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和凶手
一
朦朦胧胧中,老汉觉得黑在蹭他的脚。老汉兴奋地一下坐起来,睁大了眼四下里看,可什么也没有,惟独黑暗象一个老伙计蹲在那里,不出声地等他醒来。老汉叹一口气,只觉满屋子里全是黑那温温的气息。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没有黑热热的脑门和喧软的嘴巴,他的手就象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嘴咬住了,呆滞了一下,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痛。他恨恨地骂了一声,怒火让痛苦腾地点燃了,烤得心脏苦着面孔抽搐成一个小核桃,接着又弯弯曲曲无规无则地焦碎成许多小块儿,就象个烧糊的鸡蛋摔在了水泥地上,再也无法清爽地收拾起来。
老汉猛地撂开被子,抬腿就下了炕。他穿上鞋,紧了紧鞋带儿,习惯性地跺跺脚,觉得还挺利索,就摸起那根光溜溜的槐木棍儿,悄悄地走出去。
黑是老汉相依为命的一条狗,在他最后的日子里,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儿女。可黑死了,它是在秋天的夜里让人药死的。从此,老汉就没再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总是在深夜醒来,怀里揣着愤怒,眼里射着怒火,手里提着棍子,穿行在乡村的睡梦里,寻找那个残忍的凶手。
他知道,凶手杀死黑是为了钱,那些卖狗肉的出高价收狗,还专门雇人趁黑夜把狗药死偷走。如果人肉可以卖,他们为了钱,会把人也杀了煮着卖,最后甚至会杀了自己的父母孩子来卖。人让钱弄疯癫了,啥事也就会干的出来。老汉想,如果钱真能让黑回到他身边的话,他就是拿出 棺材本儿,再把房子卖掉,他也乐意。再不够的话,他会让城里的儿子和闺女一人拿出一万来,他们不缺钱的。
他也知道,凶手会再偷狗的,他们干这事会上瘾的,只要他们再干这个,只要他不停地寻找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杀死黑的凶手。
初冬的深夜寒气袭人,老汉蹑手蹑脚穿行在村里的大街小巷,攥紧了棍子,象以往的黑夜一样,兴奋地在乡村的酣睡里穿行着,宛如一个时刻准备复仇的幽灵。
二
从黑被杀之后,老汉看到卖狗肉的就象是见到了凶手,看到狗肉就觉得里面有黑的肉。
以前,老汉最爱吃的就是狗肉,最好的朋友就是杀狗卖肉的老陈三,他的狗肉味好,而且全是真正的家狗。黑不见后,他去找老陈三。那时,老汉还有个幻想,黑不过是跑出去了,说不定哪天它会摇着尾巴颠儿颠儿地跑回来。可陈三告诉他就别做梦了,黑是让人药了,现在早不知在哪口锅里芳香四溢地煮着呢。
陈三的话就象是他那把杀狗的刀,一下就把老汉的心和希望劈开了,锋利得让他呆了好久后才觉得无比的疼。他颤抖着问,要是有人药了它的话,我怎么没听着它的叫唤,黑吃了药会疼的呀。
陈三嘲笑他说,你真老糊涂,现在谁还用毒药,毒药弄的狗也没人敢要呀。现在的药都是很厉害的迷药,狗只要吃了一点点,就立刻和死了一样,只有任人作弄的份了。
老汉仍旧一丝丝希望地说,黑乖的象个孩子,比孩子还聪明,它鼻子灵醒着呢,一点味道它也会闻出来的。
陈三面色沉重地说,那种药是无色无味的,要是不说,人看到它也不知道它是迷药。老汉眼巴巴地看着陈三说,黑懂事,听话,它从不乱吃东西的。陈三叹口气说,现在的药狗高手,只要是狗他就能药到。狗毕竟是狗,没有什么狗比人聪明的。我这里什么样的狗没收过,几千元一条的狼狗也一样被人药了来卖几百元。
老汉泪光闪闪地说,狗比人善良,人比狗黑心。
老汉难受得真想摸起那把连刀把上也闪着油光的杀狗刀,捅进某个人的脖子里去。陈三见老汉的眼老往杀狗刀上瞅,就害怕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黑是让我煮了?我知道黑是你的命根子,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呀。老汉说,你告诉我几个弄狗的户,我去找找。陈三沉吟了一会,就说,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老汉就按陈三说的去挨个的问,可很少有人承认,就是有承认的也不说是谁偷狗卖的,他们说要是他们说了,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谁不想多挣几个钱,谁不是为了活着呢?
老汉从此再不吃狗肉,再也不想和陈三说话。陈三也象做了亏心事让老汉知道了,见了老汉就低着头。当然,老汉明白黑的事和陈三无关,他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老汉执着的复仇行动是有结果的,在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抓到了四个专门偷狗的人,虽然他们不是杀死黑的凶手,但他还是不管他们的哀求威胁收买,坚决的把他们送进了派出所。幸亏没有人为了几只狗拼命,否则,老汉早就被他们打死了。老汉不怕死,抓不到凶手他早就想死了,他死了也决不让偷狗杀狗的好日子过,他们看明白了这一点,虽然恨他到了极点,可也没办法。
偷狗的人都知道了这个不要命的老汉,他们的行动更隐蔽更小心,丢狗的数量就越来越少了。老汉已经把所有的活着的狗都记在心里,他牢牢的守护着它们,忠实而执着,就像一头守护宝藏的猛虎,随时会扑出来,把那些盗宝的人撕个粉碎。
老汉把偷狗的人逼到了老汉走不到的地方,但老汉也有办法,他天天晚上守在那些卖狗肉的人家外面,就象是一个经验老道的钓鱼者,耐心地等待着他所期待的那条大鱼上钩。
老汉今晚就是到他村子五里外的王村去,那里有个卖狗肉生意最好的户,他不光零卖,还搞批发,附近就数他收狗给的价钱最高,偷了狗到他那里卖的一定也最多。
老汉预感到今晚会有大的收获,是不是就能抓到那个他渴望已久痛恨已久的凶手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预感,也许是黑的在天之灵要告诉他的。想到黑会在冥冥中陪着他,老汉浑身满了热乎乎的力气,脚步也就不知不觉的加快了。
三
老汉见到那凶手是在快天明的时候。那时,他刚有些失望,就听到远处响起了自行车的声音,接着,他就看见一个人在大门前慌张张地停了车子,然后拖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溜进去。
老汉偷偷摸进去,躲在门的暗影里,这时,他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哎,老四,怎么才弄了一条?
唉,还不都是那老家伙害的!近地方不敢下手,远的又不摸情况。
也是,你怎么惹了那么一个倔强老头,害得我们生意也不好做了。
早知道他会这样,打死我也不去弄他的那条瘦狗。这些日子我就没睡过好觉,梦里老让他捉住。咳,我真的做了亏心事了!
你还知道做了亏心事!老汉听到这里,心象蹦出来了一样。他终于逮着了杀死黑的凶手!他终于找到了这个他做梦都忘不了的坏家伙!老天有眼呀!老汉用力地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他个子不高,声音有点哑,分明已经不年轻了。有儿有女的人还干这种缺德事,更是不可饶恕了。他又听见那人说:
我去偷他的那条狗干什么?我娘知道还不骂死我!
另一个人一边称狗,一边说,你还不是为了婶子。你就是让她的病拖累了,现在还没说上个人口。
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是我娘呀!我说,你可千万不要让她老人家知道我干这事,她准会气坏的。只要凑够了给我娘做狗皮褥子的数,这事我是再也不做了!
别呀,你不做,哪里的钱给婶子买药呢!
唉——那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不说话了。
老汉浑身一震,心好象让什么东西咕咚砸了一下。是那男人的叹息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两人的对话,深深的触动了老汉的内心,他没想到这家伙竟是一个孝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干这样的事?他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他想到自己的儿子和闺女,自己和老伴辛辛苦苦地把他们拉扯大,都出息了,都出去了,自己是窗户棂子吹喇叭——名声在外,可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天天和一条狗做伴!想到黑,老汉的愤怒又在全身游动起来。他想起了黑和自己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那时黑只是一条被人扔了不要的癞皮狗,老汉看见它时,它已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了,是老汉一口饭一口水的硬把它从阎王鼻子底下拉出来,它没有辜负老汉的爱惜,出产成一条多么懂事多么喜人的狗呀!可它竟让眼前这个人祸害了!我得为它报仇呀!老汉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悲伤和仇恨,想起自己天天夜里的苦苦寻找,就把棍子在黑影里高高地举了起来。只要那人从眼前走过,他就一闷棍打死他为黑报仇。
那人接了钱,提了狗皮就低着头向外走。那人快到门口的时候,老汉的手就哆嗦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一棍下去,那人是躲不开的。打不打呢?老汉正犯难的时候,那人象想起了什么,折回身向来路走去。老汉吁一口气,觉得汗要下来了。
哎,老四,怎么又回来了?钱不对吗?
不是,那人低低地说,狗肉煮出来了吗?我想买点给我娘吃,她这两天咳嗽得厉害,身子太弱了。
刚煮好,你就拿条狗腿吧,撂二十块钱就行。
那人提了狗腿和狗皮又低着头向这边走来。老汉一身大汗地看着他从自己的棍子底下走过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呆呆地看着那人一步步地走远,倒好象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他想了想,就悄悄地跟在那人后面走去。老汉想,等那人把狗肉给了他娘,自己再结果他的狗命。
老汉没有想到那人的家会有这么穷!几间小破屋连个大门都没有,推开一个低矮的篱笆门,直接就到了院子里。老汉躲在黎明前的黑影里,听见那边的小屋里随着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女人颤巍巍地问,老四呀,你又替你三叔给人家看工地了?
恩,我接上班就回来了。我从崔老六那儿走时,看见他刚煮熟了狗肉,就给您买了一些,您就趁热吃吧。
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个,我不吃!吃了净祸害东西,你快退回去!你还要攒钱娶媳妇呢。
咳,我都四十的人了,还娶什么媳妇,您就趁热吃吧,冷了不好!
都是我不好,拖累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不快死呀,我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
在老女人哭诉一样的唠叨声中,那男人低着头从母亲屋里走出来,在院子里抱了一把草,然后走进另一间屋。接着,老汉就看见火着起来,烟也冒了出来。老汉知道那人是在给母亲烧炕,就觉得那火在自己心里燃旺了,暖暖的,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让老汉的眼里似乎流出泪来。
老汉提着棍子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烧完了炕,正坐在灶前吸烟。他缩着头,佝着腰,罩在一团苦恼的烟雾里,使老汉仍旧看不见他的面孔。他一见老汉,扑腾就跪下了,他伏在地上,低低地说,大爷,我就知道我躲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我害了你的狗,你把我怎么都行,只是别惊动了我娘,她身体不好,受不了惊吓。
老汉叹口气说,你干什么不好,偏去偷狗害命!
那人咽了一下唾液,说,我也是没办法,我娘一直有痨病,又得了关节炎,连床都起不来,我想给她弄条狗皮褥子,又没钱,只好想这个坏法子了。我知道你找我好久了,也知道那狗是你的命根子,你打死我吧,我是活该的!
老汉静静地站在那人面前,好久都没有说话。老汉在心里说,黑呀,我对不起你,我不能替你报仇,我下不去手呀。老汉站了一会,才哑着嗓子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要我那狗的狗皮!
当老汉抱着黑的毛皮走出去的时候,抖着嗓子给那个惶惶的人丢下了一句硬梆梆的话:好好孝敬你娘!
四
老汉梦游一样地和黑一块儿回到了家。
关上门之后,老汉搂着狗皮,涕泪四流。他想起老伴临终那天,他也这样地搂着她,世界就象让那双紧闭的眼给关上了,捎走了。
他呜呜地哭起来,不知道贴在自己腮上的是黑的面孔,还是老伴那热乎乎的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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