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之夜

祭奠之夜

　　看到外婆被电动的担架送入燃烧的炉里的一瞬间，我注意到大舅的眼泪在咕咕地向外流。大舅已经六十多岁，两鬓花白，精干的身材在冷风中越发显得瘦小。我递过去一支中华香烟，大舅用带泪的余光扫了一眼，他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终于点上，他使劲地吸着。

　　小舅在一个窗口排着队，等待领取外婆的骨灰，我的母亲举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呜咽地紧随其后。终于，母亲的哭声大了起来……一群白衣素袍的队伍开始向前移动了。

　　母亲举着的伞完全罩着外婆的骨灰盒。

　　我跟在后面，不发一眼。此时，表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十分动听，好像是我在遥望月亮之上那首十分流行的歌。她唧唧喳喳地表达了近来的情况：

　　烦，表妹强调，你家里又不死人，干吗非要安排在今天晚上？她说今天晚上她要哭呢。

　　队伍终于有秩序地上了一辆大吧车。车上应该是有音响的，背景音乐很低沉，此刻我竟然说不出音乐的名字来。外婆的大女婿每看到一座桥就向车窗外扔过去一个炮仗，砰！一声巨响，惊得路人四处躲闪。我听到有人在骂他妈的。

　　到了公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二舅老远就迎了上来，他咣当一声很响地跪了下来，双手高举，接过小舅手里的骨灰盒，嚎啕大哭了起来，沉默的队伍随即爆发了浩大的哭声。队伍从车里出来，迤逦向寒风簌簌的公墓深处走去。

　　回到外婆的家里的时候，外公正在酣睡，哈喇子流得满嘴，大概是哭累了，我注意到他苍老的眼皮都是红的。

　　乐队又开始演奏了，这次竟然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外公竟然能够睡着，可见其身心够疲倦的。我走到乐队的领班面前，甩过去一张老人头，要他们的哭星帮忙哭一下。

　　一个太监似的男人立即在我外婆的遗像面前跪了下来。在哭之前，他很有礼貌地咨询了我的意见，问我与外婆有什么特别感人的事情。我想了想说外婆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又说小时候我喜欢钓鱼，但是外婆非常关注我的安全，后来我出门了，在很远的地方生活，外婆一直牵挂我的。

　　背景音乐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太监似的哭星发挥非常出色，他通过悠长、深远的嘹亮哭声表达了我对外婆的思念和祭奠。真是催人泪下。表妹此时不甘示弱，她甩过去两张老人头，一个妖里妖气的老女人跪在了外婆的面前。她的哭声与其说是哭，不如说是唱，她讲述了很早的时候外婆照顾表妹的故事，当时表妹还在摇篮里，我的外婆也就是表妹的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表妹带大的。

　　凌晨的时候，我们集体跪在了外婆的遗像前，在乐队领班的指挥下，集体嚎啕大哭，表达对外婆的思念和祝福。外婆当然是要去天堂的，但在此之前，她要经过十张桥，我们烧了无数的纸钱买通仙人指路，让我外婆的小脚在各种桥上站稳，尤其是在奈何桥上，即使只有方寸大的地方，桥下是深渊，但是外婆的小脚照样勇往直前……

　　外婆终于在孝子贤孙的哭声中开始了新的旅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