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一)
城市二月的空气寒冷干燥,萧瑟的风过往不留痕迹。树枝伸展着干枯败落的躯干。仿佛冰冻住的柏油马路走上去是坚硬的挺拔的声音。冉脸部的肌肤有裂开的刺痛感,身体瑟瑟。
耳边呼啸而过的公车闪过乘客虚无空洞的脸,扬起混沌充斥尘埃的冰冷空气,还未轻扬便瞬间冻结又钝重地咂在马路上,碎落一地叮叮当当,掉落在脚下滚动。吵杂,凌乱。
深呼吸,吐出整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城市街角的霓虹。只是一瞬间。失去了归属感。
冉穿着亚麻色条绒棉衣,里面是件v领白色低胸针织衫。深褐色的棉麻布围巾在颈上缠着一周,然后垂下 .黑玛瑙吊坠在围巾下的肌肤上舞蹈,若隐若现。垂下的围巾在强劲的风中飞舞,缠旋。
她喜欢北方的这所城市。有凛冽的风呼啸,也有路过人群如同风样的萧瑟。
同样的,喜欢这里24小时营业的超市,可以随时提供需要的烟和伏特加。然后在27层的居所看着窗外大片大片霓虹闪烁。告戒自己,夜并不寂静。不必沉沦,感伤。但仍旧有因害怕而颤抖的血液不倦流淌。
电梯。开门。
夜幕降临。
(二)
如果不是一次意外,冉本应该是个有着明媚笑容的热情女子。洁白整齐的牙齿,矫好的面容,高挑迷人的曲线,爽朗干净的笑声,清澈明亮的眼睛。
看着空的房间散发幽暗深蓝而窗外却是温暖暗淡的橙。瞬间感觉身体里有寒冷在蔓延,像倾泻而至的夜,一下子就覆盖住了所有。密不透风。压住胸口的痛。
她感觉着暗,呼吸困难。突然间像意识到了什么。起身开灯,身体是颤抖的。窗上玻璃映出熟悉的身影。眼神空洞,惶恐。疯掉似的拉开窗。坐在窗沿上。大概是害怕将自己与窗外的世界隔绝开来。害怕孤独。大口呼吸,像条缺氧的鱼。
黑缎面吊带睡裙被狂燥凌乱的风吹飞舞,折射出缎面特有的光泽,如同海藻般柔顺,漆黑的发。声音却是快要被撕裂般的竭厮底里。
终于,血液似乎平静。
在喧嚣中。
(三)
27层的公寓算冉在内有3人合租,宽敞明亮的3居室。这样可以节省不小的一部分开支。她吃饭很少,甚至营养不良。这使她的头发看上去枯黄无光泽。懒散地挽在脑后。有凌乱的碎发自然垂下,轻轻接触锁骨处白皙的肌肤。像被男人湿润柔软的舌尖舔舐。
整夜的失眠令冉情绪烦躁不安。有呕吐感。那些记忆应该在其他两个住户搬进来之前就要埋葬的。打开酒架上的一瓶伏特加倒入透明玻璃杯中,加五块冰。返回阳台的时候听到杯中冰块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是清澈透明的。闭眼。冰凉的液体在口中融化,瞬间变得焦灼。在痉挛的胃里倾泄流淌。然后,在阳台上听着感受着狂乱奔放向远处眺望,一饮而尽。那里有无边际的暗。寂静。深邃。寒冷和死亡。不敢靠近。
发丝纠结盘旋。这让她无法轻易地点燃指间的一根烟。火苗窜升的刹那指尖是冰凉僵硬的。它纤细且有着纸一样惨烈的白。伸出窗外,抚摸着如丝缎般柔顺的黑暗。风夹杂其中,穿梭于指间。猛的,想抓住些什么。掌心处却是一片虚无。
终于。热泪盈眶。
(四)
究竟怎样才可以彻底切断记忆?
一切来的太突然太快。还未开始思考就体会到了结果,赤裸裸的。
她还清楚的记得他离开的那天。坐在阳台上,脸望向窗外。阳光好刺眼,在他的脸上舞蹈。大理石地板被撒落一地的明媚。白色的纯棉T恤,白色的棉制运动裤。一切都是白的,白的刺眼。赤足。可以清楚的看见在阳光下似乎透明的脚趾,冰凉而健康。明朗的笑容。她过去亲吻他,可以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光的味道。然后穿衣上班。一切都是那么平常,毋庸置疑。可就是这样,它发生了。赤裸裸的发生了。
(五)
拨通韩的电话,已经深夜。三声盲音过后传来了男人惺忪低沉的声音。
韩,今天好冷。
我听到风声,你在哪?
家……阳台上,开着窗。
仍然不能忘掉吧?
我已经尽力了。
来我这边吧,我接你。半小时后到。等着我。
好……
她随手放下还有五块刚融掉不多冰的广口酒杯,极其潦草地披上一件及膝黑色羽绒大衣。光脚穿上黑色漆皮露脚面高跟鞋。乘电梯下楼。这个房间,这个和他生活了两年的房间,在此时此刻,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这会令她恐惧。
夜,刺骨的寒冷。烈风中。冉小腿肌肤干燥地似乎即将裂开。双手摩挲着。口中吐出同烟雾样的白色雾气,还未飘散就失去生存的能力。一瞬间。消失在眼前。
无穷尽的寒冷令时间也开始漫长。她低头看见在墨蓝色空气里散发出幽幽透明青蓝色的腿部皮肤,有刺眼的冷光。是停尸间冷柜中尸体的颜色。冉立在风中,僵硬,颤抖。面对没有人经过,甚至连出租车都很少出现的漆黑马路是一种绝望。身周寒风在瞬间仿佛要吞噬黑暗般开始肆虐,这突然间的爆发使得本就已经僵硬的身体失去了仅存的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僵硬的沥青马路上。
呼啸寒冷的风令冉单薄瘦消的身体来回不确定的摇摆。大脑晕眩,似乎近乎崩溃。而且最终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为什么选择离开?你有什么权利选择离开?你在逃避对吗?回答我……
冉哽咽的声音在张狂蔓延的风中颤抖,一不小心就消失在没有尽头的暗夜里。渐渐的,哽咽声变得绝望。凄厉失去尊严。剩下了风无法吹走的无尽等待。
(六)
到达韩的住处已经是凌晨3点多。冉在韩的怀里仍然发紫僵硬。长时间的寒冷使得她手脚煞白冰凉,身体无休止颤抖。她坐在床上眼神是呆滞的。韩用温水温过的毛巾擦拭她的眼睛,嘴唇。额头。他看见她轻轻抬起浓密黑亮而且纤长翻翘的睫毛。泪光的汹涌还未退去。
你来啦!我等了好久。终于来了! 一切却是自然平静的。
(七)
韩的住处是全地下的地下室,没有窗。黑暗而且潮湿。空气中有发霉腐败的气息。灯光是阴暗的。只有一张双人床和在地上墙角放置的电视。房间拥挤杂乱。满地空置的酒瓶和燃尽的烟蒂。杂乱无序。但在冉的眼里记忆里却又是如此熟悉。清晰。
她记得韩曾经说过,
她是他的女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辈子都是。可是她却选择离开,和冰一起离开。然后就在27层的公寓与他同居了两年。
韩,选择单身。
走的时候冉在地下室收拾衣物,韩问,还会回来的吧?眼神是潋滟却确定的。
你看到的冰是明朗健康的,需要被照顾的,可是你没有看到他心里的阴暗。他太敏感。而你,外表华丽而坚强,欠缺妥协。可总归是需要依靠男人的女人。这样的选择终不会长久。你应该明白的。
可是我选择了。
所以你还会回来。
你并不是我的彼岸。
我只属于你路途中间的小岛,提供靠岸休息和再次的出发。
而现在,她真的再次回到了这里。满身疲惫。
(八)
韩开始亲吻她冻的紫青的唇。仍然是冉熟悉的,热烈的,可以吞噬一切的吻。他粗暴地扯开她紧裹着的羽绒大衣,露出因干燥而有些粗糙的肌肤。黑色缎面吊带睡裙光滑如水地倾泄在两人的肌肤上。
韩的抚摩暧昧而有力。是无法压制张狂的热情。他舔舐她的每一寸皮肤,包括肚脐和私处。
他让她在他情爱的潮水下变得柔软湿润。
然后激烈的进入。
韩的身体是强劲的。做爱使他呼吸粗重伴随着兴奋的呻吟声。这一刻,他如此迷人。五官挺拔的轮廓使他陶醉的神情也刺激感觉兴奋。
高潮是甜美的。
他在她消魂的声音中,在她的最深处,发挥的淋漓尽致。
在这一刻,冉终于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存在的。他疲惫的身体压在身上的力量如此厚重,真实。双臂紧拥着几乎无法呼吸。汗液浸湿了他的发,滴滴嗒塔地落在了她光洁的身体上,没有温度的冰凉。冉轻轻含住他颈部肌肤上湿润的汗水,甜腻芳香的气味在舌尖停留,蔓延。
怎么不在家等我?
房间突然的安静令人不觉适应,一阵沉默。有温暖的液体落下。打在冉脸上,流进心里。暖了冰冷的指尖和冷的唇。
是因为他?
韩,我真的开始害怕。害怕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害怕黑暗吞噬掉的夜,一个人。你知道么?只有我一个人。好安静。好可怕。我可以看见窗外世界的璀璨繁华,可是却听不见声音。打开窗,我仍然听不见,只有呼啸刺耳的风来回盘旋。还有他的身体落在水泥地板上顿重沉闷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让我想起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所以开始整夜的在阳台停留,不停喝酒,吸烟。直到醉掉不醒人事,然后在阳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沉沉睡去。然后梦见他,梦见那天漆黑的夜里发生的一切。
(九)
我像往常一样开门进屋,他仍然坐在窗台上,安静的。我走过去亲吻他,说我回来了,他微笑,清澈干净的笑。那么平常,那么自然。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起身去做饭。可是,就在这时候,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听见了窗户被打开的声音……冉的声音开始僵硬的颤抖。
不要说了,忘掉他,你应该忘掉他。
我叫他,没有回应。等我再回到阳台的时候,窗户洞开。冬天的大风在阳台上呼啸,急速的风灌进嘴里,耳朵里,我无法呼吸。楼下,我看见了他变形扭曲的身体,碎裂了一地的鲜血淋漓。
那天是他的生日。
冉几乎是疯掉般的不知所措说完这些话语。韩紧紧拥抱着她。
结束了,都结束了。有我在,不要怕有我在……
他将冉的头揽入怀中。用唇轻轻亲吻她汗液粘湿的前额。等待她疲惫的睡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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