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依旧行驶着。车里的人不像车外的人那样有一个若大的说话空间,挤在车厢里都沉默着打发时间。偶尔传来的几声喇叭让正似睡非睡的人们保持着一丝清醒。突然一个急刹车,人群里一阵挤压,然后照例听到几声自言自语式的咒骂,接着不过几秒种,车厢里又趋于平静。张泽尘头枕在窗口,转动手腕,借着路灯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8:20了,离开表哥家差不多过去半个小时。他暗暗一阵窃喜,心想亏得表哥通情达理,让他得以瞒着父母跑出来。今晚可要好好的玩个通宵,大概韩潇和赵允早在网吧开机了。想到这,心里油然升起了一股难以言状的兴奋和满足,中考的失利和父母的训言早已抛到九宵云外,人也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中国学生的受教育方式是“填鸭”,辛苦得很。题海战术他们不怕。张泽尘没有外国血统,所以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这一文化精髓。大堆的练习题对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饭,每晚做到十一、十二点像看电视剧一样成了瘾。如此这般努力,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进个区重点总没问题吧!可惜偏偏他又遗传了中国文化的另一大精髓,怕动脑筋,很多时候总转不过弯来,于是在中考的时候,人一紧张,做过的题目忘却了大半,脑子又转不过来,只是凭着仅存的记忆捕风捉影,勉强做完。
之后的“漫长”等待总是令人痴狂,要么想入非非,或者就是万念俱灰。张泽尘明知考时状态不佳,但仍幻想着自己可能考得很好亦或批卷老师脑子发烧,然后自己可以进入理想的学府。这幻想犹如光彩的肥皂泡,华而不实,经不起泽尘几次三番的期望,越想越少。于是干脆不去想只是等。因为据说人生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等,卧薪尝胆者善于等,闻鸡起舞者善于等,而积石成山,积水成潭,积谷成仓,积善成名更是“等”的升华,是弃其糟粕,取其精华的例证。虽然张泽尘的“等”在此类之间不值一提,但借用一下阿Q精神,倒也可以滥竽充数,抚平一点焦虑。
中考成绩终于出来了,454分,是韩潇打来电话告诉他的,因为他们同班,又同在一个村。然而韩潇自己却只考了437分。张泽尘与韩潇分数差得不大,再加上天时不利,今年考生特别多;志愿上各学校的地理位置又编排得不好,这是后话;更别提人和了,张家世代为农,毫无经济基础,所以人际关系自然也不通络。于是乎,他们恰巧又进了同一所学校。当然是所不知名的学校。
张泽尘就这样莫明其妙地知道了分数,虽然也算是意料之中,但不甘心仍隐隐地在作崇,嗫咬着这平淡的结果。拨打了那个查询电话,就算费用大点,也不在乎了。结果还是那样,454分,又听了一遍,也彻底拍死了垂死挣扎中的不甘。他认命了,倒有点像贞烈女子被色狼得逞后的羞愧和无奈,颓废地倒在床上,接着便想哭,但眼睛干涩,可能是韩潇考得比自己还差的缘故。大多失败落魄又苟且偷生的人都有这种心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纸是包不住火的,但厚纸板至少可以延长和火同化的时间。张泽尘瞒了父母几天,没有说也不敢说。表面上无所事事,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内心却是翻江倒海、汹涌澎湃,难保不会有江河失堤,一泻千里的危险。何况父母常常不经意间冒出一句:“分数知道了没有?”这些话像是放了一堆白蚁在他苦苦修建的堤坝上,开始蛀咬,开始破坏。每说一次就多一堆。张泽尘应接不暇,顾此失彼,不到几天就守不住了。他想横竖都一样,不如早点告诉父母,自己也免受煎熬,何况国家不是提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这样想着,他鼓足了勇气,选在一个父母心情都不错的晚上交待,也不乏失落地说:“分数出来了。”
据说有经验的妇女看看女孩子的眉毛和屁股,能区分处女和非处女。所以老道的父母一听泽尘的口气便知道不妙,想想这下完了,不知道会有多差。可自己毕竟是过来之人,这一点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有的,所以做父亲的尽量克制自己急切慌乱的情绪,象征性地咳嗽了一下:“多少分?”
“才454分,进了所新办的高中。”言语间尽是对自己的不满和懊丧。张泽尘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如此这般心境,还是潜意识的一种佯装,但他无暇顾及了,因为父亲已紧握住了他那粗大的拳头——张泽尘记起几年前被父亲一巴掌打得右脸肿起来老高,从镜子里看到五个手印布满在脸上,过了几天才渐渐褪去。这次又换作拳头,不知道攻击力会增大多少。——赶紧将目光移到同在一旁的母亲。然而张母同样也是有些恼怒,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但毕竟如贾宝玉所言是水做的女人,张母的怜爱本能地被泽尘无助的眼神勾了起来。怜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一下子扩散至全身,代替了原有的恼怒,想平息张父的火气同时也安慰自己道:“可能弄错了吧,要不再打个电话。”
其实张父也在想,儿子已经长大,不好意思再打骂,无奈严父的形象不可毁——不能让小子看扁了老子,以后就更难管教。正犹豫不定之际,听到张母这么一说,便顺水推舟,假装沉思一会道:“电话号码多少?”
张泽尘没想到自己会免受皮肉之苦,暗自窍喜,喜上心头,当然不能喜上眉梢,否则就又转安为危难逃一打了。心里明白成绩已经不可能出错,但又不忍破坏父亲打电话的兴致,慌乱中在桌边拿起纸笔写下一行数字递给了父亲。张父看着儿子神色不安,着实兴奋了一把,自以为严父形象坚不可摧,儿子毕竟还是怕自己的啊!火气消去一半,拿起纸条照着数字在电话机上摁了一遍。电话那头传来系统声音:“请输入准考证号。”“准考证号多少?”张父头也不抬。张泽尘正盯着地板出神,全然没听到父亲的问话。张母眼明手快,推了一下泽尘低声问:“准考证号呢?”张泽尘一怔,回过神后忙说:“我去拿。”跑回自己的卧室,翻了几个抽屉都找不到,急得团团转,人也觉得热起来,刚想脱外套,猛然想到卡是放在上次那件外套里的。顾不得脱衣忙打开衣柜查看,摸到第二个口袋果然在。他吁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已满头大汗,也顾不得了,拿着卡跑回父母房间。张父又摁了几个数字,那边就开始报分数,语文104,数学、英语都97,理化综合103,政治49,外加体育4分,总和的确是454分,进的是所新办的高中——山灰中学。
事已至此希望全无,张父又查了各校的招生分数线,也好知道差了重点高校几分。这种心态古怪得很,既已知道进了哪所高校,何必再去查看分数线?不过人就是这样,好比人大便时总有小便随同,很正常的。
没想到六中也是454分,这所高校在区里面也算得上比较好的。张泽尘惊愕地不停念叨怎么分数一样却没进呢?说了几遍后又自己回答道:“难道志愿填得不好?”他才记起六中被排在了第四志愿,深恨当初不听老师的名言“要量力而行”,认为不太可能,没料到这事偏偏降到自己身上,让他措手不及,急得捶胸顿足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之前说过,张家没钱没关系——只好呆站着不说话。
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
张父抬头看一眼张泽尘,发问道:“考得这么差,志愿又填不好,你在想些什么?”也不指望张泽尘会答话,叹口气,草草洗完脚,上床看电视了。张泽尘只能站着,大气都不敢透一个,就这么傻站着等父亲发话。没想到张父一下子被电视节目吸引了注意,忘了张泽尘的存在,没再跟他说一句话。张母看不过去,推攘着把张泽尘送回自己的房间,然后说:“自己好好想想。”也不忍再多说什么,悄悄离开了房间。
熄灯,张泽尘静静地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不知趣地斜照进来,洒落在他的身上,把他弄得睡不着。人不顺心时,什么都碍眼。然而月亮高高在上,不能冲它发脾气,只听见床头“啪”地一声,张泽尘把怨气全发泄在床上。他缓缓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侧身看窗外。月光也同样洒在这片土地上,到处暗暗地却又清晰可见,前面的一排香樟树将不远处的灯火拦遮着只能透过点点亮光,树影被风吹着有规律地晃动,他记起了一首诗:
影子在月光下移动
轨迹如此飘忽
是月光移动了影子
还是影子移动了月光?
莫名间,不禁鼻子一酸,眨一下眼,泪水就落下了。流过脸颊后只剩下两条干涸的小溪,孤单单地挂着久久不愿离去,弯弯曲曲地映衬泽尘此时复杂的情绪。这样呆坐着不知多久——也许就一眨眼的功夫——他闭起了眼睛。周遭静悄悄地,没一点声响。他觉得身心疲惫,想这样睡去,什么也不要,只是沉沉地睡下去,认为就此可以把疲惫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长也很充实,没做一个梦,醒来时天已大亮。张泽尘打了个哈欠,四肢在被窝里大幅度地伸展着,看上去像是在挣扎,其实倒是很享受。折腾了一阵子,他不动了,然后又闭上眼睛。他不喜欢一醒来就起床,习惯让大脑慢慢清醒起来,这样就不会觉得有些昏昏沉沉。躺了一会儿,张泽尘重又睁开眼,坐起来披了件外套,顺手将窗打开。风一下子扑了进来,吹在脸上很舒服,似乎,似乎还挟杂着阳光暖暖的味道。惺松的眼睛醒了一大半,心里有些无理由地欢悦。然而这欢悦太空了,像饿昏的乞丐闻到香甜的饭菜,反倒让自己更痛苦。笑容还没有来得及爬上脸颊,愁眉苦脸已经后来居上,占据了张泽尘的脸。原来昨晚的不快并没有散去,只是被睡裹住了,现在脱离了睡的束缚,又一阵阵地扩散开来,而且经过一晚上的压抑,像发酵的酒一样似乎愈加浓烈起来。张泽尘被刺痛地难受,用手抚住脸不停地揉搓,强打起精神起了床,走进卫生间解手。浑浊的尿液在空中划着一道直弧线冲入抽水马桶,倾刻间染黄了原本白净的水,随即在黄水上又涌起大片泡沫。黄花四溅,激打在侧壁上,活像一幅抽象派绘画。张泽尘厌恶地吐了一口唾沫,和涌起的泡沫混为一体,难以寻觅。临近结束,身子本能地抖动几下,张泽尘拉动了抽水装置,随着一阵腾涌的水声,抽象派绘画连同唾沫一起被卷进了黑洞之中,于是水又如同先前一般清澈了。张泽尘回到房间,甩动几下手臂,开始穿牛仔裤。他记起自己本来是不爱穿牛仔裤的,因为包着太紧不舒服,可是近两年却喜欢上了,想想这世道人心变得真快,以往女人都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现在是露胳膊露大腿露肚脐眼,衣服款式花样百出;男人尚好,牛仔裤只露了膝盖上一个洞。自己也未能免俗,从不穿牛仔裤到只穿牛仔裤,其间该是思想上的一个大飞跃,差不多能从中国的万里长城飞到美国的自由女神像。他自负地为自己的见解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想自己真是无聊得很,净想这些无聊的东西。
父母一大早出门工作去了。张泽尘懒得动锅里己经冷却的粥,拣了几块萝卜干,蹲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嚼着。隔壁邻居李阿婆恰巧从他家门前经过,看见张泽尘坐着在吃萝卜干,笑呵呵地说:“泽尘啊,很早哦!早饭吃了么?”泽尘像是没听到,依旧自顾自嚼着。李阿婆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阴下一半,又不好发作,那张笑得更皱了的脸一时半会拉不下来,像被定格住了一样。嘴里嘟囔着走开,在转角处时回头白了泽尘一眼,小声骂道:“小赤佬。”张泽尘早已心知肚明,未等李阿婆骂,就已在心里暗骂了句“死老太婆”,并将嚼烂的萝卜干夹杂着口水一齐吐向李阿婆踏过的水泥地上,起身拍几下屁股上的灰尘进了屋。
因为这事,张泽尘一天的心情都都好,他不仅回屋把锅里的粥吃了,又额外煮了两个蛋,吃饱喝足就去看电视,直看到父母回家,其间唯一的走动是中午下去扒了几口饭,外加上了三趟厕所。
快乐的时光永远是短暂的,即使是在夏天。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淡下去,张父张母陆续回来。张父回来时,从摩托车后座车箱内拿出了一大叠的书,抱着走上楼摆在张泽尘的书桌上,厉声道:“从今天起,给我好好看书。”张泽尘不吭气。他不知道当年王胄就是因为对隋炀帝写的《燕歌行》不叫好、不吭气而丧了命,在这种情况下,不吭气就是抗议。张父也不知道这个故事,不过他骨子里有做皇帝的天赋,本能地认为张泽尘在反抗,无奈不能像皇帝一样张口闭口“杀杀杀”,只得伸出手来“打打打”。张泽尘害怕,忙说:“我默认不可以吗?”张父说:“你回答一句会累吗?”张泽尘说:“我不回答不可以吗?”张父说:“你觉得可以吗?”两个人反问句说了一通,农民出生的张父发现动嘴皮子果然比动手吃力,又要扬起手作势打下去,张泽尘一边用手挡,一边带着哭腔道:“我听你的,我看书。”
张父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回到大腿旁,那股气势却似手还滞留在空中,威慑着张泽尘。张泽尘继续用手挡住,在手的掩护下偷偷观察父亲。两人僵持了一会。张父鼻子里出了口很大的气,举起左手伸出食指对着张泽尘晃了几晃,命令道:“你给我自觉一点,好好看书。”
待父亲离开,张泽尘才把久憋在鼻子里的“哼”放了出来。翻开那些书,原来全是些高一课本,想必是父亲借来的。他了无兴致地看了看语文书的目录,想找几篇可看性较高的文章读读,然而语文书太正规了,正规的连里边的文章标题都没有一点吸引力。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茅盾的《风景谈》都让他兴趣寡然;鲁迅先生的文章还是有的,叫《白莽作〈孩儿塔〉序》,读了一遍,感觉上还是有点拗口,也收益不小;他想不到爱因斯坦也居然有,只是标题太深奥,和他的相对论一样令人费解,叫《短文两篇》,翻来一看倒尽胃口,是两篇周年纪念会的悼词。他没有看下去,却感触很深,心想名人就是好,几句悼词几句话就可以被拿来当文章读。可惜张泽尘觉悟太晚,不比现在的艺人开窍得早,他们早在泽尘觉悟之前就已出了好几本书,赚了一大笔钱,现在是趁热打铁愈演愈烈。张泽尘随手将书丢在桌上,刚想在床上躺一会儿,楼梯口传来母亲有些严肃的声音:“泽尘,下来。”简短而有力。张泽尘有些怕,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边走边想自己哪里没做好:锅洗了,碗也洗了。。。
在泽尘下楼的时候,邻居李阿婆在劝慰张母道:“你不要打他,我也只是瞎猜猜,可能真是他没听到。”待张泽尘下了楼,看见李阿婆站在自己母亲边正笑哼哼地看着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好啊,你个老太婆,告状来了。
没等张母开口,李阿婆就说道:“泽尘啊,今早阿婆叫你,你是没听到的吧?!”说完机械地干笑几声。张泽尘仍当作没听见,低头欣赏自己的拖鞋。他讨厌这种假道学很深的人,特别是像这种白活几十年老不成器的老奸巨滑们,他觉得恶心,假模假式地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言不由衷。当然,或许他们早己不以为然,习以为常,并以他们幼稚的经验和浅短的眼光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得不去适应这个社会,为这个社会改变你自己。那么难道他们不懂吗?当他们在屈服了这个社会时,其实也给后一代留下了这个病态的社会,并且因为他们左右着青年们的前进,诱骗着青年们去适应这样一个社会。
李阿婆是踏着张母对泽尘的骂声中离开的,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缓缓离开,她不愿走得太快,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太老而走不快。享受着无味的胜利果实来满足自身扭曲和空虚的心灵,甚至在离开泽尘家门口几步后,还停步听了一会儿。她的那张原本布满了皱纹苍白的脸被笑容扭曲的更加厉害了,在漆黑的夜色中,愈加狰狞恐怖,像一张死去已久的脸。
张母将张泽尘带上楼,轻声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跟你讲多少遍了,不要跟隔壁邻居闻矛盾,你就是不听。”
“我哪里有,不和她说话都不可以吗?”
“人家是老人,你是小孩,她问你你怎么好不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人爱乱说,万一被她传出去,说你什么什么不好怎么办?要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也不想想这样有什么好处。”
“本来没有好处的事是不必费力去做的,但是一个年轻人的心能够永远给拘束在利害的打算里面吗?”张泽尘记起了巴金先生《家》里面的这句话,想要说,嘴巴却说不出来,他明白这话终将是徒劳的,因为母亲听不懂,就算能听懂也不会认同,于是用沉默作答。
张母见儿子不再说话,以为他接受了教训,也不再批评下去,总结道:“好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注意点就是了。去把手洗一下,下来吃晚饭。”
晚饭时,张父又一次强调了他的观点,无非就是要张泽尘好好读书,别到处乱跑之类的话。泽尘顺从地点着头,没再说一句话。
日子就这样重复地过着,张泽尘不安分的青春被困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丝毫没有冲破牢笼的办法,自由的期盼像被蒙住双眼的小鸟一样在漆黑的封闭的房间里横冲直撞,遍体鳞伤。他痛苦地难受,继而被刺痛地没了感知,身心空虚得很,毫无学习的兴致,连平日里看得兴致勃勃的《围城》也被搁置在一旁,着实冷了几天。然而表哥终于是来了,他虽然并没有具体想像过表哥的到来,但类似于这种情形的场景却是不知在他脑海里重复了多少遍,现在表哥的的确确是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一袋香蕉以及只有他才看得见的希望。既然是希望,那么总归会给人以实现的可能。张泽尘告诉表哥,然后表哥竟征得张父张母的同意,带走了泽尘,留下了香蕉。
汽车即将到站,困意也随之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快乐。这快乐成长的快极了,转眼就充盈了张泽尘的身体,把原本瘪下去的胃也撑大不少,他于是就觉得有些饿了。下车后,扑鼻而来的便是烤山薯的香味,他贪婪地用鼻子吸着,好在这不用花钱,不像阿凡提里的那个人闻了点菜香都要被逼着付钱。然而肚子更饿了,张泽尘被“饿”逼着买了一只顶大的烤山薯来填补饿,可惜这烤山薯和《围城》里方鸿渐吃的烤山薯是同宗,虽闻着不错,滋味却没有香味好,只给人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这里是上海的根——松江。松江没上海发达,夜里的灯光也没上海亮,暗暗淡淡的,过往行人也并不算多。但松江人从来并不因此小觑自己,他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哼,什么上海人,我们松江人才是真正的上海人,我们松江话是才是正宗的上海话。他们那些上海人,十有八九都是外地来的。”他们看不起上海人,但并不能说明他们也看不起上海,就像日本人虽然看不起中国人,但还是千方百计想侵略占领中国一样。每年都会有一部分松江人变成上海人,因为要成为真正的上海人,他们不得不放弃原先他们认为是上海话的松江话,然后学会他们认为不是上海话的上海话。他们终于成了上海人,上海的人口却并不因此而增长,同样松江人口也并不因此减少,松江有乡下人和外地人涌入,上海的有钱人则大都涌向了国外。据说,中国每年都有十几万人出国留学或留家,所以美国人就害怕地说中国在实行民族侵略,到处都是龙的传人,总有一天,这个世界将为中国所统制。中国人听了就高兴,想你美国佬也有怕我们的时候,你们越怕我们越是来,于是中国许多有钱的或有本事的爱国者都浩浩荡荡地加入到出国的队列中,为祖国未来的称霸全球做贡献。
不到一刻钟,张泽尘来到了淼炎网吧。他找到韩潇、赵允的时候,他们已开机多时,魔兽正玩得起劲。
泽尘道:“你们俩饭吃了吗?我刚才吃了个烤山薯,肚子还有些饿,一起出去吃吧!”
“不用了,我们买了面包。”赵允说着,一边伸手将一袋面包从地上捡起。
张泽尘接过面包,看到地上还有一瓶百事可乐,有些喜出望外。拿出面包片,半个屁股斜坐在赵允旁边吃了起来,当然也喝汽水。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泽尘问道。
韩潇道:“也刚来,先前我在赵允家吃的饭,来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赵允家是去年从乡下搬到松江的,尽管不常见面,但和另俩人的友谊还好有电话线连着,不曾断。
赵允道:“你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以为你不来了,又不敢打电话到你家。”
张泽尘听了有些生气,但这气被高兴裹着,生不出来,反倒将快乐撑得更大了。他将整个过程以新闻报道的方式复述了一遍,末了,深有感触地说:“能出来不容易啊!”然而即便是得之不易的东西或结果也不见得是最好的,有时它会使我们丧失警惕和理智,成为它的奴隶。就像今晚出来通宵,除了能让拘束的自由好好地放纵一下外,剩下的只有对身体的伤害和浪费钱。当然兴奋之下的张泽尘绝没有理由会想到这些,在他的想象里,此时正勾画着今晚的美好生活,哪怕是最简单不过的开机,以及打魔兽时的战术配合,还有在QQ上会遇到什么人会说什么话,都被描绘得美妙绝伦。他觉得真是快乐极了,以至于不小心将汽水灌进了鼻子也无所谓,他笑称“此乃好事多磨也”。用手胡乱擦几下沾在脸上的汽水,就急匆匆地跑去开卡了。
张泽尘他们差不多是从八点半开始玩的,玩到早上七点结束,足足有十个多小时。其间由于张泽尘在前几天没有睡好,所以小睡了两个小时,而赵允和韩潇是精力充沛,一直消磨到结束。清晨时分,电脑同时间跳离了玩家们的控制,陆续有人站立起来,伸了懒腰离开,也有躺在沙发上睡觉的。经过一夜,人的脸变得像复写纸一样又粘又腻,说不出的难受。张泽尘打个哈欠,揉着似乎是沾满了沙子的双眼,想打消守候多时的困意。但他实在是太困了,刚一闭眼就昏昏欲睡,没了把眼皮抬起的力气,整个人颓废地斜躺在沙发上。韩潇则像过年的口号一样依然“精神有余”,一个晚上的通宵似乎不能满足他的胃口,现在又想去充卡接着玩,不过被赵允拦住了。
赵允道:“好了,别玩了,出去吧,我肚子有些饿。”
张泽尘睡眼朦胧地说道:“我也有些饿了。”
三人离开了网吧。
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但人少得可怜,尽是些出来买早点的老人。清晨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寒意的清新,路面很湿,树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雨珠,看来昨晚的雨下的很大。张泽尘他们的大脑并未清醒多少,感觉却出奇的灵敏,因为穿的衣服少,只觉得身上冷得很,开始瑟瑟发抖。迷迷糊糊地游了半条街,总算找到一家店。
囫囵吞着滚烫的馄饨,啮牙咧嘴的,总算暖和了一点,可也苦了舌头,被烫得生疼。饱暖思淫欲,这话不假,但饱暖了也能思言欲。张泽尘开口道:“昨晚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网络就像五星级厕所。”
韩潇道:“是哇?!”一种高调的语气,这是韩潇最近的口头禅,可以理解为是不屑一顾、无所谓、反感、傲慢、随便、威胁或默认等等意思。
张泽尘继续道:“那上面说,五星级厕所为人提供方便:排泄,接收和发送信息(就是打电话,寄信)、个人卫生(是指洗手、冲凉),但无论如何,它的主要功能还是排泄,没有人把它当作娱乐中心。网络也经常被用来排泄,网络上到处可见的龌龊言语和图画,人人都在那上面发泄自己的兽性,粗俗不堪放荡不羁。所以这两者之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赵允问:“这么说,那我们昨晚就是上了一晚上的厕所咯?”
泽尘道:“从理论上来讲,可以这么说。”他不知道许多理论上所得出的结论都是狗屁,物理学家维纳就说过,在理论上人都可以通过一根电线来传输。不过作为一个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说这话实属正常。
韩潇听了不爽,又叫道:“是哇?!”
张泽尘和赵允都没去理会他,继续探讨。韩潇自觉没趣,喝了口馄饨汤,一股暖流从身体里滑过,他快意地吁了口气,忘了刚才的不快,问道:“接下去怎么办,到游戏房还是干什么?”
张泽尘正用筷子在拨弄着葱叶,听了韩潇的话,放下筷子道:“不了,我该回去了,否则被我爸妈发现就不好了。”
“要走啦?”
“不再玩会吗?还早呢!”
“不行,以后有机会吧。”泽尘说着站起身。
赵允道:“那我们送你到车站吧。”
外面天已大亮,但依旧有些冷。刚出来,身上的暖意倾刻间就化作气体蒸发掉了,只留下单薄的身体承受冷空气的侵袭。记忆中,冷空气总是比热空气令人留恋,喜欢一个人紧缩起身子取暖的感觉,会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涌向心头。张泽尘觉得这是属于年青人的时刻,因为大人们决不会与年轻人有同感,他们只喜欢窝在温暖的家里看电视。
现在因为困的原因,张泽尘忘了对冷空气的偏爱,只是直觉上感到一阵阵冷。他有些后悔不该出来,本来待在拉面馆倒也暖和,他说道:“唉,早知道在那边多待一会也好。”
韩潇道:“是哇?!那你出来干嘛?”
泽尘有些恼怒:“妈的,没听到我说要回家啊?”“妈的”这话在中国是一种口头用语,有时并非用来骂人,对此鲁迅先生颇有研究,并认为在某些地区“妈的”被拿来当作开场白用的,他的使用频率不亚于英语中的“Sorry”和日语中的“邪魔”。所以在此张泽尘的“妈的”并未引起韩潇与他之间的不和。
韩潇嘲讽道:“既然是你要出来的,那还说什么。”
赵允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别说这么多话,都已经出来了,有什么好争的。”
韩潇和张泽尘同时看了一眼赵允,都莫不作声。三人走到就近的车站,没再说什么话。等车子来了,泽尘上了车,赵允和韩潇同声说:“慢走。”张泽尘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