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领着杨雾山来到他家,高卫国夫妇正在布菜。杨雾山一眼看见对面墙上贴的条幅:
学浅已知能事少;
礼疏常觉慢人多。
杨雾山歪着头欣赏了一下,问:“你写的?很见功力,意思也好。”
高卫国笑道:“过奖,涂鸦罢了。”
唐玉梅在一旁撇嘴:“这样的字他也敢贴在墙上出丑,真是污人眼目。”
杨雾山笑道:“这临的是何绍基吧?这种字拙而不巧,朴而不涩,不容易练的。”
“听见高论了吧?”高卫国问着唐玉梅,“外行说话气死人哪!”
“瞧你得意的。”唐玉梅扭身进厨房去。
两人就坐下来聊书法。杨雾山爱好广泛,琴棋书画都懂点皮毛,在学校练过几笔颜体,遂搜尽生平所学,大谈《多宝塔》《勤礼碑》《麻姑山》。高卫国酒逢知己,喝得眼珠子都红了,连连说:“兄弟你有才,到这地方来委屈了。你该走点门路,留在城里,那才叫得其所哉呀!”
杨雾山简单地叙述了自己的经历:师范大学毕业后,他一心南下淘金,在外面忙活了几个月,赤手空拳又眼高手低,混得十分窝囊。好容易求得一职,却是给某布袋公司看仓库,还动辄被大小头目喝斥,骂之以秽语,扣之以奖金。杨雾山有些后悔了,在家教书虽然乏味,也算学有所用,偏要出来找骂,岂不犯贱!想通之后,资本家的掘墓人也不干了,押金也不要了,诌了一首打油诗操那老板的八辈儿祖宗,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潜回老家,找到教育局领导要求分配。领导让他耐心等等,说编制还没下来呢。杨雾山就天真地在家等编制,一等就半年。后来一打听,几个同类都已奔赴教育前线,干得十分起劲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智商太低,白念了四年中文,不懂得领导的话含蓄隽永意在言外,只好花几十块钱买了两瓶假五粮液送给关键领导,这才来到此地。
“时也运也啊!”高卫国最后总结道,“我兄弟四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那三个都在城里过小日子,只有老四我在乡下熬煎,爹妈都不肯给我带孩子啊!”说罢仰天长叹。
唐玉梅一听这话就来气,将碗往桌上一放,就要发作。高卫国还很灵醒,抬头见门外走过二人,急忙喊道:“两位看电视哪,进来坐进来坐!”
“你们还在吃饭哪!”李红泉和另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杨雾山的酒象是醒了,他慌乱地帮唐玉梅收拾碗筷,差点掀翻桌子。唐玉梅不要他收拾,他就僵硬地坐在那里。
“哇,原来是老同学!什么时候来的?”那另一个女子忽然朝杨雾山叫起来。
杨雾山一惊,这声音耳熟得很,他坐在那里拼命回忆,就是想不起她是谁。想说几句得体的话,偏偏犯了前结巴,气流在口腔里一撞一撞,就是发不出声音。他只好装作恍然大悟,“啊啊”地应了两声,心里恨透了自己。
幸而这时唐玉梅说话了:“喂,我刚才在办公室看到一封信,写着‘黄英收’,是你吗?”
“呀,真的,是我是我!”那女子拍手叫道。
“咦,你不是叫黄成英么,什么时候改名叫黄英了?”唐玉梅问。
“‘黄树英’是我爸爸取的,什么‘黄鼠鹰’‘黄鼠狼’的难听死了。而且我认识的一个人也叫这名字,就改‘黄英’了。这名字好听,又不重。——哎呀,我取信去了。”
杨雾山想说:怎么不重?《聊斋志异》里有一菊花精就叫黄英,现代女作家庐隐本名也叫黄英,别的就更多了。想想有卖弄学问之嫌,就忍住没说。不过他现在记起黄英是谁了,的确是他中学同学,长得十分精致,很爱说话,整天麻雀似的叽叽咯咯。她那时就有乱改名的毛病了。有一回她们宿舍女生集体改日本名字,她给自己取了个“松下美甜子”的芳名。杨雾山因对日本没有好感,大骂她们是汉奸,并暗地里将那些名字改成“松下裤带子”之类在男生中传。后来被黄英知道了,大哭了一场。没想到如今和她同事了。
想到这里,杨雾山不禁欣然独笑,又倏地忍住。心想要是别人看见自己一个人神神道道傻笑,不骂神经病才怪。他偷偷抬眼观察,却发现只有李红泉坐在那里,别人都走了。
杨雾山心咚咚乱跳,忙正襟危坐,注目荧屏。看了半天,才发现电视里播的是卫生巾广告。杨雾山心里暗骂一声电视台,急忙低头,象溺水的人一样企盼能抓住什么。旁边正好有一本杂志,他急忙翻开,埋头看去,却是一篇介绍如何度过新婚之夜的文章,忙烫手似的扔掉,抬头往墙上乱看,挂历上的女人正脱着最后一件衣服。杨雾山在心里把出版商咒得祖坟冒烟。他越是想营造一个纯洁、庄严的氛围,环境却越是变得暧昧,仿佛要把他阴暗的心理暴露无遗。
杨雾山偷眼看李红泉,她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杨雾山松了口气,又有一种深深的失落。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汗透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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