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小外孙阿奔的得救,胖子阿陶对阿德公是感激加敬佩;那可真说得上千恩万谢:想起一回感谢一回,真正显示了中华民族“知恩图报”的传统美德。与此同时,加上素食者阿修鼓吹,阿德公很快成了社区里面响当当的“名人”。
阿德公本质应该算得上是谦逊型人物,可有时候也架不住人家的大肆吹捧,这就难免偶尔会有飘飘然的感觉,例如在睡意朦胧之间,仿佛进入了“半仙”的境界!他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骄人业绩,陶醉加欣慰,那种自我感觉还真的非常爽呢——简直是“爽歪歪”,恨不能举起酒杯,祝福自己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
这一天,阿德公、阿陶、阿修他们三个聊天老伙伴,又象往常那样在大明湖畔蹓跶。正好,迎面遇到了一群鸟雀一样飞奔的小伙伴,其中一个就是阿陶的小外孙阿奔。瞧那满头大汗的顽皮劲头,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少年如今已完全康复。
“阿奔!”胖子阿陶忙招呼道,“过来!喏,这位就是阿德公公,是他救了你的小命。向阿德公公问好,快!”
“爷爷好,”阿奔是张口就来。
“乖!”阿德公轻轻地拍打了少年的后脑勺子,显得慈祥又亲切。
“快谢谢公公!”
“谢谢爷爷!”阿奔草草地鞠了一躬,飞奔而去。
三个老字辈的伙伴哈哈大笑。随即,那阿德公又突然转脸,说:“你这老东西,一口一声‘公公’,我阿德是太监吗?我看你才是‘公公’!”
阿修笑弯了腰。阿陶敲着指头说:“这你就不懂了!在我们老家,爷爷就叫‘公公’,称呼爷爷的兄长为‘伯公’,称呼爷爷的弟弟为‘叔公’……我这不是为着亲切起见,让小孩儿直接喊你‘公公’吗?不知好歹!”
“你够‘损’,算你狠!”阿德公咕哝说,“骂人不带脏字,居然还是恭维话!”
其实,天地良心,胖子阿陶何尝又有半点贬损之意呢?可见,拍马溜须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大有讲究!
“看看,你看看,”阿修非常兴奋,卖力地挖掘、发挥。“这才叫马屁拍在马腿上,正宗、原装、经典!”
“是啊,我这回算马屁拍在马腿上啦!”阿陶拍脑门子摇头,不得不自认倒霉,苦笑不叠。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阳光灿烂,枫叶正红。人们溜弯溜得久了,其实还有点热烘烘的感觉。三个老顽童式人物,信马由缰,走进了树荫深处,捡了一个竹凉亭坐了下来歇脚。
说是竹凉亭,其实只是由金属管仿制毛竹当凉亭柱而已,倒是周围确实也有几丛遮天蔽日的青篱竹。放眼望去,一对对年轻男女,或相拥而坐,或搂抱着躺在草地上面谈情说爱学文化,浪漫而放纵。透过树丛,但见有人一路走一路吹笛子,在树丛中的游步道上缓缓潜行,旁若无人,不时传出悠扬的笛声;没过一会儿,又有人胸前抱一只手风琴,也是昂着头一路演奏着,自鸣得意……还有动静更大的,是烈士碑那边,时不时飘来一阵阵中老年男女的合唱声:一会儿“烽烟滚滚唱英雄”,一会儿“花花世界,鸳鸯蝴蝶”……
一派太平景象。安宁祥和。阿德公心情舒畅,很有一种冲动,直想吟诗作赋什么的——总之,有一种豪气干云的异样感觉。他理了理思绪,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子,于是说:
“啊,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太平盛世吗?依我看,这眼前景象就是,”阿德公忘记了他们自己谩骂腐败分子时那种唾沫横飞的情景。“看着这景象,我倒不由得想起了兵荒马乱的战争年头……”
看见和平景象,阿德公居然想起了战乱——这就是他的聊天逻辑!反正,话头扯了出来。于是,从战争说到了抗战,从抗战说到了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从轰炸说到了生物细菌战——日本鬼子把感染了鼠疫杆菌的跳蚤和带着跳蚤的老鼠从飞机上扔了下来。“所以,”阿德公说。“直到如今我们CDC还年年要做鼠疫监测,监测鼠密度,测算鼠蚤指数,到田间地头抓老鼠——”
“怪不得,”阿修插嘴道。“听说过你们CDC抓老鼠,我还当是抓来烘老鼠干卖钱搞创收发奖金呢!”
“什么话!”阿德公在说正经事,很讨厌阿修当笑话。“你以为CDC都是坐着玩呀?我们抓捕老鼠,那是为了找跳蚤!”
“跳蚤也可以卖钱?”阿修偏要故意这么说,“我只知道蚤药可以卖钱!”
“钱钱钱,见你的大头鬼!”阿德公哭笑不得,“其实干我们那一行也是有风险——为了鼠疫监测,还曾经有一位同事送了命!”
“出了车祸吧?”阿修的自作聪明并非没根据的,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
“给毒蛇咬了吗?”阿陶说,“乡下那些野外常有蕲蛇、竹叶青等大毒蛇出没!”
“那倒不是,”阿德公摇头。“老鼠身上,除了跳蚤有可能带有鼠疫杆菌外,还有一些老鼠可能带着其他病毒,例如一种汉坦病毒,会使人得出血热!”
“这个我有听说过,”胖子阿陶插嘴道。“乡下人叫‘发斑’的,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得过这病,差点儿没死掉!”
“对啊,所谓‘发斑’就是出血点,”阿德公终于又给自己找到了卖弄知识的大好机会。“那一年,就在春节前一、两天,是阴雨天,天气很坏,也很冷;我们有几个同事,为了完成鼠疫监测任务,在山区的乡下抓老鼠——那可不是为了‘烘老鼠干卖钱’呢!那时也根本没有什么‘搞创收发奖金’的混帐说法!”
“你瞧瞧吧你,”阿修冲着胖子阿陶扮个鬼脸。说,“你逮住什么吃什么,该有多危险啊!”
“你在点心摊乱吃乱喝才危险呢!要不,”阿陶反唇相讥道,“你怎么就得了什么‘戊肝’呀?”
阿修一时语塞,被呛得答不上话来。
“春节头一天,他们才各自回了家,”阿德公的故事还没完。“当天就有人到医院找医生看病去了!”
“娇气呗。过年过节儿,还看啥毛病,”阿修就喜欢扮演“捧哏”的角色。
“阿修,正是不‘娇气’才送命啊!”阿德公动了感情,太息说。“另有一个人,也已经感到了身体不适;他没特别在意,只当是着凉感冒了,跑出去随便开了点感冒药什么的——马上就匆匆忙忙乘长途汽车赶路到老家过年去了!因为巧得很,或者说不巧得很,他多年未曾谋面的老父母正好从欧洲回国来过春节,所以急急忙忙奔去相聚……
“汽车沿着八百里瓯江,在繁忙的‘死亡公路’上颠簸了一天,终于亲人团聚。这时候,这人已经不省人事了!其实,他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感冒,而是老鼠身上的汉坦病毒感染了他,在悄无声息中发作了!”
这真是一个悲剧。一连串的巧合,直令人感到冥冥之中“天意”的存在。根据阿德公的叙述,车进站人到点时,那人几乎是直接送到了医院——已经处于休克状态。事后明白,这就是重症出血热的低血压休克期。在“生与死”间不容发的抢救时刻,偏偏谁也不知道这就是出血热啊!尽管是一所大医院,可大医院的医师又不是神仙,他们这儿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病人,一时半会儿来不及往这上面想……一切都晚了!
有时候,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就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结束了。”阿德公很是伤感,他说:“还记得是年初三,大家就参加追悼会去了。人们都在惋惜,如果他父母亲不回来,如果他没有回老家去,如果他自己能够警觉些……据说,临走前有人看出他脸上有‘酒醉貌’了。当然,这都是马后炮,是‘事后诸葛亮’的说法而已。”
听者和说者都沉默了下来。
“有点儿残酷,”阿修说。“他的父母真要伤心死,后悔死啊!”
“那可不是吗?”胖子阿陶几乎要抹眼泪了。
大家于是站起来走出了竹凉亭。外面依旧是秋高气爽,阳光灿烂,而且游人如织。他们急切地希望驱散死亡的悲伤阴影,调整一下灰暗、低沉的情绪。可是,阿修又脱口来了一句:
“另外那个染病的人还好吗?”
“什么?哦,没事,好着呢!”
“看来你们也不简单,除了打打预防针,也还能干点别的,”阿修又说开了。
“好小子,又来了。”阿德公同样意犹未尽。“CDC这个职业,平时看来还安闲,不过你们也见识过‘非典’了!所以,你们也不要太小看了卫生系统的人,我们也有自己的战场!”
“那倒是,”阿修笑道。“非典那时,医生护士可也吓坏了!我还记得印象很深的,北京那个医院的医师说‘我们靠精神来防护自己’,妈的,眼泪都给他搞出来!”
“是啊,”阿陶也承认,尽管他曾经没有少骂医院。
“人这东西可奇怪,”阿德公是感慨系之。“平常,个个都在争名逐利,互相钩心斗角的,又自私又猥琐、又卑劣又恶俗;倒是大难临头时,确实也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精神。危难时刻,恐怕最自私懦弱的人也有可能挺身而出,轻轻地说一声:该我们上了!”
“你自己能吗?”阿修笑着问。
“我不知道!但至少,如果有需要,例如穿上防护服走向疫区,我是不会退让畏缩的,即使明摆着可能送命……”
“其实,我想我也能。”阿修说,“我这人也很容易被人煽动起来,连看电视都会流泪——还记得那次‘神六’上天,听着聂海胜在乡下的老弟对记者说‘他尽忠,我尽孝’的话,当场把我的眼泪催下来。”
“谁没有一股‘英雄气’哪!”胖子阿陶也表了态。
“如此说来,就算在拜金主义社会,英雄还是不会绝种的,”阿德公说。“既然如此,大家都争先恐后,只求自己先富起来,过上富裕、自由、有尊严的生活,也是无可厚非,可以理解!”
阿修突然转了话题,象发现新大陆似的对阿德公说:“我问你个问题,黑死病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鼠疫?那就对了!我看过一篇文章,说李自成的大顺军其实败亡于鼠疫……”
“胡扯蛋,”阿德公嗤之以鼻。“历史书可没有这么说!”
“不是说李自成因为太骄傲,手下人太腐败,这才失败吗?”阿陶也有些疑惑。
“真是胡说八道,”阿修当然也不甘示弱。“李自成进北京先后才一个半月,中间还有带兵到山海关打仗——就算日夜腐败,也败不了那么快吧?告诉你,那其实是因为大顺军染上了鼠疫!”
三个老家伙于是一路走一路争吵,谁都说服不了谁,可又谁都想把对方说服。最后,阿修表示等他回家吃了饭,要把那篇文章翻出来让他们好好瞧瞧,还非得争赢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