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

　　（一）

　　“咔嚓——”“咔嚓——”

　　按捺着心头的狂喜，我的右手不停地按动着快门，想抓拍住各色美丽的瞬间。慨叹着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作的同时，我心中不免暗自得意：此次归去，定能有惊于众人的作品参展了。

　　笑意逐渐自我脸颊蔓延开来。我暗暗给自己鼓劲：嗯，再多拍几组照片回去，会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双手将相机端至眼前，眯上左眼，我又开始“奋勇拼搏”起来。

　　一袭黑色闯入我的镜头。

　　跳跃、灵动。如丝般柔顺，如风般飘逸，犹一席黑色的瀑布，直至腰间。多么美的秀发呵，我叹谓。我甚至看见，经阳光折射而产生的彩虹，在那发上跳跃着轻舞。我颤抖着，按下快门。“咔嚓——”随着快门的落下声，那身影转过头来，继而浅笑，尔后款款离去。仅只一瞬，便让我陡然忘了呼吸。

　　我一直以为，28年来，形形色色的女人的过往，早已让我百毒不侵。但眼前的女子，却是如此地摄人心魄。一袭白裙与黑发衬托得相得益彰，那浅笑自她那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脸上显现，如氧气般纯净。我的大脑，顷然停止运转。

　　许久，我回过神来。手中的相机早已掉落在地，我慌忙拾起，一直翻到底，除了那些长发背影，竟然，没有留下她的些许踪影。我气急败坏地四处张望，云雾缭绕的大山寂静苍茫。

　　似乎一切，都是一场海市蜃楼，就连空气里，都不曾有她残留下的气息。

　　我闭上眼，眼前不停闪动的，是她纯美的脸。

　　劫数，注定的，命呵。如我鬼使神差地来到这寥无人烟的大山里拍摄一般。

　　我定要，找到你。

　　（二）

　　著名摄影师高振虞突然熄影，此后不知去向。

　　大山里，突然间多出一家医务室。立于山里唯一的学校旁边，似乎要与学校为伴一般。挂牌：免费义诊，不取分文。

　　山里的人们对医务室的突然出现，除了惊喜，便是好奇。每日，都有人络绎不绝地上门来拜访或是看热闹。我总是客气地微笑着，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几乎所有人都来过了，却始终未见她的出现。我不急不徐，微笑依然。我知，那个我要找的人，如今，她就在与我二墙之隔的学校内。

　　她叫丁纯雅，25岁，山里小学的自愿老师。

　　我，高振虞，28岁，如今，是医务室的医生。

　　每日，听着琅琅的读书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嬉闹声，我的心，便没有来由地欣喜着。

　　偶尔，看到她至门前走过的身影，我便会闭上眼睛，感受追溯空气里的，她的气息。

　　我静静地等候，我们在未来，某一天的交集。

　　（三）

　　一日，晴。

　　“嘭——”虚掩的医务室门被猛地撞开。我自书间抬眼。

　　是她。美丽的长发有着些许的散乱。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额上涌动着晶莹的汗珠，脸上写满紧张与焦急。

　　我听见她天籁般动听的声音：“医生，快，快，快救救这孩子！”

　　我慌忙站起，按捺住心中的汹涌澎湃，自她手中接过孩子，平放至病床上，开始检查孩子的身体。我回头对她微笑：“别紧张，你先坐。”她摆手示意不要紧。我回过头继续工作。

　　许久，孩子安然睡去。走至外间，迎着她企盼的目光，我摘下口罩，微笑着向她开口：“因为食用食物不当导致的急性肠胃炎，给她打了一针，现在没事了，孩子睡了，你可以放心了。”

　　她看着我，灿然地笑。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医生。请问，要多少钱？”

　　我笑着，右手指向门边的牌子：“免费义诊，不取分文。”她看过去，旋即红了脸，浅笑着低下头去。

　　我笑：“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不用客气的。”

　　她抬起头，淡淡笑：“谢谢你，医生。”

　　我谦谦地笑，伸出右手：“我叫高振虞，很高兴认识你。”

　　片刻，她的左手伸过来放至我右手上，我握住。她的声音很轻：“我叫丁纯雅，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分明看到，她低下头去时，脸上升腾起的羞涩的红晕。

　　（四）

　　我们的交集，由此开始，由此延续。

　　我们亦很快地熟识起来。闲暇时，我会到学校去看她给孩子们上课，帮着做着做那。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令我为之沉沦。

　　她会做了好吃的端来给我，会帮我打扫卫生。亦会在闲暇时来到医务室，与我一起讨论日常医务常识、聊天，或是安然坐于一旁，翻看各类书籍。

　　村里的流言开始传开。说我是她原先在城里处的对象，与她一道来山里为大家造福的。对于此类流言，她不反对，亦从不说任何，只是微笑。或者在山里人的概念里，沉默便是默认。于是，大家待我们更加好，总是争相拿来吃的用的感谢我们，甚至，开始揣测和询问我们的“婚期。”她依旧只是微笑，而我，亦只能微笑。

　　多少次，我想告诉她，我爱她。

　　多少次，我想告诉她，我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

　　多少次，我想告诉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永远。

　　但，她眼底里若隐若现的那一抹忧伤，让我不忍也不敢打乱和破坏如今的局面。这是我祈求许久，才得来的结果呵。

　　时光如流水般飞逝。一年已过。

　　一日，下午。

　　我又来到学校，与孩子们一道玩耍。

　　一个孩子突然拉住我，很认真地看着我问：“叔叔，你跟老师，什么时候结婚呢？”

　　孩子纯真的眼神让我无处躲藏，我一时语塞。

　　所有的孩子都在那一时静下来，看着我，似要知个究竟。我无法面对那些纯真的企盼的神情。我的头，愈来愈低。

　　此时，她的声音响起：“上课了。同学们，快回教室坐好。”

　　（五）

　　晚。医务室。

　　她坐于一旁看书。神情安然。

　　我的心潮，至下午起，便起伏难平。

　　这长久以来的隐忍，堆积成潮的难受与疼痛在一瞬间涌泄而来，令我不能自持。开了闸的洪水呵，如何能收得住？

　　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我放下书，看着她，终于，开口：“纯雅，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不抬头，声音很轻：“嗯，什么事？你说吧！”

　　我小心翼翼：“我说了，你别生气。”

　　她抬起头来，浅笑：“不会的，你说吧！”

　　我咬牙，严肃万分：“我喜欢你。”

　　瞬然，她神色凝重，眼里满是惊惧，头慢慢地低下去。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慌忙开口：“纯雅，你别生气，你答应过我不生气的。我不要求你也喜欢我，我只是，只是说出我心里的想法。”

　　沉默。

　　我继续说道：“纯雅，其实，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便万劫不复。”

　　沉默，依旧沉默。

　　我的声音开始慢慢低下去：“纯雅，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也是因为害怕，我们会成为这样。但是纯雅，我真的，希望你快乐，因为我爱你！”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我闭上了眼睛，开始等待死亡的宣判。

　　离去的脚步声并未响起。我睁开了眼睛，看向她。

　　她低头着，轻咬下唇，全身轻颤，泪流满面。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纯雅，对不起，如果我的行为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我可以，从此以后，不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纯雅，只要你幸福快乐，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在所不惜。”

　　她的手回抱住我，声音模糊哽咽：“振虞，不是这样的。我不生气，我很开心，真的。不要走，好不好？”

　　我紧紧地揽着她：“我不走，我不走，不哭，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手环至我脖间，颠脚在我左颊浅浅一吻，继而翩然离去。

　　我顿时全身僵硬，大脑停止运转。

　　有发香，至我鼻息间蔓延，缠绕。

　　（五）

　　那日起，我们如恋人般相处起来。

　　我的关怀和呵护更加细至入微，眼里的深情，溢于言表。

　　而她，则是一脸的娇羞，欲语还休。

　　村里人觉出我们关系的微妙变化，便愈发频繁地前来问询我们的婚期。她依然娇羞地笑，只是羞涩之余轻启朱唇：“听他的。”而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来年春日，百花齐放之时。”村里人亦笑着祝贺：“高医生，丁老师，时日可是不远了，再过三、四个月便是了。那我们，可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啊！”我揽着她，心里幸福得似要溢出蜜来。

　　偶尔，她会留在我的医务室过夜。都是我睡外面的病床，她睡里间。夜晚，我会偷偷起来看她熟睡的脸庞，幸福地微笑。她熟睡时的姿势是蜷缩如婴儿般的，听说，保持这种睡姿的人，渴望温暖。我总是会异常怜惜地伸手轻抚她的脸，无声地诉说：以后，我只会给你温暖，让你快乐。

　　我们发乎情，止乎吻。

　　她眼底的忧伤，已经慢慢看不见

　　我对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

　　她听着，不说话，淡淡地笑。

　　她不说，我爱你。纵然，在我说“我爱你”时，都不曾有过一句“我也是。”

　　她只是乖顺地偎于我胸前，用发香将我环绕。

　　（七）

　　初春，乍暖还寒。

　　觉出她近几日来，神情的变化异常。

　　以为是春日即临，婚期将近，她的恐惧心理，于是更加呵护倍至。

　　她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忧伤。

　　这让我同样恐惧，她会凭空地消失不见。

　　一日，晚。

　　她留于医务室。

　　我们如从前一般，隔墙而眠。

　　躺在床上，我一直睁着眼睡不着。

　　许久，朦胧中，有唇覆上我的唇，发香开始缭绕。

　　我恍然惊醒。

　　她紧搂住我，语气迷离而伤感：“振虞，你要了我吧！”

　　有血气直冲脑门，我有些克制不住。

　　努力，镇定。

　　我将她拉至怀里，轻拍：“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你，等到结婚。乖，不怕。你要是不想这么早结婚，咱们就推迟婚期。等你准备好了，咱们再结婚。好不好？”

　　她抱住我，低低地啜泣，沉沉睡去。

　　黑暗里，我安然地笑。

　　（八）

　　原来，竟然是离别。

　　怨不得，她会如此伤悲。

　　自第二日起，我再也找不到她。

　　未留只言片语。

　　她如空气般，凭空消失了。

　　我甚至疑心，有她的那些日子，都是梦境。

　　但屋里她用过的东西，她残存的气息，村民们憨厚的笑问昭然若揭着，一切，都是真的。于是，我强硬地笑着，说她回城准备婚礼的有关事宜。

　　所有的祝福一齐涌来，似要将我淹没。

　　她残留下的几根长发，被我绕于指间，如影随形。

　　仿若那是她的长发自我指间穿过时的温柔，我记起她的笑靥。一切，清晰重放，一遍又一遍。

　　等待。

　　我依然等待，如同从前，等待与她交集一般，等待她的再度出现。

　　等待她如花的笑靥娇羞的面容轻柔的嗓音的再度回旋。

　　（九）

　　百花齐放的春日，终于缓缓来临。

　　我无法再呆于大山，亦无法圆谎。于是借口找她，重回从前的城市。

　　世人早已将我忘却。

　　迎接我的，只有昔日友人的惊愕欣喜和父母双亲的泪雨滂沱。

　　我发誓，不再离去，且要东山再起。

　　我终究，不是她要的幸福。于是，我只能祝福。

　　（十）

　　次年的春日来临之时，我的摄影工作室已在本省小有名气。

　　每日的宾客络绎不绝。

　　我将自己身陷于各种忙碌之中，努力地不去思考和回想。

　　一日。

　　我在外拍摄外景。助理打来电话，让我速回，说有急事。

　　我愤然：“不知我在工作时不能打扰么？”

　　助理惶然：“高总，我知道，但是有人找您，说是您以前山里的老朋友，说是有急事。”

　　山里？

　　我的头一阵晕眩。

　　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字眼呵。

　　急速赶回。

　　摄影室内坐着一位山里人，是昔日的村长。

　　我走近，微笑着打招呼。

　　村长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景仰：“高医生，您的事业做得真好哩！您和丁老师现在过得可好吧？”

　　我含混地点头，想尽快打发他走人。

　　他笑呵呵地自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我：“高医生，这是您走以后，有人寄给您的东西哩！一直找不到您，所以一直放在我那儿，都快一年哩。这不前些日子，咱村福贵他娃进城打工听说了您的名儿，俺打定是您，所以才找来哩！还真没错，嘿嘿！”

　　寄给我的？我满腹狐疑。

　　昔日在大山里，除了当地的村民，谁会知道我？又会有谁，会将东西给我寄到那里去？

　　打开袋子，是个小小的包裹。

　　村长憨憨地笑着：“高医生，俺们村里人，都念着你们哩！你们当初对俺们村里做的贡献，俺们可记着一辈子呐！时候不早了，俺走了，您哪天要是有空，带着丁老师，上俺们村去转转吧，村里人都想你们哩！”

　　我竭力挽留，村长笑着，摆手离去。

　　拆开层层封装的包裹，里面躺着一封信和一束绑着红色蝴蝶结的长发，红黑交错，触目惊心。

　　我展开信，字迹斑斑驳驳，依稀仍可辩出那是泪浸过的痕迹：

　　振虞：

　　请允许我，还这么称呼你。

　　或者，你在恨我。恨我的不辞而别，恨我的一去不回。

　　对不起，振虞，我必须离开你。

　　长久以来，你待我的好，我心知。可是振虞，我却无能为力。我想回应你的爱，可是我却不配，因为我并未如你心中想的那般美好。但我却贪心地奢望，我可以拥有你的这份情久一点，再久一点。可是振虞，对不起，我还是必须告诉你实情。虽然我真的很期望，在你心目中，我美好的形象，可以保持永恒。

　　我15岁时，被一个人贩子拐卖奸污，后委身于他做了他的情人。18岁时他厌恶了我，于是逼我为娼。而后长达3年的屈辱生涯，让我不堪回首。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的噩梦。21岁时，我逃了出来，历经奔波后来到大山里做了老师。那里的人淳朴憨厚，我过得平静而又简单。原以为可以如此一生终老，未曾想却遇见了你……

　　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和你终老的，振虞。于是我努力在你面前保持纯良，可是振虞，你的真情，却让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三个字。因为我早已，丧失说它的资格。

　　不久前，那个人贩子找到了我，威逼我回到他身边。不然就将我的丑事揭露出去，让你知晓。振虞，我知我在你心里，是那样地美好，我不能让你知道。

　　于是振虞，我不得不离开你。因为我要解决好这一切。

　　振虞，这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你，也将是最后一次。至此以后，我们将不再有任何交集。振虞，谢谢你待我这样好！你曾说，喜欢我的长发。那么振虞，这束长发，算是我送你的，最后的礼物吧！这也是我，唯一能够送给你的东西。

　　振虞，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与你，在大山里，安然地共度一生，直至终老死去。

　　但是振虞，奢望，永远，都只是奢望。有些人，是不能错的，错了一步，便注定全盘皆输的。

　　倘若我在15岁之前遇到你，那末一切，是不是，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呢？

　　可是振虞，没有如果的。于是注定的，我只能祝福你。

　　你亦是我永远无法靠近和到达的梦。

　　从今以后，我将在遥远的天国，祝福你。

　　我已用我的长发，将他杀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