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享“口福”之祸
胖子阿陶是个美食家。他不单单懂得吃,还善于搞烹调,这别致的爱好就使他家的食谱特别的丰富,而且美味。但凡天上飞的,水中游的,山里跑的,地上跳的,土里爬的……他都要设法弄进厨房变成餐桌美食。
据说,阿陶这辈子只差天上的龙肉和传说中的凤凰肉还没有品尝过,常引以为憾;于是别出心裁,买了一条当地人称“油菜花儿”的大王蛇,和一只母鸡,宰杀后精心烹成菜餚,名为“龙凤呈祥”。本来,阿陶家乡一带有个风俗:不知为什么,也不知是哪个朝代开始,反正没人吃猫肉;凡有猫死掉,便弄个竹篮子盛放起来挂在树上,任其腐烂风干。这阿陶却不信这一套,曾经悄悄地杀了一只猫,又从街上购了一条不知什么蛇来,硬是整出了名菜——“龙虎斗”!
阿陶有一套理论,说:世界上假如有一万种“活物”,如今被我们开发成为食物的还不足一百种(也不知他从哪个统计局搞来的数字),也就是说,还有九千九百多种没被人利用;实际上这也是一种资源浪费,现在不是作兴那个什么吗?他阿陶正是为人类开发食物宝库的“先锋型”人物,是现代化的神农氏;对此,阿陶很自负,也很有些自得。
忽然,那年遇上了“非典”流行,还有老外的什么、什么萨斯(SARS),有人主张把果子狸消灭掉;再后来又是猪链球菌又是禽流感,弄得大家心里“慌兮兮”的,左邻右舍那些街坊中的“激进分子”几乎要把胖子阿陶驱逐到月亮上面去住。在阿陶的饕餮人生中,那真算得上是危机时刻!
此后,终于一切风平浪静。菜市场上,依旧蟾蜍、青蛙乱蹦乱跳,什么蜡黄的风味老鼠干,香喷喷的油炸知了,还有麻辣福寿螺,凉拌玛瑙螺肉……风味“名吃”,层出不穷,无一不让人垂涎三尺。大家再也就不以为意。
于是乎,阿陶又春风满面,照样在熟人朋友们中间传念他的“美食经”了!大家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将信将疑,尽管有时听了觉得毛骨悚然,或者恶心,反正是没人能驳倒阿陶,更别说阻止了……
在胖子阿陶的日常聊天伙伴中,有一个阿修。
阿修是个素食主义者,虽然不是佛教徒,却比佛教徒还“素”,因为他是“胎里素”,据说他是属于佛教徒转世那一类。有时候,阿修听了胖子阿陶念“美食经”,还会干谒上半天。这就形成了一道非常独特的风景:那阿陶显然的常常要搞一些恶作剧,专门挑拣一些能够让阿修会有反应的“美食”来描述,让阿修躲避也来不及;而阿修呢,正好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Stockholm)综合征”,别人越是虐待他,他越是乐不可支!
其实,聊天伙伴的形成也是经了磨合的结果,是自由组合的最佳拍挡。在阿修和阿陶中间,还有一个CDC退休人员阿德——大家顺口称他阿德公。这阿德公居于“美食家”和“素食者”两个极端中间,就饮食文化而言,说话相对比较中庸,因此也就更有权威一些;尤其他又是干CDC出身(尽管他精通的领域不多,但知道一二的事确实不算少),当两个“极端”严重对峙时,双方都愿意请阿德公仲裁一下。
总之,他们三个闲来无事,就会不约而同来到南明湖畔的古樟亭子里,坐一起聊天;话题是永远不会枯竭的,为使气氛更加活跃些,他们就拼命地抬杠。有时也难免互相挖苦,说些“题外话”,倒也不至于闹崩;其关系仿佛“非敌非友”,不离又不即。
大家的小康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惬意地过着。
忽有一天,素来眉开眼笑的胖子阿陶终于发了愁,唉声叹气,大怪连天。
素食者阿修见了,照常斜着眼打趣起来,以便开始新一天的话题。
这回,阿陶没有“接球”;他一五一十说出了一件苦恼事。原来,他家小外孙12岁的阿奔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老是发高烧,40℃还多;大小医院跑了个遍,医师也出了不少“招”,钱已花去几万,愣是没大效果。几个月下来,时好时坏,总也治不“断根”。医院也没辙,只知道什么X光片、什么CT,检这个、查那个,妈的,末了还是闹不明白都是怎么回事。胖子阿陶急得直想哭,说来说去,不知该怪谁,于是骂医院……
正好越骂越上劲,越骂越来气时,那阿德公提溜一只超级大茶缸姗姗而来。
“哟嗬,大清早就发表演说了。”阿德公脸露微笑,连讥带讽说了句开场白。
“我说呀,医生手里握着‘杀猪刀’,不宰你宰谁呢?”阿修对医院好象也很有些看法似的。
于是,胖子阿陶又把他外孙子阿奔的病情重复了一遍。“如今是求神问卦拜菩萨,什么办法都用上了。眼看着孩子奄奄一息,医生也劝我们送孩子到北京大医院去碰碰运气。这不?我女儿女婿一家子,前儿晚上乘夜坐火车上北京去了!”
“说不定是你平日‘杀生’过甚……给闹的,”想起阿陶拜菩萨的话,素食者阿修觉得好笑,便半开玩笑说。
胖子阿陶翻了一翻白眼,显然有些恼怒;要搁在平常日子,他必定反唇相讥,展开论战。可今天,阿陶没了那神气,不予回应。
阿修的话却听进了阿德公的耳朵里。到底是CDC专业出身,他忽然联想起食源性寄生虫病。
“你说说,有没有咳嗽什么的?”阿德公问。
“好象有吧?倒是听说有时叫胸口痛,气憋得慌。”胖子阿陶就其所知,实话实说。“还怀疑过肺结核,查了半天又说不象。”
“有没有咳痰呢?红红的,铁锈颜色的痰?”
“没听说过。”阿陶迷惑地摇头。
“你可仔细想想,你们家有没有吃过蝲蛄、溪蟹什么的。比如说,醉蟹啦、烤蟹啦,或者蝲蛄豆腐、蝲蛄酱啦,等等?”
“平常也有吃,都是菜市场买的……啊,对了,半来年前,乡下一家亲戚送来过一大包酒糟腌的山溪蟹。说是自个儿家整的,还真是闻着香、吃着鲜,我那小外孙特别喜欢,老太婆也就宠着他,巴不得让着阿奔一个人吃。”
“对了!这事好说,”阿德公突然神气活现。“你们听我说,阿修且别插嘴。啊,是这样子的——”
It‘s a long story(说来话长),阿德公显然很乐意展示一下他的专业知识。他拧开大茶杯的不锈钢似的盖子,呷了一口水,慢条斯理讲解起来。说:“以前,那是很早以前,……”
原来,阿德公刚参加工作那些年,正是在寄生虫病防治科;他当然有许多机会接触一些寄生虫引起的疾病那类知识,另外他也下乡搞过一些调查,偶尔还与同事一起写点论文。这时候,与之相关的高山、溪流、山村,那些人和事、情与景便生动地浮现在阿德公的脑海里。所以,象许多长了年纪的人一样,阿德公免不得有些激动,说话滔滔不绝,终于喋喋不休。最后,他得出来的结论是——
“你家阿奔大约是得了肺吸虫病,没错,十有八九是!”
“那该怎么办?阿德,不会要紧吧?还能治好吗?”
“别着急、别着急,急事要缓办。我想想,你看,要这样,啊——”
“我看要赶紧跟你女儿联系上,告诉她,”其实阿修也焦急呀。“让她仔细对医生讲清楚先,免得他们又走弯路!”
“阿修说对头了,我正是这个意思的,”这会儿,阿德公才是真正权威。“只要诊断准确,事情就好办!”
其实,阿德公此刻又联想到了另一个性命悠关的误诊悲剧;他倒是很想马上拿出来好好讲讲,可是阿陶哪还有心思听别的什么故事,就算是倒贴钱让他听“三国”也不干!
听了阿德公的“专业意见”之后,胖子阿陶是“车转身”就飞奔而去——惊得阿修目瞪口呆,他后来发誓说,他阿修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大胖子能够比那天的阿陶跑得更快!
胖子阿陶一溜烟儿跑回了家,那还真是“上气不接下气”。他紧急地报告了老太婆,老太婆于是在第一时间通过“座机”与刚刚“打的”离开首都机场的女儿通话。女儿阿英此刻正带着她那气息奄奄的阿奔往北京儿童医院赶……
不错!事后证实,阿德公的思路十分正确。就算“瞎猫碰到死老鼠”,这也许是他一辈子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成就之一吧?
当然,胖子阿陶后来对阿德公心存感激还是很有理由的。因为,在北京儿童医院就诊,经过检查也仅仅只是排除了血液病;医生们再又推荐到“热带医学研究所”诊治,或到北京友谊医院。最后,阿奔是在友谊医院被确诊为“胸肺型肺吸虫病”;找出了病根,实际上也就药到病除了!
“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多谢多谢!” 阿陶抱拳当胸,很诚恳地对阿德公说。笼罩在他一家头上的乌云驱散了,他心中有说不尽的快活与轻松,恨不得对谁都说上两句感谢话,更何况是对阿德公呢。
“我该不是‘兽医’了吧?”阿德公开心地大笑。
“你这‘兽医’还能给人看病,我阿陶有福啊!”胖子激动得想流泪。
“看你高兴的,什么时候也请我们尝尝‘龙虎斗’?”阿修说的是双关的俏皮话。
“好说,好说!嗯?你行吗你?你得了罢!”
于是,他们哈哈大笑。其实,谁又能知道他们笑什么呢?
“应该说,寄生虫病这些年是比较少见了,只是由于饮食习惯或者烹调方面不注意,也难免常常有人要‘中招’的,你看,那福寿螺不是又祸害了许多人么?”
“现在的人,啧啧,真是疯狂,什么都敢吃,”阿修转而对阿陶诡秘地一笑。“我曾对你说过什么来着?”
“我从前烹调倒是讲究了‘色、香、味、型’的,却未曾好好注意过‘安全’,只说是清水里洗洗干净就算卫生了!惭愧!我哪儿想到清洌洌的山溪水还会有那么多祸患呢?我也想不到,山溪里的‘活货’活生生的,还能吃出大祸来!领教了,领教!”
大家再次哈哈儿大笑。本来嘛,祸福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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