散乱的摆放着。街道上滚滚车轮碾烂的果皮菜叶——黑黑的。使得这里街道变的异常的污浊。在对面巷道的深处,他的父亲在那里卖蔬菜。所有维持家用的花销,全部靠着那笔钱。小镇人口不多,所以收入有限。哑巴从前也会去帮帮忙,现在不去帮忙了——他害怕暴躁的父亲。他宁愿像这样闲逛着。他继续沿着人行道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娇小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路口红绿灯闪烁着。人们已经懵懂了,不清楚是绿灯行还是红灯行好。哑巴目迎目送川流不息的车辆。茫然的跟随穿越斑马线的人们,人们走动他便走动,人们仓促他便仓促。红绿灯交替闪亮,汽车摩托车自行车静静地从眼前驶过。汽车扬起的尘土飞向两边的路人,人们恼怒的掩鼻而过。

  一个瘦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对面,在拐角处等待车流让出一条路来。斑马线上疾驰的车流没有停止,似乎还越来越快。他须穿越两个路口才能到那里。哑巴惊慌的看着瘦小的身影和人群,穿越在的自行车、摩托车、汽车中间。左闪右躲惊惊慌慌走走停停。矮小的身影迅速被车流淹没。

  “吱”,车流中发出刺耳的声音,瘦小的身影立刻扑到在地。一名中年男子慌忙跳下车慢慢扶起小芬,上上下下的扫视小芬全身。

  “小妹妹,你还好吧?哪里摔坏了啊?我送你去医院吧!?”

  小芬勉强站立着,泪水急流而下。瞬时,嚎啕大哭。粘着尘土的马尾辨散乱地披在衣服上。棒棒糖已经摔的粉碎,短短的竹签粘着一点白色的糖展展地躺在地上。中年男子胆怯地看看周围人群的眼睛,失措地愣在当场。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哑巴拨开人群,愤怒地冲向中年男子,红红的眼像愤怒的公牛。猛烈的推搡着中年男子,口中啊啊作语。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中年男子惊讶尴尬又充满歉意地瞅着这位不明身份的残疾人士,欲举手阻拦又无力垂下,脸色微微变红。

  早有熟识的人通风报信了。“让开,让开”,一个令人反感的声音破围而入。顶上浅浅的花白的头发,极像哑巴的老头气喘吁吁地看看受伤的小芬。瘦削棱角分明的脸上,电光般的眼瞥了中年男子一眼。中年男子立刻恐慌起来。

  “怎么骑车的?恩!不看路啊。嫩胳膊嫩腿的,留点后遗症怎么办?老大不小的人了,红灯停绿灯行,你不知道吗?还要我教你?”老头厉声呵斥着,嘴角泛起白沫。中年男子心底有些厌恶这张满脸邹纹的脸,却又无奈的接受着训斥。嘴里不停歇的对不起对不起。

  哑巴胆怯的看着老头电光般的眼,慢慢向后退去。

  “废物,你能干什么?滚!往回滚。别在这丢人现眼!”

  哑巴像受惊的老鼠躲着猫似的躲到人群后,惶惶不安地看着老头。人群里唧唧喳喳的议论着。有的人在眼神上开始谴责老头,甚至开始同情中年男子。有的人只是默默的看着。

  “去医院?去医院再说!”

  “好……好,去……去医院。”中年男子抱起小芬,放在车后座上推起自行车奔向医院。老头佝偻着背跟在后面。头随着步伐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消失在人群里。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哑巴看着佝偻的背影消失了,心中安宁了许多。凉飕飕的风灌进衣袖。哑巴打个寒颤,身上冒起鸡皮疙瘩。路边荒地上的几株白杨树在风中摇摆着。他又开始了漫无目的路边溜达。江堤越来越近了,枯黄的芦苇像波浪地随风摆动。沿岸西行的堤下,沉积的泥土里,不知道是谁种着一片白萝卜。地边散乱着几棵稻草。污水沟把地分为两块。水沟中的污物随着黑水水草般摇摆着,肆意的流向江中。哑巴铺开稻草,舒舒坦坦地靠上去,背部慢慢的暖和了。天空越加阴暗,风小了,没有先前那么冷了。夏日里,他不必为严寒忧愁苦恼。他坐在岸边看着很多孩子光着屁股在水中嬉闹。看着他们高兴,他自己也开心了。这一带水域很深,每年都会有溺水的儿童或成人。但是游泳的人并没有减少。他不会游水,想游水的时候会去下游的浅水区。不着一丝的躺在清清的江水中,身体随着水流浮沉象一束水草,随意的徜徉在清澈的水中;或者憋着口气隔着水看着天空里白云荡漾;也或者把身体埋在烫烫的河沙里,让脸颊静静的接受热烈的阳光照射;也或者拣起石片打个水漂,看着水面荡起的晕圈。这时他觉得是很有趣的。也或者…… 他看着看着,眼前便模模糊湖了,人也迷迷糊糊了。

  夜深邃无边,朦胧月光散发着寒气,冬夜的露阴冷潮湿。眼前处处弥漫着浓雾,他冻醒了。他的身体激烈的颤抖起来。鼻涕慢慢的流到嘴唇上了,他擦掉冰凉鼻涕。四下里静悄悄的,他害怕了。他爬上石堤一步一回头地走下堤岸,像看见鬼似的。

  屋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哑巴手一拽灯绳,昏黄的光照亮空荡荡的堂屋。两口釉黑的大缸泛着惨淡的光,靠墙三条木凳围着陈旧的饭桌。桌上放着狼藉的菜。哑巴沮丧地看着剩菜。犯错误后自知理亏,凡事都是不敢去申辩的。像今天,鱼都没有看到,更不提鱼肉鱼汤了。有时候他瞪他们。他们也瞪他,但落败的时候居多。他们也知道了有时候必须迁就他。

  洗完碗,他站在里屋门口。小芬头上贴着纱布神情倦怠的靠在床上。哑巴询问地指指头上的纱布。小芬微微一笑摆摆手,做个睡觉的手势。小芬妈妈——他的姐姐,磕着瓜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他也冷冷的看着她。从前年回家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对待自己总是不冷不热的。他猜测不到为什么。

  哑巴回到自己的房间,蹑手蹑脚的钻进被窝,像是钻进了冰窟隆。上下牙立刻磕打起来。蜷起腿,手脚冰凉背上直冒凉气。冷的他嗓子眼发痒。把头蒙在被子里,他想就这样睡去。可是热气腾腾,漂着葱花的鱼汤,总是出现在眼前。他来回的翻腾,努力的不去想它。鱼汤像橡皮泥似的粘着他。窗外黑漆漆的,微弱的光照着对床高高隆起的被褥。他安心了。只是被窝里还是不够温暖,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迷迷糊糊的睡去了。

  清晨,院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那雾气看上去血红血红的。哑巴眨巴睡眼惺惺的眼——眼角硕大两颗眼屎。哈欠连天地端着脸盆,为避免膝盖碰撞,特意把腿撇的很开,一摇一晃地被薄薄的轻雾拥着晃向水井。斑斑点点未褪尽颜色的红漆压杆上浓浓的晨雾顺着压杆流向地面。哑巴费力地压起水来,铁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每压一下,压杆像弹簧似的弹起来。井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探起头看,橡胶垫上只是一层湿气,滴水没有。烦躁地看了看屋里,双手握着压杆剧烈地压起来。井头急促地叫着,刺耳的金属摩擦急促地响着,哑巴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地喘着,呼出的阵阵白气消散在晨雾中。半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水。“崩”,哑巴觉得手中的压杆重了许多,他差点扑倒在地。哑巴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断裂处灰色的金属原色不知所措。那个顶着浅浅白发极象哑巴的干瘦老头,站在堂屋门口整理着豁开的衣襟,慢慢地扣着钮扣。啊啊的声音唤起了老头的注意,冰冷平静的脸孔立刻狰狞起来。哑巴躲躲闪闪地看着那双眼,心寒骨颤地站着。老头走到哑巴旁边,像看犯罪凶器似的看着断裂处。“嗵,嗵”的声音象巴掌拍在成熟的西瓜上。哑巴的脖子随着每一个嗵的声音缩下一节。

  “畜生,尽添乱,一辈子没让我省过心”。

  冰雹般的拳头从空中砸在他头上,背上,肩上。哑巴笨拙地躲避着,腿影响了他的灵敏度。眼神充满恐惧伴随着拳头的声音惨叫着。哑巴丢掉的压杆落向老头的脚尖。老头双拳停留在空中,吃惊看着逃跑的哑巴。

  “……畜生……你……,反了?……反了!”

  老头气喘如牛眼睛赤红。哑巴害怕的站在厨房的窗前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老头拣起压杆冲向哑巴,用力掷向逃跑的哑巴。一声惨叫,划破晨雾直冲云霄,消失在淡淡的迷雾里。摔倒的哑巴爬起来激烈地晃动着身体逃到房屋西侧。扭头看时,飞过来一根木柴,落在地上,砸起一片泥土。

  哑巴三步并两步的踩着黑色污泥的小路穿过小树林,又回到江堤上。回头看见来路并无人影时,长出了一口气席堤坐下。此刻才觉得赤脚生凉,似乎还粘粘的。脚掌粘满黑色的泥土,大片的破皮扯动千万根神经,让他唏唏塞牙。江雾弥漫水汽蒸腾混着他的血下在草丛里落叶上。哑巴揉着脑袋呜咽起来。右耳后的头发里泛着肉色的光。那是多年前,一个冬日的火灾中,那个浅浅白发的老头用砖块留下的。那一夜他成为镇上的名人,也几乎死去。从此背上“纵火犯”的罪名。那天夜里他用力的按着伤口逃到一里外的下游,晕倒在草丛里。血染红了他的衣服。附近一位独居的老人救了他。他在老人家里住了半个月。家人碍于脸面把他接回去。以后他饥饿难奈时也会去“看看”老人,但是老人并没有因此把他赶出去。他偶尔也会带些“礼物”。一来二去的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老人去世时他痛哭了一场,不但因为以后不能再去“看看”他,也是为着一个朋友的祭奠。

  哑巴时常紧锁眉头难见一丝笑容,眼底里根深蒂固的怨恨,使得额头、眉间积起深深的皱纹。消瘦的面颊上点点雀斑,和着尖尖的下颚,勾勒出一幅不招人喜爱的脸孔。他衣着陈旧,但气质与地道的乡村农民又有一些区别,虽然有时会被误认为是乞丐,但他没有去乞讨过,更不会偷窃。他做事不偷懒,倘若腿好好的,他会是一个出色的劳动力。他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个春秋,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他觉得能够啃上香喷喷的猪脚就是快乐;也知道有时候需要忍饥挨饿。他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只能羡慕别人穿着新新的衣服。冬天才刚刚开始。他又皱起眉头。

  地面实在太凉,屁股快失去知觉了。他站起来,受伤的脚踝让他步子更加的夸张。身体左倾,挪动左脚拖动者右脚前行,右脚掌每一次用力,火辣辣的伤口使他的脸部都挤出无法描述的痛苦表情。大桥与堤岸连接处桥墩上,风是吹不进去的,有桥柱挡着。桥墩上铺着薄薄的稻草。成年人猫着腰才可以坐下。 哑巴费力地攀上桥墩,躺在稻草上——暖暖的。似乎只有这里才能够带给他温暖。车辆从桥上经过,带来的震动让他觉得桥要被震塌似的。他闭起眼睛也知道。顺江而上百米外有个石阶,从石阶向南走,两分钟到家;再往上半公里有个抽水站,需要灌溉时就会轰隆隆地叫起来。他有时会坐在哗哗涌出的水管前发呆。从大桥向东是可以行驶拉河沙的汽车的江堤。堤下是广阔的石滩,石滩上有很多水潭,潭中有很多小鱼。也有很多石头堆积成的小山。对岸茂密的芦苇丛有两公里长。他不敢去那个地方,他觉得那里阴森恐怖。桥的那边的城区他也很少去。那里巷道太多绕来绕去的,他害怕进去后再也回不来了。往下两百米有一个石阶,从石阶往南那条街是小批发市场。每次看到四面玻璃墙内身着红色旗袍的女侍者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脸都会烫烫的。手脚也不知道放哪里才好,仿佛是多余的物件。直到很多红旗袍的女侍者哄笑时,他才不好意思离开。想起来都觉得挺快乐的。似乎脚也不痛了,肚子也不饿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许是饿的,也许是冻的。哑巴坐起来。雾已散尽,枯黄的芦苇沐浴在柔弱的阳光下。哑巴穿越石堤下覆盖着满是蒿草的石滩走向下游。爬上石梯,枯叶的梧桐向南延伸,三三两两的人从路面稀稀落落的黄叶上面踩过。琳琅满目的各式批发店整齐的摆放在人行道上。各种色彩鲜艳的纸箱纸盒盛着各种小食品。纸箱里整齐的火腿。在寒冷的冬日里特别的醒目。店主警惕地盯着他看,那种眼神让他觉得如芒刺在背。路边横躺着片片的枯叶。踩着脚下的枯叶,像是踩着对店主的怨恨。脚再用力一拧,怨恨似乎跟着消失了。哑巴立在树下,揉揉似乎还隐隐作痛的头。那是不久前,隔着玻璃张望,招来的“响栗子”留下的余痛。四扇透明的玻璃的墙内蒸汽升腾,食客们大吃大嚼举杯畅饮。楞楞的看着喝酒的人像是很过瘾样子。他就是想不明白。那酒有什么好喝的!一入口,从嗓子眼辣到心窝,酒气冲的人直流泪,还浑身哆嗦。那老头喝酒时的表情和他们都一样。喝完酒就象换了个人似的。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老头酒后打的伤痕。所以,他从心底里痛恨酒。

  今天就不同了。他觉得如果能喝上两杯,也许天气就不会那么冷了,肚子也许不会那么饿了。即便是从嗓子辣到心窝,他也是能接受的。那个老头每每喝酒时,是不吃饭的。由此,他总结出:酒是可以当饭吃的。他摸摸瘪瘪的肚子看着路边卤肉摊,在瓷盘中酱色的卤肉冒着热气,不停的吞咽着口水。摊主冷冷的斜了他一眼。米粉摊那妇人麻利地从锅里抄起米粉倒入碗中添加调料——忙碌着。拉面师傅看着他,口中叽哩咕噜说着什么。那眼神象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胖胖的妇人拿着长长的竹筷在热气腾腾的大锅里搅和着。和拉面师傅拉呱时也会瞥他一眼。包子摊的开始打扫卫生。蓬头垢面的摊主穿着白色,下摆涂满炭灰的短褂,带着不友善的的笑意。哑巴愤愤地看着路面。路面象冻结的冰,踩在脚下虚虚实实的,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又象是踩着千万根针尖。他逃跑时掉了一只鞋。虽然破,但还是能够很好的保护他的脚的。他认识到了鞋的重要性。停靠在梧桐树边上,右脚踏在左脚鞋面上。虽然凉,但是脚底不再疼痛。他借着树干平衡身体,像鹤那样立着。他觉得浑身软软的,没有一点气力。他的腿开始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靠着树干滑下去,冰冷梆硬的梧桐树干垫得背痛。他懒得动,抱着膝盖两眼疲倦地翻动着。

  天空越来越暗,过往的车辆开始模糊起来。太阳被黑云遮挡起来。衣服透着风,天气也寒冷很多。哑巴努力地睁大眼睛。天地浑沌分不清楚黑夜白天。也看不清楚红灯亮或是绿灯亮。哑巴扭动着身体,皮肤和衣服摩擦着,仿佛暖和了很多。他觉得脸上暖暖和和的,甚至有些发烫。他举起冰凉的双手捂住双颊,紧紧抱住膝盖增加温度。头实在沉重的厉害,压得脖子支撑不住,不断的耷拉下去,耷拉下去。终于撞到了地面。哑巴裂着嘴揉着额头。嘴巴好像粘着粉末状的东西,伸出舌头一尝。呸…呸…呸连吐三口,使劲用袖子擦拭着。他感觉头更加的沉重,腰背像是顶着几块石头,呼吸也微弱了许多。周围是红惨惨的光,在他的眼中留下一道道的光痕。他看见面目慈善容貌美丽的妇人,身着白色的轻纱——飘飘的,对着他微笑。他想走近可以看的清楚一点。他移动着颤巍巍的腿,向妇人走去。

  “砰”,

  哑巴觉得自己飞起来了。巨大的物体推着他的肩膀、臂、胯、腿,像荡秋千。让他气血翻腾——他被汽车撞倒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冰冷的床上。厚重的褥子压得他透不过气。枕头生硬,枕得他的头生疼。我在哪里!看见门口微弱的光,像是看见一根救命稻草。猛抬头,脖子像断裂开一样,身体被钉进无数棵针尖。心脏跳动加快,空气非常稀薄。他急速的喘起来。

  “啊……啊……?” 那声音充满愤怒,充满怨恨,充满凄惨。让听者不寒而栗。

  一个“高大”的黑影遮住了门口的光,挡住了全部视线。哑巴毛孔迅速收缩,惶恐地看着黑影。他动也不敢动,只是看着他。那老头睁着红赤赤的眼进来了,厌恶地翻动着嘴皮。哑巴躲开赤红的眼。墙上透明的瓶子里冒着气泡,胶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滴答。眼前五彩的棒棒糖在晃动。小芬趴在床头举着棒棒糖同情地看着哑巴。充满灵气的眼睛,天真的笑容。哑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算是回应。小芬把棒棒糖放到哑巴嘴边,哑巴伸出舌头舔了舔,甜甜的。 妈妈拉着小芬的肩阴冷地看着哑巴。哑巴努力的不去看她阴冷的眼。吊垂着蛛网,他觉得黑黑的蜘蛛,仿佛会随时掉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恨恨的盯住蜘蛛,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熔化了。渐渐的他觉得自己很累,只是想睡觉。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只是觉得粘满泥点视的玻璃窗一忽儿黑了一忽儿亮了。偶尔有人伫立床头,有时被褥被翻动,有时身体被翻动。这个时候他觉得身体像是散架一样。

  再次醒来的时候,玻璃窗上粘满泥土,一束束阳光中漂浮着重重的灰尘。浅浅白发的老头神情疲惫的坐在床边。麻木的看着老头。看着那张干瘦长满皱纹的脸,心理有着说不出的难受。他眼中流出了泪水,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流泪。老头站起来走出去了。

  老头进来了,端着碗拿着勺子。哑巴才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是应该吃些东西的!他顺从地张开嘴让稀粥流进嘴里,可是觉得稀粥有着浓浓的药味,非常难喝。他有些惶恐的看着那浅浅白发的老头。心中激烈的打着鼓。腹中也激烈地翻涌起来,伴随着浓浓的腥味冲上喉咙。天突然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眼前是从未见过的世界,没有空气,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像是灵魂出壳。只觉得下颚粘稠的液体流淌着,流淌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头顶脊檩上黑黑的蜘蛛不见了,像是真的被他熔化了。玻璃窗上的泥点没有了,玻璃干干净净的。明亮的阳光照的小屋通亮。天空湛蓝湛蓝的。被褥上褪色陈旧的牡丹在微笑。他笑了,觉得自己轻轻的飘飘的。飘上了脊檩,飘出了小屋。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褪色陈旧的印着牡丹花的被子里,睡得那么香,那么甜。一切变的如此的有趣。他可以随意的漂浮在空中。他看见小芬坐在堂屋门口做作业,还天真微笑。一切的烦恼像是瞬间消失了。他非常的开心,随意的飘荡着。那浅浅白发的干瘦老头,正满头冒气在窗下劈着柴。整齐的柴火堆已经平齐窗台。房脊上镶着一面镜子反着光,仿佛照着劈柴的老头。房前灰白的马路向东西延伸着。汽车卷起的尘土像是翻腾的沙漠。房屋西侧黑色污泥小道边立着光秃的杉树;矩形波似的方形铁栏护堤沿岸排列着。江水像绿色绸缎缓缓流动着。大桥上红绿灯下,交替行驶着各种车辆。脆饼摊、包子摊、拉面摊、米粉摊、烧腊摊。四扇透明的玻璃墙的房屋尽收眼底。河滩中深深的水潭,象那浅浅白发的老头一样不可琢磨。那位救过自己的独居老人的房子,仅剩下风雨后的断垣了。远处神秘的群山间一条银色蜿蜒的带子从脚下铺过,那是那条给过他快乐的河流。那条江慢慢地,像一根绳索躺在大地上;天空还是湛蓝湛蓝的,漂浮着淡淡的白云。远处的山峰像脚踩过沙滩凸起的沙,越来越小,终于看不清楚了。一轮金黄的太阳射出一道道金光,像熔炉中烧红的铁。他知道天气好了许多,以后不会寒冷了。那红彤彤的太阳照得周身暖暖的,照的他的心里也暖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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