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版权声明：本小说作者陈洁

　　“不行，你不可以像我一样在梧桐树上唱歌，”泰米姑姑急得连连摆手，“你这个小精灵，爱情那么重，那么痛，那么——你怎样背得起。”

　　“可是，我要找回我的小影啊！”

　　“或者，我们可以把你变成一个婴孩。”泰米姑姑果然是一只聪明的精灵。

　　人间的每个小孩子，都是由鹳鸟送去的。当爸爸得到了妈妈的那个吻的那一刹那，鹳鸟们便衔这像花朵一样的小孩子出发了。它挥动着它的长翅膀，从天际掠过一颗一颗的小星座，整整十个月，它来到了地球上的那个窗口。趁爸爸分了一次神，妈妈合了一下眼的那一瞬，把小孩子送了进去。孩子们在出生时要“哇哇”地大哭一声，就是为了掩饰鹳鸟离去时挥动翅膀的巨大声响。

　　又一队鹳鸟路过精灵国时，泰米姑姑让她的时钟停了三秒钟。在一群浮在半空里的可爱的小婴孩里，我挑选了一个有着苹果脸蛋和洋娃娃眼睛的小女孩。我用我的灵魂交换了她的灵魂。她的灵魂是一朵小小的盛开的蓝色勿忘我，我们把她安置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我答应会常常回来为她浇一浇水。

　　刚做完这些，泰米姑姑的时钟便又尽职地走起来了。鹳鸟挥动着巨大的翅膀，义无反顾地带着我向前方奔去，好象奔向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记住，你只有十六天的时间，你必须在你十六岁生日的前夜带着你的小影回到这里。否则，你将重新化作一颗尘埃，一颗尘埃，尘埃……”

　　这是我离去前，关于精灵国最后的记忆。

　　鹳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幽蓝的一望无垠的天际漫漫行进着。它们的嘴里，衔着一朵巨大的金黄的郁金香。每当有一滴甘甜的露珠落到它的尖顶，它的花蕊就会微微张开一些，那里面睡着一个婴孩。

　　这些美丽的婴孩做着些甜蜜的梦——做了些他们今后不会再做的甜蜜的梦。所有的爸爸妈妈都会希望得到这样一个孩子，当那个吻从女孩子的嘴角飞落到男孩子的心头的时候。这朵郁金香最后会在他们的窗前完全盛开，给他们送去一份惊喜。

　　浮在空气中的，更多的，是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在人们的眼中，它们只是一群发着光的眨着眼睛的小东西。但是只要你有机会飞近它们的身边看一看，它们都有着自己的美丽：它们是一座玻璃城，一家银行，一座城堡，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停靠的第一站，是一座玻璃城。关于这个星球，你可以在晴朗的夏日，向着正北方，抬起你的小脑袋，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无疑正是这颗玻璃星星。它的光芒是这样耀眼，以至于隔了千年万年的距离，你还是能看到它那颗透明的心。

　　其实每个小孩子出生时，他的心也是这样透明的。这是玻璃城的仙人姐姐，为他送上的礼物。唯一不同的是，婴孩的心藏在麦黄色的皮肤底下，你老是看不见他在想些什么。直到他们长大了，老了，许多灰尘慢慢落在他们的玻璃心上，结成了一个小小的茧，也没有人知道。

　　孩子们是没心没肺的，因为他们的玻璃心一望见底。大人们也一样，只不过，他们是因为心灵老是擦不干净的缘故，就像没心没肺的一样。

　　但也有些小孩子很小心，他们老是听话，做好事。他们的心于是柔滑得像最古老的东方丝绸一样，小尘埃落在上面，老是停不住。这时候，为他打造了这颗玻璃心的仙人姐姐，会在玻璃城里，露出个好看的笑来。

　　那些仙人姐姐也有一颗玻璃心，而且，她们的心，也是用水晶做的，在太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这样，你就老是能看得穿，她们在想些什么。

　　比如这一次。那个穿着公主裙子的仙人姐姐抱起了我，她在我粉嘟嘟的小脸上香了一下，这时我看见她的心里面飞出了一个红得发亮的小圆苹果。果然她对我笑了，她向我问好，她说：“苹果妹妹，漂亮的苹果妹妹：”

　　“不，我是只精灵，”我指了指遥远的西方，“我是那里的一只小精灵”。

　　于是一朵大大的金瓣菊在仙人姐姐心里面绽放开来，从里面跳出无数五颜六色的小问号来。

　　“原来你会说话，原来你是只小精灵。”她笑了，就像她心里头的那朵金瓣菊一样灿烂。“我是特别的小仙人，因为我是这座玻璃城的公主。而你是特别的小孩子，因为你是精灵国的小天使。所以，我要送给你一份特别的礼物。”

　　她像其他的仙人姐组一样，向着我的心口吹了一口气，就有一颗干净的玻璃心被安放到我的生命里去了。然后她从郁金香花瓣中抱起了我，“多么可爱的大眼睛，”这样她的心里面又飞起了许多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的芭比娃娃。“我要让你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那就是你总能透过东方人神秘的麦黄皮肤，看看他们心里面装了些什么古怪的念头。”玻璃城的公主将几滴玫瑰花露洒在了我的睫毛上。“好了，从此你会有所有的精灵都没有的本领——所有的心对你来说，都是一座明澈见底的玻璃之城。”

　　但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能读得懂别人的心事又有什么用处呢？你不能为一颗易碎的心做一个保护罩，也不能替另一颗坚硬的心拂去灰尘。很多人会痛苦一辈子，就是因为他们懂得的事情太多了。

　　这让他们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是鹳鸟爸爸说：“每一份礼物都是一个小号码，说不准哪一天就对上了六合彩。”鹳鸟爸爸有一个高而光洁的额头，就和传说中的哲学家一模一样。

　　然后它衔起我的郁金花座重新上路了。仙人姐姐的心里在这时升起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洋泡泡，像一蘅蘅跳舞的惊叹号。“原来鹳鸟还是一种这样智慧的鸟儿呢！”她玩弄着那只玫瑰花露瓶，想，“下一次他们经过时，我要在他们的睫毛上，也点一滴希望的露珠。”

　　接下来我们来到了第二个星球。这是家金碧辉煌的银行，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在飞速地签着字。

　　“这是什么呀？”

　　“是一本支票”，他忙得连拾一下头的空闲也没有，“我要赶在你们离开前，在每个婴孩的脑门上贴上一张。”

　　“我们可以用它在地球上的银行兑现吗？”

　　“不”，老先生乘机伸了下懒腰，“但你可以用它来实现一个愿望，这就是为什么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次心想事成的时候。”

　　“这是张神奇的支票，但孩子们不明白。他们往往为了一粒糖果，一件娃娃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透支了它。但也有的孩子，仔仔细细地保留了它，他们用它换来了辉煌的事业，迷人的外貌，或是亲人的健康……所以，沉得住气，本身就是最大的财富。”

　　“一批又一批的鹳鸟飞过来了，一代又一代的小孩子长大了。我曾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却老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喘一口气的时候，能为自己签上一张支票。”

　　咳，可怜的银行家爷爷！

　　“或许，我可以帮你些什么。”我眨了眨睫毛，就看见了老先生心里面那许多干涸了的小花。它们都曾经那样鲜艳地盛开过，但是因为没有时间去为它们浇浇水，它们都枯萎了，由一蘅蘅美丽的愿望，变成了一点点垂头丧气的遗憾。

　　“我愿意用我的支票，换取你为自己签署一张支票的时间。”

　　“噢，我的孩子，”老先生惊得停下了笔，“你的支票一生只有一张。你真的愿意，在出生以前，就用它来交换另一个人实现心愿的机会？”

　　我笑了，“是的，那正是我要用支票实现的最大的愿望。”

　　“好心肠的孩子，”老先生的脸上，展现出一个惊叹的微笑。

　　“不，我是只精灵。”我更正他。

　　“那么，好心肠的小精灵，为了你的善良我要送给你一份厚礼。”

　　老先生从一只保险柜里翻出一本支票本来。“拿去吧，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前任留下的财富，他最后一次工作，多签了十二张支票。十二张支票，就是足足一打愿望。”

　　“我已经老了。我不再有什么遗憾要弥补，也没有年轻时漫天飞舞的梦想了。我愿意将它送给你，一个真正善良的小孩子，或者说，精灵。”

　　“但是请你记住，一旦你滥用它做了伤害别人的事情，它随时都会飞回到我的身边。”老先生将黄黄的小本子在我的脑门上一拍。“哗”，就又有一种特权飞到我的生命里去了。足足一打愿望！我在人间的时间只有十六年。我差不多每年都使用它一次的机会。我可以用仙人姐姐的花露看到人们的心，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用我的支票本，为他们开出一张处方。

　　或许，我就这样找到我的小影了的呢？

　　“我说过，说不定哪一天，那几个小号码，就对上了一份六合彩，一份大大的六合彩。”鹳鸟爸爸显然是将自己看成一个先知了，他得意地拍拍翅膀，我们又上路了。

　　之后我们又到过许多许多的星球，但每个鹳鸟只被允许再停留一次，否则，他们会来不及在十个月的限期前，赶到那个窗口。

　　鹳鸟爸爸和鹳鸟妈妈们十分重视这最后一次机会，因为这关系到他们嘴中那朵郁金香中的孩子长大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一些鹳鸟落在一座图书馆顶，几十年后，这些孩子纷纷长成了学者、思想家、作家，或者，一个老师。另一些飞进了一间实验室，那些化学家、物理学家、医生……就是由这些出生以前就看见了天平、烧瓶和试管的孩子变成的。还有，电影院里会走出演员，大剧场里会旋转出一个舞蹈家，一间暗室就造就了一个摄影家……每一个孩子会学会、掌握怎样的本领，都是这些形形色色的星球带给他的灵感。

　　当然事情并不总是这样简单的。他们不过是在你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怎样长，还要看你给它浇怎样的水。这就是为什么两个同样在熙攘的大商场星球停留过的孩子，一个长成了成功的商人，而另一个，却变成了小偷。

　　我没有在这些星球停留的必要，我只有十六天的时间，那意味着，在十六岁之前我必须离开。但我不愿错过这最后一次停留在天空的机会，于是鹳鸟爸爸降落在一座灰色的城堡里。

　　这个星球太荒凉了，只有一座中古时代的灰扑扑的城堡矗立在那儿，我们从二楼的一扇小窗户飞进去时，一个慈祥的老太大正微笑着看着我们。

　　“欢迎你们。看，已经有一千五百零二天没有鹳鸟光临我这里了，因为我不能给他们的孩子美貌、财富、地位以及一切物质上的荣耀。”她将一盘闪闪发光的滚动的珍珠推向我们“但是他们不知道，我能给孩子一次幸福。”

　　“每过去一天，我落下的一颗泪珠就变成了一颗珍珠。现在我把这一千五百零二颗珍珠送给你，他们将变成蜿蜒缠绕在你心头的一串项链。”珍珠婆婆神秘地笑了，“他们将为你的生命解除一次最大的魔咒。”

　　“从明天起我将重新积攒我的眼泪，直到有下一个孩子路过我的窗口，但是我不知道，又要再等上多少年。因为我不能给他们的孩子美貌、财富、地位，以及一切物质上的荣耀……但是他们不知道，我能给他们一次幸福。”

　　是的，孩子们不知道，但精灵或许知道。珍珠婆婆的下一串项链，或许真的要赠给另一个寻找影子的精灵。

　　但是珍珠婆婆并不能听到我的回答，我们已经飞远了，带着一颗玻璃心，一些能看透人心的玫瑰露，一本能实现一打愿望的支票本和一串能解除魔咒的珍珠项链。

　　我们只剩下一天的时间，我们必须及时赶到那个窗口，我们不能让那个吻等得太久。

　　当窗口的灯光熄灭时，我飞到了妈妈的枕畔，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罐鸟爸爸活动了一下哲学家的脖子，衔着那朵郁金香飞走了。

　　他一起带走了，我作为一只精灵，所有的天赋。

　　我不知道，真正的小孩子是否也和我一样，总是不清楚最早最小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事情。有的孩子会自豪地告诉其他人，我十个月叫了“妈妈”，十二个月开始走路，一岁半的时候，竟然认识了第一个字，二岁的时候，就能够背唐诗了。其实，这些时间概念并不是你能记得的。你再仔细想一想，是的，这都是你的妈妈告诉你的。

　　“哎，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呢！”我的妈妈是这样告诉我的，她皱着眉头，“抓阄的时候，你竟然什么也没有选。你只是东张西望，好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童话。”

　　“是啊，我们真是担心，”爸爸抚了抚光光的下巴，“你可千万要平平安安地长大了，才好。”

　　“古灵精怪的孩子，”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的名字叫诺儿，可是我喜欢他们怪我一声“古灵精怪”。“精灵”，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说不出的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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