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满地

第一章

　　当杨雾山疲倦地赶到白水中学报到时，学校已开学好几天了。

　　白水中学在镇子外的一个土丘上。土丘后面是一轮巨大的山。前面是活泼泼的一脉清溪，围着土丘绕半个圈注入下面的河。学校围墙外满是樟树、槐树、梧桐、苦楝……学校掩映在树丛里，既象打入冷宫的妃子，又象睥睨红尘的高人。

　　行过石桥，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时，杨雾山看见脚下的石板模糊地刻着些字，心想这么一块地方，从前如果不是墓地，就一定是祠堂庙宇。

　　杨雾山找到校长高卫国报到。这是一个中年男子，微胖，面白无须，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很细但很精神。他握着杨雾山的手一再摇晃：“来了？来了。早就盼着分个高材生来，果然就分来了。”

　　杨雾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对搓，鼓了几次勇气，问：“校长，我住哪儿？”

　　“房子早就安排好了。”高卫国领他到宿舍楼。这是一栋二层的旧瓦房，楼板踩上去“咚咚”有声。高卫国打开二楼一间，说：“就是这儿了。这里视野开阔，只是有些乱，需要收拾。”这时楼下有人喊“高校长”，高卫国应着就走出去。杨雾山放下行李，环顾四周，房里堆满了杂物：旧书、废仪器、模型……霉味在空气中荡漾，几只老鼠好奇地朝他打量。他捋起袖子，稀里哗啦收拾了一阵。然后寻出几块旧木板，钉成一个聊胜于无的破书架，将带来的书和房里的旧书安顿好。又特意将一个石灰膏的大骷髅擦干净摆在桌上，自己歪着头左看右看，心里充满喜悦。

　　干完这些，杨雾山有点累了，他拍拍手，到走廊上喘气。正是上课时间，教学区那边读书声隐约可闻。生活区这边很安静。几只鸟飞过来，商量了一阵，又飞去了。一株美人蕉旁边，一只丑公鸡朝一只小母鸡身上无耻地乱扑。小母鸡娇吟着，躲闪着。这时跑来一只英俊的花冠大公鸡，对着小母鸡扬颈高啼一声。小母鸡撇下旧爱，另投新欢，一对雌雄当着丑公鸡的面追逐嬉戏。那丑家伙沮丧而又自卑地缩在一边偷眼观望。

　　杨雾山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几只鸡，若有所思。铃声“当当”响过之后，他眼前忽然亮了一下，象暗夜里划着了一根火柴。他眨眨眼，一个女子正袅袅娜娜地朝这边走来。她拿着教鞭和书，神情淡漠。杨雾山被刺了一下。

　　楼梯上响起了橐橐的脚步声。杨雾山的心和楼板一起律动。

　　橐橐的步子近了，停了。杨雾山感到喉头发紧，很难受。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那正是他梦里见过多少回的容颜啊！是那种让人绝望的美，象白云在青天飘过，象高原冰山的雪崩，象一江春水被冰激荡……杨雾山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身子都要抖起来了。

　　女子似乎犹豫了一下，侧过头打量他。她见到的是一张张嘴瞪眼，如狼似虎地盯着她的脸。她傲然地撇撇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隔壁房间“哐”地关门声使杨雾山醒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痛恨自己的失态。刚才自己眼睛里一定白多黑少，一副色中饿鬼模样，说不定还咕咚咕咚地咽口水哩。他奔进屋里寻出镜子自照。镜中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但头发凌乱老气横秋二目无神。杨雾山茫然若失地望着窗外，对自己说不出的厌恶。

　　这种自厌的感觉由来已久。

　　那年杨雾山十六岁，青杏半熟，情窦初开，暗恋高年级的一个女孩。他是在一次运动会上喜欢上她的。那是女子三千米，杨雾山挤在人群里，一个奔跑的女孩吸引了他。她穿着运动服，轻柔，舒展，小鹿一样。她满脸红润，沁着细细的汗珠。她有着少女少有的成熟韵味，又有着少女独特的单纯与健康。她的容颜如此清晰，美丽，情窦初开的杨雾山绝望地陷落，从此不能自拔。他幸福而又痛苦。他多方打听，知道她在高（59）班，从此他每晚必做五十九个俯卧撑。他打听到她叫周云，从此他的日记本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排又一排的“云”字。每天一放学，他就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地候在校门口，鬼鬼祟祟地尾随她回家。下午上课前，他必佯装不经意地从她来时的路上走过，只为期待那蓄谋已久的擦肩而过的邂逅。她走过后掠起的微风荡漾着他，他醺然欲醉而又茫然若失。她是如此高傲，神情淡漠，艳若桃李冷如冰霜，使他不敢轻易靠近。她是如此高贵，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衣袂飘然，不可亵渎。他希望她能注意到他，又害怕她会注意到他。他希望她能跟他说一句话，只那一句，死也甘心；又担心她会跟他说话，害怕自己会不知所措，洋相百出。他小心地珍藏着他的秘密，又渴望有人能与他分享。他为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然后锁在箱子的最底层。他想象自己武功高强，在她落难时潇洒出手，英雄救美，书写传奇；他想象自己才高艺绝，在各种比赛中一鸣惊人，轻摘桂冠，女孩子们秋波频送，而他对她情有独钟，才子佳人，羡煞时人；他想象自己出身高贵，风流年少，隐瞒身世，游戏红尘，忽一日真相大白，她明眸流转，青眼相看。他每日精神恍惚，胡思乱想。他鼓了一次又一次勇气，要向她剖白心迹，但又瞻前顾后，不敢妄动。忽有几日未曾看见她，他坐卧不宁，到处寻找，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往她所在班去探头探脑。她病了吗？她转学了吗？他在她必经的路口苦苦守候。后来他终于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她是被学校开除了，因为和社会上的人鬼混，还堕了胎。杨雾山如雷轰顶，跑到旷野里“呜呜”地嚎哭。夜里，杨雾山来到周云家。周云热情地接待了他。然后，她温柔而热烈地抱住他，他在甜蜜中一次次昏厥。他象在天空翱翔的鹰，他象在草原疾驰的马，他象在海里游泳的鱼。他在周云芬芳而多情的身体上触摸到了天空的高远，草原的辽阔，海洋的深邃。他伟大、骄傲而勇敢。他沿着高山登上白云，在无处着脚的白云上面飘啊飘，随即猛地跌落下来。梦醒后他感到身上又湿又粘，象一块破抹布。他惊慌地换下内裤，蹑手蹑脚跑到楼下去洗，正当心慌意乱，做贼心虚之际，身后阴恻恻传来一句“你干什么？！”吓得他差点灵魂出窍。宿舍管理员来到面前，目光如刀，几乎要看透骨髓。他惊得一夜未睡，睁眼到天明。

　　从此，这种又湿又粘的破抹布的感觉伴随着他，使他在女人面前自卑而羞涩，敏感而多疑。他变得郁郁寡欢。他总是不可抗拒地想她，想起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鬼混时的情景。他痛苦而又兴奋地想象着那些邪恶的场面，然后在紧张的梦遗中泪流满面。

　　隔壁年轻的女教师唤起了他的记忆，一样的神情淡漠，一样的美丽高傲。他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春日有些莫名的伤感。

　　邻家女孩象一把枷锁，锁住了他的思想，他挣扎似的摆了摆头。

　　“叔叔。”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叫。杨雾山吓了一跳，举目四顾，发现脚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仰着脸，好奇地望着他。

　　“唔……”杨雾山象被窥见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些羞愧。他抱过小男孩，摸着他那毛茸茸的脑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高唐。我爸爸叫高卫国，妈妈叫唐玉梅。”小孩在他膝上啃着拳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两排细牙十分整齐。

　　杨雾山差点失笑，他抬头看来看去，想寻点什么东西来讨好他。想起行李袋里还有路上没吃完的几只苹果，忙去寻出来，递给他。

　　“唐唐，来，吃苹果。”

　　“我……不……吃……”高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苹果，咽着口水艰难地拒绝。

　　“吃吧吃吧，可香呢。”杨雾山晃晃苹果，递过去一点，诱惑道。

　　“不……吃……”高唐垂涎欲滴，欲罢不舍。他咂巴咂巴嘴，猫洗脸似的用手背擦着眼睛，忽然高兴地冲门口喊道：“爸爸。”

　　杨雾山这才注意到高卫国进来了。高唐奔进高卫国怀里，回过头，朝杨雾山手里的苹果张望。

　　高卫国示意高唐过去：“叔叔给你苹果呢，怎么不吃？去，拿着，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杨雾山抱起高唐，捏一下他的鼻子。高卫国四下打量：“不错，蛮不错。一间破房子能整理成这样，化腐朽为神奇了。——你刚来，先休息一下，明天再给你排课吧。”

　　“行。”

　　“哦还有，食堂没准备，中午先到我那里将就一下，小菜饭，别介意。”

　　杨雾山有些感动，道了谢，将他父子送到门口。

　　“李红泉，没课啦？”高卫国抱着高唐进了隔壁房间。

　　李红泉？她叫李红泉？杨雾山忙凝神静听。

　　“哟，高校长，贵脚踏贱地。——来，唐唐，叫姨，给你糖吃。”她的声音温柔而熟悉，使杨雾山想起那难堪的初恋。

　　“阿姨好。”

　　“好唐唐，来，吃吧。唐唐吃糖糖，是唐唐甜，还是糖糖甜？”李红泉的声音带着磁性，杨雾山象被吸住的铁块，他用力挣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