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妈妈的老家亲人响应政府号召大规模迁坟。那些和我有着或远或近血缘关系的人,尸骨被从朽烂的棺木中挑拣出来,有的能拼成一副,有的只能埋入合冢——墓碑上萧萧瑟瑟一列亡灵。
我没有亲见,因为我还没有到可以观摩迁坟实况的年龄,只能在晚饭后听大人们意态闲散地聊起这惊心动魄的“工程”。
她是我妈的姑奶奶,那一辈中唯一嫡出的大姑娘。大姑娘永远是“姑娘”,十七岁时凤冠霞帔地入殓。
他们说她的棺木尚好,他们说她身上的红绸仍存,他们说还能找到一颗龙眼大的珍珠……说来说去就成了“传说”。
我想问:“她还是一个”人“吗?”但及时地听到有人说起她畸形的小脚留下的畸形的骨头。
我愿意姑太太和他们开个玩笑:棺木起出、打开——一个熟睡样的少女,粉面朱唇,头发乌亮,然后她睁开眼睛朝我做个俏皮的眨眼——我会心一笑,仿佛心有灵犀。
不过,这只是一个梦。
姑太太是不会朝人眨眼睛的,生前活在四方的院子里,身后躺在长方的盒子里。血肉化无,灵魂打入轮回,若有来世也多半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只好奇,她最后的新衣为谁而穿?妈妈说,没有谁,只是迁就于一地的风俗,未嫁的姑娘一定要以嫁了的姿态入殓才不至于孤独九泉。
单靠一身衣裳聊以自慰?我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别无选择。
小时候回老家,印象深刻的是那个总躺在凉椅上的“大公公”。我爸叫他“老爹爹”。在家乡话里,“老”是“小”的意思,“爹爹”就是“爷爷”,那么在我就该叫他“太太”了。我不好叫他“老太太”,于是含糊地称呼他“大公公”。
整个暑假,他成天躺在竹编的凉椅上,有时候哼扬剧,也听不出来款啊调啊的,却自娱自乐般一哼就是两三个小时。
传说大公年轻的时候恋恋风尘——又是一个“传说”。当他老到可以放纵自己的脾气,没有兴趣便无须搭理人。
只记得一次在他面前背诗,前情已忘,背到“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他异乎寻常地摇摇头,闭眼,嘴角往下拉。
我急切中问他缘故,他始终还是闭着眼,耷拉着嘴,不给一点解释,但已经让我感觉到自己犯了错误,再不敢去搅扰了他。
大公公也早已入土。他的形象我大致已经忘了,印象中只留下他那些方言下的自言自语声,却像听陌生戏文一般令我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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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的一个晴朗春日,我和朋友午饭后坐在学校草坪边闲聊,不记得由什么话题触动,想象起那位姑太太与那位大公公的年轻时代。他们的住所相距并不远,一条街上隔着几个门面而已。姑太太一辈子足不出户,据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十七岁时全副嫁妆都已绣好,自己描样自己走针。大公公则几乎每天出门,每天都要路过姑太太家的门口,遇到姑太太的兄弟也会招呼一声,但是脚步不停——他们不是一路人,彼此看不顺眼。
大公公和姑太太生前没有谋面的可能。姑太太走得太早。大公公活了很长,后半辈子重叠在前半辈子的回忆中。传说中他风流多情,实际终生未娶。
不过,我却认定这两个人还是有缘的,只不过性子慢了点。一点灵犀铺散蔓延,直至他们的孙辈——那条小街上青梅竹马的无猜两小, 因为有我,足见其中“缘”“份”已两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