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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失火失盗

作品名:西海夜雨 作者:陈孝

  林海望不让刘秀如搬他的房间,刘秀如拿起木棍就往他大腿上打,林海望大哭着跑出家门口了。刘秀如骂着:“你害我已经不少呀,看我这次不打死你,最多是贴钱埋了你,从此也省心了。”林海望在外头应着:“我就不死,你死了我还未死呢。”刘秀如拿着木棍又追出来,林海望赶忙跑,刘秀如来起一块石头往林海望的脚下掷去,正中脚踝,林海望大哭。众邻里出来看见,上来劝阻,刘秀如才作罢。刘秀如和林海远把林海望的房间搬到了西厢房。

  林海望少时得了小儿麻痹症,那时医疗条件差,就落下了终生残废。林京仕当时正在县的食品站工作,为了博得领导的信任,着实是积极了一阵,连自己的儿子都顾不上,以为是小病一桩,后来没办法了,为此,他非常后悔。他千万百计想为林海望娶上一个老婆,来填补他心中的歉疚,为此他拼命地赚钱,利用职权之便,接受了别人很多好处,可是就是没有姑娘肯嫁给林海望。这一次给林海远娶亲,他故意要搞得排场一点,让附近的村庄宣扬一下他的家底好,或者有贪图富贵的人家,肯来下嫁给林海望。

  林海望在村巷上闲游了一通,觉得肚子饿了,他想起母亲的恶,也不敢回家,就往甘蔗地里去了,躲在蔗园地里大吃了一顿,然后他找来一些枯蔗叶,铺在地面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夜里风寒,他被冻醒,才想回家来。夜里那乡村的野外,风如妖魔般呼号,林海望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嘴不时会”哦哦”地叫着,活象一个母夜叉在野外游走。他回到家里,还是本能地走到自己住的东厢,开门进去了,林海远睡在床上,林海望也往床上一倒。林海远醒了,说:“去去去,你的床在西厢那边。”林海望质问:“谁把我的东西搬到那里了,我和他没完。”林海远说:“是阿妈!”林海望说林海望说叫林海远开门,林海远好久才出来,打开西厢的门,交了钥匙给他,说:“你以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了。”林海望一进去就把门锁了,伏在床上,拖过被子盖在身上睡着了。

  太阳挂在西海上了,就象老师评分时给了一个零分,下面那一横就是西海。几朵如火的云霞徘徊在太阳的两边,聚散两依依。

  晚上六点,林若海到摩寒坡那边自流水井冲凉,这个自流水井主要是灌溉用的,平时人们贪图方便,常有男人在这里冲凉,女人在旁边洗衣服。在这里冲凉,没一个可以遮挡着换衣服的地方,冲完凉了,若有女人在,男人就背转身去,先把干内裤穿在湿内裤的上面,再从一边出力拉出湿内裤,抬腿褪了一边,另一边就好办了,可扯着顺大腿直下。这种换衣服的方法,都要学才会的,摩冷村除了未识羞的男孩外,几乎所有男的都会。林若海当然也经常如此换衣,但今天看见林玉在这里洗衣服,他觉得有点难为情,他不想当着林玉的面这样换衣服,这样有失斯文,于是故意以人多为由,坐在井沿上等,明是等人少了再冲凉,实际是等林玉洗完衣服走了,他才冲凉。

  可是林玉今天洗的衣服不少,林若海足足坐了一个钟头,好在不断有男青年来洗澡,从不间断,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个自流水井钻得很深,冒出来的泉水清澈透明,冬暖夏凉,井的四周围起高一米半的围墙,直径约两米,里面铺了石板,用干稻草将下面的出水管一塞,水就从石板的夹缝里向上升起,冬天坐在里面冲凉非常舒服。现在天冷了,来这里冲凉的青年越来越多,常从下午五点一直热闹到晚上九点。这时不断地有男青年起身换衣服,林玉也不敢常拿眼往这边望来。

  天色将暗了。林若海坐着无聊,往村子上空一望,遥见一火光冲天,大吃一惊,大嚷:“快来看,村子上空有火光冲天而起!”众人直起身子了望,有人大叫:“不好了,一定是火烧屋了。”又有的说:“好象是在林木成家的位置。”众人急忙穿衣服,都往村子里跑,跑到半路上,就听见摩冷小学里急促的乱钟响起,那是表示村中有急事的信号。那钟声就如催命鬼的脚步声,搅得人心神不宁,林若海跑得更快了。

  快到了,听见人们喊着。一转过林木成家的那一个巷口,就见林伟家屋顶有熊熊大火在燃烧。林若海走近了,火光照得天空通红,火苗“嘣嘣”地响着,正是风高物燥的季节,那火趁着风势烧得正旺呢,飘摇直上天空,浓烟滚滚!救火的人们就如下雨天搬家的蚂蚁,没头没脑地忙碌着。四周的房屋顶都有人拿着竹枝、树枝在守着,拼命地扑打死伸过来的火舌、火龙。一时间,沷水声,火燃烧的声音,还有人们的喊叫声,有的在埋怨,有的在叫骂,有的在指挥,有的在提醒,有的哭,乱作一片。

  林若海似乎听见亘古时代飘来的乡村牧歌。

  抢救财物的人不断地冲进火海,挑水的妇女脚步匆匆,看着这紧张的一幕,林若海也没有多想就冲进火海,烈火烘得全身滚烫,浓烟怆得眼睛都睁不开,林若海用一只手掩住鼻子和嘴巴,看见一个木箱子,也不理会那是什么,就往外抱,半走半跳地冲出火海。林若海出得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见不洗脚提着一只鸡笼就跑了出来,众人大笑。林若海见人们还是跑进去,于是他又一次跑进了火海。

  过了不久,人们都嚷:“不能再进去了,火太大,檩子断了一根,太危险了!”林若海赶紧跑了出来,心里却还记挂着一些衣服正在燃烧,他想把它们全都抱出来。还有很多东西未来得及抢救吧,他想。

  众人都跑了出来,一会儿,十几个青年爬上山墙,齐齐把屋樑推倒,一时火势小了许多,众人舒了一口气。有的人还怕火势蔓延,找来一根檩子,几个人撑着把屋墙都推倒了半截。水还源源不断地挑来,青年都站在低矮的屋墙上从上往下淋,不久火苗全熄,只剩下缕缕烟气从湿热的屋草里冒起。众人继续淋水,直至火熄烟灭。

  林若海跑进跑出也抢救了不少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和耐力,竟一个人把八仙桌呀,几十斤重的木柜抬了出来,不可理喻呀!人们纷纷议论着这场大火以及损失,林若海也不离开,站在一旁听着,这时感到手指生痛,原来刚才救火时被竹篾割着了三个手指,现在正淌着血呢!林玉也来了,这时正向着他这一边走过来呢。

  林玉笑吟吟的,那笑容忽如一夜春风来,灿烂而和暖,让人一点都不会想到这是一场灾难,似乎这只是一次表演。

  “刚才你好勇敢呀!”林玉象是在慰问英雄似的。

  林若海心里受用,惊喜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的衣服晾了没有?这么快!”

  “还没晾呢,我就跑着过来了。”火灾是头等大事。

  “我来的时候,火正烧得旺。”

  林玉说:“那时大火好吓人呀,我看见你冲进了火海,我可担心了。人家都是大人救火,你也冲进去。”

  “我也是大人了,我急,想也没想就冲进去了。”林若海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堵住另一只手指伤口的血。

  林玉看见,凑上来说:“你的手指怎么了?让我看看!”

  林若海把手放下来,忍痛说:“没什么。小事。”本来他想跑回家用布包扎一下,正好就看见了林玉向他这边走来,心想和林玉打个招呼再走的,谁想忍痛不住,让她看到了。

  林玉捧起林若海的手指看,一点也不理会那么多人在场,她不是不知道很多人议论她和林若海的关系,可是此时她早置之度外了。林若海把手抽回,说“我回家包一下。”就头也不回地回家了。他不得不避一避,但他还要避得自然一点,否则伤了林玉的心不说,众人或者也会看出他那不自然的心境。

  林玉呀林玉,你怎么当着那么多的老老幼幼向我走来呢?这不是向众人宣布了她与他那不同寻常的关系吗?还拿起我的手指。

  如果是没有人在场,他会非常感动的,他不会抽回手去,他宁愿这样流着血,他也不会感到痛。那爱的抚摸是世界上最好的止痛药,就如注射了麻醉剂。

  林玉想,林若海呀,你也不给我一点面子,那么多人在,那不是明摆着是我自作多情么?你总是那么被动,一点没有男子汉的胆量,要是象刚才救火那么勇敢就好了。

  林若海包了手指的伤口,又跑了出来,想听听这场大火的前因后果。他还想看看林玉是否有心存芥蒂。林玉还在,林若海悄悄地走到她身旁。林玉见林若海来找她,心里高兴,把听来的事情都对林若海说了。人们都怀疑这场大火是林伟故意放的,当屋顶燃起大火,有人看见林伟匆匆地从家里出来,向田野走去。

  这算怎么回事呀,哪有人自已放火烧自家的?人们都说林伟疯了,又有的妇女说,这段日子,林伟的行为就非常怪异,整天不说话,和他打招呼,也不见应。林伟有一位精神病的母亲,病情时好时差,平时好好的,一有什么事刺激了他,又会疯几天,到处乱跑,当众唱歌,那歌词谁也听不明白,有人说那是粤语,但她不疯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说一句半句粤语的呀,又有人说不是粤语,或者是客家话,反正是一种话,只是没有人会听罢了。还是人说什么话都不是,她只不过是胡乱说出来的,但立刻又有人反驳,她说出来的话音节都不相同,你能说得和她一样流畅吗?

  有人说林伟是母亲把精神病遗传给了他,可是又有人提出异议,既然是遗传,为什么林伟的病到现在才发作呢?还有人说林伟的病起于没有供他读书,想着想着就傻了。林伟已读了两年初三,还是考不上理想中的师范、中专,他的智力或许不是很好,但却是读书人,不厌学。又有人说,林伟和一个女同学相恋,那位女同学约他一起再复读的,可是他无法赴约,无法向那位女同学解释,于是想疯了。再有一个令人无可辩驳的说法,那就是鬼上了林伟的身,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鬼的驱使,是鬼的意志。

  林若海听着林玉的叙述,庆幸自己没有疯掉,否则也会有种种猜测。林若海小时曾和林伟玩过一段时间,对他多少了解一点。正好跟人们议论的相反,林伟其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但他有一个缺点,喜欢表现自己,常常见异思迁,玩物丧志。

  农村里的人啊,有了什么事情,就会瞎估猜,什么推测都有,莫衷一是,有的简直就是匪夷所思,这时就算是异想天开地去找理由,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由着你说去,因为大家都想找到答案,这样日子才过得心安理得。如果有一件事情不合常理,而大家都无法找出原因,我们淳厚朴实的乡亲父老们就会感到惶恐不安。

  善良的人们啊,为什么平时不关心这些青年的内心所想,等到出事了,还是按自己的思维去推测,村子里又怎能不接二连三地出事呢?解释不通了,鬼就跟着来了,鬼就是这样造出来的呀。本来是人的世界,偏说是人鬼杂处,鬼在暗处,其实鬼在人们的心中,心即是鬼,鬼即是心。心中没鬼,鬼从何来?

  众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有妇人一边哭一骂,众人立即静听,是翠莲大娘!林若海在莲花岭上听惯了她的那个哭腔,如果不是现在有那么多人,他一定会不寒而颤的。只听见李翠莲骂道:“是谁这么没良心呀,偷了我一笼鸡了,可怜我辛辛苦苦养的呀!贼呀,我一个孤寡人家,你也下得了脚手啊!看着吧,你有命偷没命吃的呵!我的命苦呀!夫呀!儿呀!你们怎么忍心抛下我去呀!留着我一个人在世间遭人欺惹人厌的,我也想跟你去呀!……”众人都缄默了,那悽凉的声音在夜空里飘荡着,就如人在呜咽,还似鬼在吟哦,堪叹昨富今贫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教铁汉都断肠,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都是普通的生命,都是艰辛的人儿,看这穷老凄凉,谁人不起恻隐之心?

  众人都纷纷表示愤慨,弓马强说:“我若知道这是谁干的,我要他的命。”

  “不能便宜了他,我要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林东晓说。

  不洗脚说:“这是趁火打劫呀!这个人连孙子兵法也学会了。”

  “这是偷不是劫!是混水摸鱼。”弓马强忿忿地说。

  人们都在诅咒这狠心的贼!林世根几个人去安慰李翠莲,其它人耐不住凄凉,都纷纷散去。

  林若海想:这些村中铁哥们的话,多少有点儿震慑作用的,因为这些哥们什么事都敢干。如果这个贼此时也站在这里,听了一定会害怕。是谁的心这么黑呀,这还有人性吗?人家都忙着救火,他忙着偷鸡,而且向着是寡妇人家,老无所依的人。他想着想着,鼻子有点儿发酸,就想着这世界有热心有冷酷,匆匆和林玉分开,回家去。

  关于那场大火的发生,人们都认定是林伟干的了,理由是林伟自从那天出去后,就没有回来过,显然是畏罪潜逃了。林若海心想:既然是疯了,又怎懂得害怕而逃走呢?

  关于林伟的放火动机,鬼上身的说法似乎是最多人信服的,于是大家都坐在木棉树下的那个舖子里,议论解决的方法。大家都出谋划策,踊跃发言,既表明自己的热心,又表现自己的智慧,或者说是知多识广。

  有一个说:“下次捉着林伟,就要把他放在火里烧,让他知疼,把那鬼烧走了,林伟也就清醒了。”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反对:“那不行,鬼未烧跑,人早被烧死了。”又一人说:“不怕,鬼最怕火,火一点着,鬼肯定会脱身开溜。”“鬼怕火?人不怕?——人更怕火呀!”哈哈……他们好象是在说笑那样轻松,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不时又有一句幽默的话。

  又一个说道:“下次捉着他,用美人蕉的秆打他,我听说鬼最怕这东西。”又有人说:“不,我听说鬼最怕鱼网,应该用鱼网来网住他,鬼就害怕得脱身跑了。”不洗脚说:“不如两样都用,先用鱼网来网住他,然后再拿美人蕉打。”这时有人喝起彩,就象现在就解决了问题那般高兴。林喜伯赞扬不洗脚的智商高。不洗脚洋洋得意,惊咤莫名地白了林喜伯一眼,说:“不是我吹牛,当年我要是认真读书,这师范呀,不是林海重去读,而是不洗脚我去!”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打趣说:“对对对,我一向都不敢看低不冼脚。去我想不是师范,应该是大学。”林喜伯象恍然大悟般,点头如捣蒜,“有可能,有可能的。”不洗脚又不屑地看了林喜伯一眼,“什么有可能,那是一定!”众人都附和说:“一定一定!”

  弓马强伸手轻抚不洗脚的头颅,说:“哎哟,你的弓马还利过我了。我怎么感觉不到你有这么利害呀。”

  林世根说:“还是让林存礼想想办法吧。”

  弓马强说:“别,我伯父近来身体不舒服,还是叫林怀德想办法吧,鬼最怕佛祖了,我知道的。”说完得意地一笑。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这次讨论当然也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来,只是耍嘴皮子。林伟一个月都没有回到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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