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儿的母亲腊女是沌村一带远近闻名的不守妇道的女人,她甚至不晓得自己在丈夫死去一后多以后生下的儿子咯儿究竟是哪一个男人下的种。
腊女初嫁到沌村的时候,她的丈夫就是一个能说不能行,能吃不能做的黄肿病病人,就连腊女因高兴感到需要的时候,他也不能在床上让腊女多得到一点点满足。腊女的丈夫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很快地,腊女便成了沌村男人们公共的女人,只要带上一点点吃的,或者一点点用的,沌村的男人就能在腊女的床上睡上一回;甚至,有些男人连这些东西也不带,只用几句威吓的话就能达到目的。当腊女的丈夫还健在的时候,男人们多少还有一点回避,当这个没有用的男人被疾病夺去生命之后,男人们便一点顾虑也没有了。
咯儿是在母亲的丈夫死去一年多的时候出生的。俗话说“有钱个三个号,无钱个号娘膣”,因为没有爹,也没有祖父或者叔叔什么的亲人,就没有人来给他取一个好听一些的名字,只有沌村人给于每一个崽俚都有的外号。“咯儿”便是沌村的人们给予这个没有父亲的甚至不晓得父亲是谁的细崽俚的外号,于是“咯儿”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名字。在沌村,“咯儿”是大人们对细崽俚的小鸡鸡的别称。
沌村的女人们是看不起腊女的,但是腊女人聪明、能干、乐于助人,又非常的温善,是那种响响快快的女人,除了和别的男人睡觉之外还真没有什么话柄能让别人说的,因而还是有几个女人和腊女的关系不错。村头巷尾说闲话的时候,腊女的事虽是女人们总爱提及的话题,但只要腊女出现在眼前,那些看不起腊女的女人们还是会把话题扯到了别处。
倒是那些和腊女睡过的男人们对腊女十分的不满,觉得腊女这个女人坏了沌村的好名声。特别是腊女的丈夫死后,去她家的人多了,难免就有个碰头的时候,那些在沌村有些头面的,掌了些权的,名望高些的,家道殷实些的男人便觉得不方便了,不好意思去了,也就越觉得腊女不是个好东西,已经完全成了沌村的一大祸害,损坏了沌村的好名声。沌村是这一带的大屋大姓,是这一带小姓小村的众望所归,而现在大屋大姓的沌村却因为一个腊女留下了许多的话柄给那些小村小姓的人去说,这对沌村的有头脸的人来说是多么的没有面子,这些人觉得这样的事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捉奸捉双,再捉到有人睡在腊女的床上便把两人都捆起来绑上石头沉到塘里去。沌村的男人们聚在沌村的头把椅子乾爷家里形成了共识,产生了决定,真的要对腊女下手了,要把这个不知羞耻、伤风败俗、淫邪下流的女人从沌村除去。这一年,咯儿五岁。
如果没有男人的引诱,腊女并不是没有男人就不能活下去的那种女人。她辛勤的劳动也能使她和咯儿两人不至于饿死冻死;即使是在长夜漫漫需要男人,她也可以用针线细工来打发难熬的长夜。自从有女人告诉她沌村的男人们有了那样一个决定后,便再没有了男人来光临她的这间破屋。刚开始的那几天,腊女还真的有些不习惯,也觉得少了许多的收入,但担心自己受到沌村人的惩罚,对男人是又想又怕。一段时间之后,腊女反而觉得没有男人的日子过得更安静,少了许多和沌村的女人们烦人的争吵,少了许多对沌村的男人们算计的机心,甚至对男人的那种需求,也淡薄得像是没了。现在,除了一些必须做的针线活,她不再找一些无用的事来做了,她已经能在夜里吃过饭上床之后,很快很平静地睡着了。
已经是初秋的季节,窗外野地里的小虫子虽然得起劲,天上的月亮却不甚明朗,只随随便便漏下一地朦胧的月光,野地的一切便都那么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位于沌村边上的腊女屋里,昏暗的灯光下,腊女正在全神贯注为儿子做棉袄。秋天到了,该早点给崽俚准备过冬的棉衣。做了一会儿,腊女的眼睛累了,便把眼光投向床上熟睡的儿子。看着儿子睡得那么香甜,想着儿子的天真可爱,腊女的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希望,便又忙开了手里的事。
“吱呀”一声,门开了,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这样的情景腊女经历得太多了,以至她根本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看进来的人是谁,仍在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的事。猛然,腊女想起很久没有人来到这间破屋了,想起沌村那些好心的女人告诉她的话,心里一惊,抬起头来,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同时她也觉得从此以后就该把门关好。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肩上扛着半浆袋的东西,木桩也似的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精骨碌碌地趁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腊女,很是紧张。一张又大又扁的嘴是他脸上的特征,那也是他的名字,沌村人都叫他“鲇鱼头”。
鲇鱼头是沌村唯一一个曾被腊女拒绝过的男人,事实上他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因为他是个孤儿,他还没有说老婆拜堂。在沌村,和鲇鱼头一样大的,甚至比他小个一两岁的男崽俚都已经说了老婆拜了堂而成为真正的男人了。那些拜过堂的人不管是哪个,到腊女这里来腊女都没有拒绝过,而没有拜过堂的除了鲇鱼头也没有另外一个到腊女家来想睡她。鲇鱼头是没有钱说老婆拜堂的。
“鲇鱼头,你想死啊!你还要到我屋里来,你不晓得我屋里现在是来不得的么?不要说你,就是别人来了我都要赶他走,你也不看看现在还有谁敢来!你快走,让乾爷他们晓得可是不得了的事,你不想活我还要活呢。”见来人是鲇鱼头,腊女心里很急,却又不敢大声叫,忙放下手里的活,上前来推鲇鱼头出门。
鲇鱼头个头不高却是身强力壮,腊女怎么推也推不动他。推急了,鲇鱼头一个转身,换个地方又站在那里,口里还嘟嘟哝哝地说:“我不怕,就不走,我要在你这里睡,别人又不晓得。”
“我的小祖宗哎,”腊女叹了口气:“要是让别人晓得了,那可如何是好,不行,你快走,你怎么晓得别个不晓得,说不定正有人到乾爷那儿去说呢,说不定村里的人正往这里来呢。你快走,快走,走得越快越好。”
“我不管,就不走,除非你答应做我的老婆,让我在你这里睡。”鲇鱼头还是嘟嘟哝哝地说。
见鲇鱼头这副样子,腊女心里实在是又急又怕,抬头看见插在墙缝里吓儿子的小竹棍,便一步跨上去抽了出来,辟头盖脸就往鲇鱼头打去,一边打一边说:“看你不走,看你不走。”
小竹棍抽打在身上确实很痛,特别是打在那些没有衣服遮盖的头脸皮肤上,顿时一道道血痕肿得老高,鲇鱼头只觉得火辣辣地痛。可是他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吱。腊女心里晓得小竹棍打人的厉害,多打了几下之后就不忍心再打。正当她要停下来的时候,鲇鱼头干脆把米袋子放下了,坐在腊女的床沿上,口里说:“让你打,让你打,打死我也不走。”
硬的不行,腊女就跟鲇鱼头来软的,她放下了小竹棍,坐下来对鲇鱼头说:“鲇鱼头,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一点事不懂哩,我不留你是为你好哩,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嫂嫂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别的男人来了我能要,为什么就不能要你呢?这都是因为你还是个单身,嫂嫂我的身子脏,别人来我不赶是因为别人都是有老婆的人,到这里来占我的便宜让他们占去。你大哥他过了世,嫂嫂我也要男人,也能让他们帮帮我,让他们送些吃的用的东西来,我的名声反正坏了,无所谓,可是你不同,你还没拜堂,你还要说老婆呢。你在嫂嫂我这里睡了,别人晓得了还会有哪一个女崽俚跟你呢?听嫂嫂的话,哦,快走,再不走说不定真的就有人晓得了呢。”说完就站起来拉着鲇鱼头的手往外拉。
随着年龄的增长,鲇鱼头在对女人有了渴望之后,除了能看得见女人之外还没有和女人有过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哪怕是和女人的手拉一下,和女人的皮肤擦一下。这下腊女拉着鲇鱼头的手,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一种鲇鱼头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手上传到心头,下意识地反抓着腊女的手一拉,腊女哪里防着这一招,一下就倒进鲇鱼头的怀里,鲇鱼头顺势把腊女抱紧了。
“腊女嫂嫂,我要和你睡,我要和你拜堂,我要你做我的老婆。”鲇鱼头抱紧腊女却又不敢看着她,对着房顶上的楼板说出了他很久以来就想说的心里话。
“瞎说,我比你大十多岁呢。嫂嫂我不是个好女人,配不上你,过一阵子我回娘家去给你说一个好女崽俚做老婆,好啵,你先放开我,哦。”腊女心里还是害怕,想从鲇鱼头的怀里挣出来,可是自己却一点劲也没有,她感到她很需要鲇鱼头这样的抱着她。好一阵子没有碰过男人的腊女,在鲇鱼头的怀里软绵绵的。
“我不信,你骗我,我就要你做老婆。我没钱,别的女崽俚我说不起,我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不嫌你。”鲇鱼头见腊女并没有十分地用力挣扎,不自觉地把身体和腊女靠得更紧了。
一个是久旱的禾苗遇上甘霖,一个是饥饿的牛犊见到野草,鲇鱼头就这样被腊女引导着完成了自己的一个人生大典。当久渴的腊女正在领受压在身上鲇鱼头的一浪一浪奔放着的处男热情时,门响了,有人在不紧不缓地敲门。
“腊女,腊女,你起来开一下门,村里有些事要跟你说。”腊女和鲇鱼头听出叫门的是乾爷,乾爷的声音似乎还很和善,但是,他们还听出了门外除了乾爷的声音外,还有许多人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不好,肯定是村里人晓得鲇鱼头到了这里!腊女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身边的鲇鱼头更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强硬,浑身在发抖,黑暗中看不到脸色,只听得鲇鱼头的牙齿在咯咯作响,整个床在颤动。腊女晓得这个被沌村人欺负惯了的“男人”是不能为今天这件突然发生的事做主张了。
“开门,开门。”乾爷叫过一阵之后声音不再像开头那样好听了,显得很不耐烦,甚至还含着怒意,腊女家的门板也被人锤打得震天响。
“是乾爷么,我睡了,有么要紧事么?有事明天再说吧。”腊女一边赶快穿衣服,一边对外面应付了一句后低声吩咐鲇鱼头:“快!快起来,穿好衣服,你快走。”腊女晓得,村里人说捆起来丢下塘淹死的话既是假的又是真的,你要是见机他们就会放过了你,你若要是硬撑着,一时激起众怒就真的丢下塘去了。这样的事在沌村及周围一带不是没有过的。
“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要破门了。”这回说话的不再是乾爷,而是村里的其他人。众人再也忍不住了。
“我亲眼看见鲇鱼头进了门之后就没有出来。”有人说。
“看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今天怎么说。”
“我们沌村的名声都让这骚东西给丢尽了。”
“这回竟然连没拜堂的鲇鱼头都勾进了屋。”
“这回可是捉奸捉双了。”
“乾爷,快点把门破了算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是不敢开门了。”有人不耐烦了。
“慌什么,还怕他们跑了。”乾爷似乎是胸有成竹。
“乾爷,我看还得派人守着旁边几家的门。”有人不愿到时候自己亲手捉人,想避开,便向乾爷建议。
“嗯,是要守着,咱们沌村是门通着门,巷连着巷的,你先到你自己家里守着,不要让他们从你家里出去了。”乾爷不耐烦地说了几句又说:“怕事就不要来,又要来捉奸,又想自己不出面,自己不动手做好人。”
乾爷这话一出,听见的人都晓得乾爷这是想放走两人了,想想也是,人命关天的事,谁也不愿出这个头。要是真的捉了腊女和鲇鱼头沉了塘,等事情过了之后就会有人说,这都是哪个哪个为头做了这造恶的事,都说自己本不想这样做的,都把造恶的名声推到别人头上。于是有人悄悄地后退了,但有人退也有人进,特别是一些年轻的毛头,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特别的有劲头。
“你还不快走。”屋里,腊女看着身边的鲇鱼头穿好了衣服坐在那里发呆,催着说。
“要走一块走。”鲇鱼头这回也听出了外面人的心思,不再十分害怕,沌村有许多像今天这样的事,结局可是差得太远了,他要腊女跟他逃走。
“我还有咯儿呢。”腊女自然忘不了自己的儿子。
“现在顾不了许多,过两天我再来接他。”这时,打定了主意的鲇鱼头不由分说,拉着腊女,或者说几乎是抱着腊女,打开一扇侧门,到了隔壁人家,又从隔壁人家的后门里逃了出去。
乾爷不再等了,挥手让几个年轻的毛头破了腊女的门。众人一涌而入,可是屋里已经没有了腊女和鲇鱼头,只有被吵醒的咯儿“哇、哇”地大声哭着。
沌村的房子都是相通的,门对着门,巷连着巷,出了东家的门就进了西家的屋,从村头到村尾,下雨天能不走一脚湿路。害怕了的腊女和鲇鱼头匆匆地从隔壁人家里逃了出去。这也是沌村人给他们放了一条生路,没有多少人真的就想要了他们的命,要他们的命对谁也没有多大好处,而且要是真的捉住了,还有点左右不是。
为了腊女和鲇鱼头的事,当天晚上乾爷遭到了沌村众人的围攻。众人说鲇鱼头和腊女跑了都是乾爷你故意放跑的,追问乾爷你凭什么这样做?乾爷你这样做肯定是得了腊女的好处,腊女不守妇道、坏了沌村的名声就是因为乾爷你睡了腊女,乾爷你不配在我们大屋大姓的沌村坐头把椅子。乾爷自然知道这都是因为有些三十多岁的男人想着自己在沌村的位置,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地位,也更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乾爷反驳说我睡了腊女谁抓住了?你们谁没有上过腊女的床?为了这事你们的老婆和你们吵得寻死觅活,跳塘上吊是谁请我去帮着劝解的?这些事你们都忘了。你们说我得了腊女的好处,要放了腊女,你们去给我把她捉来,我亲手给她绑上石头,把她沉到塘里去!
腊女和鲇鱼头就这样走了,逃到很远的别州外府去了。他们先是在不远处的亲戚家呆着,还思量着把咯儿接过来一起走,得到从沌村传过来的话,说是抓到他们乾爷要亲手绑上石头沉到塘里去,连夜就跑了,没敢去接咯儿到身边,更不敢回到那个破旧的家去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也许,二三十年后,他们会又回来,那时他们带着长大了的儿女们回到沌村来认祖归宗;也许,他们就永远地和他们的子孙们生活在别州外府。在沌村,这样的先例是有的,甚至隔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次这样的事。一些娶不起老婆的男人总是勾引别人的老婆,上了手就想占归己有。假如是大房的男人勾上了小房男人的老婆,想夺过来时,只要把女人藏起来,然后让房里的长辈出面,再花些钱也就差不多没了事,比如乾爷的老婆就是占了沌村的另一个男人坤公的;而若是小房的男人勾引了大房男人的老婆这样做就不行了,那就得带着女人远走高飞,就像今天的腊女和鲇鱼头一样出逃了,私奔了,过了几十年之后再回来也就时过境迁,没有事了。
咯儿就这样成了沌村的一个孤儿。或许是看中了咯儿家的几间破房屋可以住人,也可能是想让咯儿长大了给自己养老送终,被乾爷抢走了老婆的坤公住进了咯儿的家里,一个孤老一个孤儿就这样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坤公在自己花了所有的积蓄,到中年才娶来的老婆被乾爷勾引去了之后,就没有了再娶一个老婆的能力和念头,并由一个勤劳的人变成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最后屋也卖了家也没了成为一个孤老。
坤公在吃光用尽之后就没有了生活来源,只好替沌村人放群牛。在农闲的季节,沌村人都把耕牛解了鼻桊儿放到混云山上,只用一个人早出晚归地看着,这样便省了许多看牛的功夫。坤公进了咯儿的家,咯儿就跟着坤公到山上帮着看群牛,几年之后,坤公得病死了,沌村人帮着咯儿草草地埋了他,已经十四岁的咯儿继续替沌村人在混云山上看群牛。这年,咯儿听大人们说日本佬来了。咯儿发现大人好像很怕日本佬,他就想不清楚日本佬有什么好怕的,沌村人在这一带是哪一个也不怕。
沌村人常说,放了三年牛,官都不愿做。放牛确实是件好事,自由自在,在山上想到哪玩就到哪玩;山上的什么野果子熟了吃什么。但沌村人说归说,却没有哪一个大人愿意在山上看群牛,原因就是看牛的工钱太少了,差不多是人家给些什么就得些什么,能混饱肚子就算不错。因为长年吃不饱,所以咯儿长到十四岁,比沌村的同龄人至少是矮一个头,看起来不过十岁多点的样子。
俗话说,清明一块土,谷雨藏老虎,眼下正是谷雨时节,雨后的阳光把混云山照得一片生机盎然。山上的所有柴草都是吸足了水分一个劲儿往上冲着长。今天你看这里还是几根刚出土的竹笋,几天之后就成了一片小竹林。墨绿色的松林抽出了嫩黄的新枝,怒放的松花黄澄澄地缀满枝头,在低矮的松林里走过时,一不小心松花粉就把你身上东一片西一片染成金黄。向阳山坡上红艳艳的一片是映山红在怒放,偶尔又有几朵黄杜鹃点缀其间,夹杂着雪白的刺儿花,紫色的紫藤花,那里真的就是一个花的海洋。只有傲春的黄檀还将光秃秃的劲枝伸向天空,好像是要让人们知道那个刚刚过去的季节。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忙碌着,它们要捉虫子去喂养它们的儿女,一只美丽的雄雉不知是要召唤雌雉还是被野兽所追逐,咯咯咯地叫着从灌木丛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又迅续落到灌木丛中去了。
距混云山顶峰不远的山肩上,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半掩在柴丛中的小水池,这个在外人看来很不起眼的水池,混云山下的人们却给它一个很奇特的名字——混沌泉,同时也流传着一段关于混沌泉的神奇传说。
混云山下的人都知道混沌泉的传说。人们说盘古在开天地的时候,手拿一把开天辟地斧,把混混沌沌的东西一斧头就斫开了。清的东西轻往上升成为天,浊的东西重向下沉成为地,这才有了天和地。可是盘古的那把斧头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就还有那么一点点混沌的东西藏在里面没分开。天地形成后,盘古把那把斧头一扔,那斧头洞里的混沌东西被甩了出来,落到了这混云山上,成了这个混沌泉。
众人说这混沌泉里面的不是水而是混沌汤,谁要是喝了混沌汤谁就要变成一头牛,就是神仙也不例外。关于喝了混沌汤变牛的传说就更是活灵活现了。天上的太上老君的青牛原是他的一个徒弟,因为喝了这混沌泉中的混沌汤才变成青牛的。说是天地形成以后,龙王占据了大海和陆地上所有的水源,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派了手下去把守,就是说不管山有多高水有多远,哪里有水哪里就有虾兵蟹将守着,就是山涧里流水很急的石板上石头缝里鱼虾不能守也有螺蛳守着。而混沌泉里就没有这些东西,没有龙王爷家里的虾兵蟹将,没有螺蛳姑娘蚌壳小姐,只有算不得水族的在水面上爬来爬去的水喜喜虫。也曾有许多人不相信,但他们经过考证确实如此,除了混沌泉外,就再没有发现第二个没有鱼虾螺蚌的水源。
有一次太上老君和龙王斗法,太上老君的法术需要用天地间的水,可是所有能用的水都被老龙王的手下守着,不听太上老君的命令,太上老君就派他的徒弟青牛去找,要找到没有被龙王手下守着的水。青牛找啊找啊,终于被他找到了混沌泉这里,可是这时他已经口渴得受不了,看见混沌泉就先自己叽哩咕噜喝了个饱,这一喝不要紧,回到太上老君的身边就变成了一条青牛。找到了混沌泉,太上老君斗败了老龙王,可心爱的徒弟却变成了一条牛。太上老君因为青牛帮自己有功就总是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做了自己的座骑。因为有了这些传说,所以混云山下的人不管自己多渴都不会喝混沌泉的水,而这里快到山顶,水少,群牛便把这里当成饮水的好地方。
咯儿在混沌泉边坐着,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摆弄着映山红花,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单褂,旁边放着他脱下来的,还是当年他的母亲逃走时留给他的棉袄,现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脏黑的棉花一团一团露了出来,显然,这个破棉袄也曾被沌村的好心的女人缝补过,不然早就破得没有尸了。
咯儿用心地做着花公鸡,他把摘下一朵映山红花,先把花蒂放到口里轻轻地吮一下,尝尝甜甜的花蜜,然后拔掉花蕊,再串在有两具分叉的竹枝上,竹枝上串满了后,再将两只未开放的花蕾装在竹叉的两端作为鸡头和鸡尾,这样一只花公鸡就做成了。咯儿把这只花公鸡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咯儿通常一做就要做好几只这样的花公鸡,到傍晚群牛回家的时候,他要把最好的一只送给乾爷的童养媳春桃。剩下的就分给那些守在山脚下找他要吃要玩的小孩。在山上没事的时候,咯儿不是做些小玩意就是去采一些野果子,所以山下一些嘴馋的细崽俚总喜欢在群牛回家时守在山脚找他要。在沌村,咯儿在乾爷家里吃饭的次数最多,春桃是个童养媳,不会欺负他,所以春桃就成了他心里最好的伙伴。春桃在家里做的主要事就是刮芋头皮,春桃常常偷偷地拿几个芋头送给咯儿到山上烧来吃。
咯儿看身边还有一大把的映山红花,又拿起一根竹枝打算再做一只花公鸡。忽然,他发现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清清瘦瘦的女崽俚,头上梳着一对瘦瘦的长辫子,拿着一根缚些用的绳子站在混沌泉边,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自己。
“你是谁?哪一个村的?不晓得这些山都是沌村的么?好大的胆,怎么跑到这里捡柴来了,快到别处去,要不然我就缴了你这根绳。”咯儿对来人警告说。咯儿的任务是看牛,但守着沌村的山同样也是他作为一个沌村人的职责。当有别村的人到沌村的山上斫柴或是捡柴,缴掉他们的工具是沌村人通常的做法。
“我也是沌村的,是我爹叫我来的,听说山上有老虎,我怕,后来乾爷说你在这里放牛,有你做伴就不用怕了,所以我爹就叫我到这里来了。”走过来的女孩有些怕生,但胆子不小,而且似乎很有理由,咯儿的警告一点也没有把她吓住。
“你是沌村人,我怎么一点也不认识你?”说实在话,确实有许多的沌村人咯儿不认识,但和自己一般大小的男崽俚女崽俚还是认得的,而眼前的这个女孩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咯儿很是怀疑。
“我家是这几天才搬到沌村来的,就住在山脚下。”女崽俚说明白了自己的来历。
“啊,你家就是新搬来的轿夫佬。”咯儿想起来了,这些日子在山下村里人说得最多的就是新搬来的轿夫一家。这家人会理发还会扯面,听说是在别的地方被日本佬烧了房子住不下去了才搬过来的。有人说好,方便,以后想理个头换斤面就方便多了。有人说不好,咱沌村怎么住一个轿夫佬呢?多不好听。还有人说这都是乾爷得了这家人的许多好处,才让他们搬过来的。
“你骂人,我不跟你说了!”女崽俚一听“轿夫佬”三个字,脸一下红了,气呼呼的好像就要离开。
“我没骂你呀?你怎么生气了?”咯儿想自己并没有骂她,她为什么说自己骂了她呢。当然,咯儿并不知道“轿夫佬”三个字便是这些人家最不愿听到的三个字。
“你就骂了人。”女崽俚想走又不想走,到别的地方捡柴确实害怕,想不捡又不行,家里等着柴烧呢。可不走又不愿听咯儿说自己是“轿夫佬”。
“我真的没骂你。你要是沌村的,就在这里捡吧。要不,我帮你捡些,行不?”咯儿还不知道自己骂了人家,他一个人在山上实在是没劲,有个伴儿多好。
“那就不怪你了。”女崽俚算是原谅了咯儿,眼睛又转向了咯儿做的花公鸡:“这个做得真好看!”
“你自己做一个吧,很容易做的,山上的花可多呢,一会儿就做好了。”咯儿难得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我不会做。”
“这个简单,看一下就会做。要不,我给你做一个。”说着咯儿就拿起竹枝来教她做花公鸡,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桂枝,你是叫咯儿吧?我听乾爷说的。”桂枝一边说一边就学着咯儿的样子做了起来。
咯儿和桂枝两人做了一会花公鸡,又一同帮着捡了些柴火,桂枝就下山去了,咯儿又一个人守在静静的混云山上。一个人没有事做,肚子又饿了,便到山上去找些东西来吃。
清明谷雨时节,山上能吃饱肚子的野果子是没有的,但却有许多很解馋的东西,比如映山红花、鲜嫩的棘条,还有那黄澄澄的酸甜酸甜的如珠婆子。咯儿到山涧里吃了一回再回到混沌泉边时,听见混沌泉边好像有许多人在那儿说话。“这些人是谁呢?”咯儿心里想着,担心自己刚做好的花公鸡被别人弄坏了拿走了,就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