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珠帘

后宫磨难篇 还君明珠

　　乐道堂。

　　永和宫这块高高悬挂着的“仪昭淑慎”牌匾还是乾隆爷御笔亲题的，暗合了静贵人的日常处事态度。

　　璎珞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神经已经绷到极点！

　　皇后所谓的亲事劳作是把静贵人推到后宫所有人的对立面，那么，就没有人为她的堕胎惋惜；大家会觉得皇后所做是名正言顺的！甚至是除害。

　　而静贵人，则是投机在先，罪有应得。

　　后宫，步步为营，算漏了一点都能招来横祸，瞬间跌落到十八层地狱。静贵人身为一宫主位尚且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灾难。

　　出来挡驾的是若涵。

　　“静姐姐不见我？”璎珞有些失望，亦难免失落。

　　若涵安慰道：“宫里人心淡薄，静姐姐出了这档子事儿，少不得有人存了心来嘲笑，索性都回绝了。”

　　“静姐姐把我当了外人不成？”

　　若涵略踌躇，“是我不想让她见到你。”

　　“为什么？！”三个人一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璎珞早把她们当成依赖。

　　“你也该知道，静姐姐失过两个儿子，她对这次的腹中胎儿倾注了所有希望。可是皇后利用祖宗规矩生生在众人面前打掉了孩子，这奇耻大辱在她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啊？！而你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封为嫔……为免尴尬，不如不见。”

　　“封嫔？！”璎珞眼前一黑，被身边的荣儿扶住了。“怎么可能？我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啊？！”

　　“错不了，懿旨上清清楚楚写着的。七月十五行过册封礼，姐姐就是承乾宫的主位了。”若涵很不自然，这段日子她颇受道光皇帝宠爱，而得道光皇帝眷顾的却是璎珞。身为女人，尤其是身为同一个男人的女人，难免对璎珞的晋升心存芥蒂。“也许是皇上情有独钟吧，这可是我大清朝从没有过的殊荣。恭喜了……”若涵关上门，把璎珞隔绝在外。

　　璎珞感觉到了她的敬而远之，怎么会这样？！

　　“小主！哦，该叫嫔主子才对。”

　　璎珞寻声望去，是王泰，“王公公？您是来看静姐姐的吗？”

　　王泰摇摇头，“请小主随老奴来。”

　　“我？！”璎珞疑惑。

　　王泰也不说话，转身就走，璎珞只能一路尾随。两人越走越远，渐渐走出了东西六宫的范围。璎珞有些不安，“王公公？我们这是去哪儿？”

　　一直走到养心殿一隅，王泰才停步，“请嫔主子在此稍候。”

　　四下无人。

　　璎珞打定主意，如果是道光皇帝的安排，绝不能让他得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却是绵忻。

　　“胖子？”看着绵忻走到面前，还是不敢相信，在分别了七十四天后，终于又见到他，却是身份悬殊，咫尺天涯！

　　他怎么会鼻青脸肿的？璎珞想了一万遍都想不到，再见面的时候他会以这种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阳光下，那鲜血格外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她慌忙掏出手帕去捂，血迹擦掉却没发现伤口，“怎么回事？这血是哪儿来的？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哦，可能是二哥的血。”

　　“皇上？！”

　　“我们打了一架。”

　　“天啊！”这番话让璎珞的心跳超负荷了！

　　绵忻爱怜地捧起她的脸，“你瘦了……”

　　璎珞下意识的避开。他来的正好，是时候结束了。璎珞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包裹的正是绵忻送给自己的那支名为碧海晴天的珍珠簪。

　　绵忻苦笑，“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被封为嫔……”

　　“我知道。”他好象另有打算。

　　“你知道？”璎珞错愕，也许是他接受了现实吧。偏偏眼泪不争气，看不得他对自己的心平气静。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在璎珞看来却是个讽刺！

　　——那该是使君有妇，罗敖有夫后的遗憾！

　　自己与绵忻情投意合、相逢于未嫁之时又能怎样？！还不是被皇权活活拆散了？！

　　璎珞把珍珠簪递出，绵忻并不去接，只大力把她拉近。

　　璎珞再忍受不了，哭倒在他怀中，被绵忻抱得紧紧的。“傻丫头，我的心没变！我对你的承诺也没变！等我，等我从广州回来，就接你离开。”

　　“广州？你要去打仗吗？”璎珞颤抖着一把抱住他，“不要！我宁愿在宫里终老一生，也不想你涉足危险啊！”

　　“傻瓜！”绵忻感动，“不是去战场，而是去处理英吉利输进国内的鸦片。”

　　“没有危险吗？”

　　“只是与英吉利的商人谈判，还有玛丽夫人一同去，有什么危险？”

　　璎珞松了一口气，不敢相信事情会是这么简单的，绵忻的禀性她太了解，总是把所有困难轻描淡写。“来到京城，发生的事情都是不能预料也不能控制的，我好怕……”

　　“这是老天开的玩笑，他在考验我们。”

　　璎珞想想还是不对，“马上就是册封礼了……一旦封嫔，就算皇上肯成全我们，皇后和那些大臣……”

　　“放心。”这个时候绵忻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就过一回当嫔主子的瘾，那只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

　　做样子？给谁看？“他是皇上，随心所欲，还用顾及别人？”

　　“这个皇帝也不是他想当的，我不想逼他太急。”绵忻有些不忍，“他说得对，后宫自成一体，他没办法事事占先机。有嫔的身份在，对你是个保护。”

　　璎珞明白了。

　　绵忻一定是与道光皇帝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旦完成，就可以带自己离开。却也要从此放弃他的身份，他的爵位、他的一切，隐姓埋名的做个平民百姓。而这放弃，只为了与自己的相守。

　　她抱住绵忻再不松开，“都是我不好……要你牺牲这么多……”

　　“怪我不能护你周全！”绵忻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原来权势真的很重要！只一句话就可以分开我们。那时候，我决心要娶的璎珞只是满福楼的一个厨师，怕她身世容貌不能被皇家接受，只想带着她去过平常人家的生活。如果……早知道你是钮钴禄家的格格，早知道你堪配母仪天下，我绝不会轻易放弃！”

　　直到感觉出璎珞的颤抖，绵忻才被拉回现实中，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劝着璎珞，也哄劝着自己，“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早商量好以后的生活了不是吗？”

　　是啊，说好要吃遍大江南北，游遍壮丽河山。绵忻说过，他要的是享受，不是那份君临天下的虚荣……

　　君临天下？！那时候……早知道……绝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当初他说那番话的时候，璎珞并没有细想；可这些日子的胆战心惊，迫使她变得敏感、变得情不自禁去推敲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再回忆起绵忻当初做出的决定时，马上觉察出了问题。

　　“胖子，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璎珞猛然抬头盯紧他，“从承德回来，你就一直有事情瞒着我！”璎珞从绵忻眼睛瞳孔中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影像。

　　他前所未有的淡定，“等我回来，我会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

　　他果然有事情瞒着自己！是什么？璎珞还没有想到，也许绵忻才是关键，内心隐隐觉得还是与遗诏有关，先皇、遗诏、阿玛、额娘、太后、烟花、道光、绵忻……所有的事情都存在关联，好像由一条错综复杂的线穿在一起！璎珞突然间被自己大胆的猜想吓住了！不！不是猜想！是事实！他早知道真遗诏的内容。

　　那里面写着的——新君的名字该是爱新觉罗绵忻！所以才会有以后的隐忍和挣扎，他选择不说，是顾忌。等到他愿意告诉自己的时候，就是他超脱一切的时候，也是放弃一切的时候。

　　绵忻的身影因泪水折射而变得模糊……璎珞再不去想阿玛、额娘、太后、烟花、道光在事件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面对绵忻，心里涌出无限柔情——

　　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爱他！

　　不知道自己的爱能不能修补他心上的伤痕……

　　绵忻仿佛看到了她的决绝，笑着为她擦眼泪，“今天是怎么了？金豆儿就没停过，再掉点可就够我开个金铺的啦！”

　　璎珞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又哭又笑的，真是个傻丫头！”

　　璎珞取出手帕中的碧海晴天，阳光下看，又有一番不同的光晕。

　　碧海晴天！

　　是啊，阴霾都该过去了。

　　璎珞把吻轻印在圆润的珍珠上，再小心翼翼包好交给绵忻。“见簪如见人，我等你回来再为我戴上。”

　　“一定！”绵忻痴痴地望住璎珞，仿佛要把她摄进眼中。

　　临别一吻……

　　吻得缠绵……

　　2007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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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出自唐朝张籍的《节妇吟》

　　全文如下：君知妾有夫，赠妾以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原诗是写节妇的忠贞守节，后人喜欢用“恨不相逢未嫁时”来惋惜所思慕的异性的已婚，相逢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