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幽梦

一帘幽梦

　　他，一袭白衣如同天地间的一只飘渺孤鸿，沉沉的脚步带他走向熟悉而又陌生的往昔，左手的笛子仿佛也知他意，月光下更显出深沉的凄凉，而右手中一壶“女儿红”倾入他的愁肠早已化作滴滴泪。

　　他，就是曾豪气冲天吟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侠义之士；他就是不畏风雨作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乐观者；他就是写出“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落寞者；他也是只会悲叹“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绝望者。

　　清冷的月辉下，他沧桑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冷俊与无奈，那种无奈缘于与爱妻王弗的天人永隔。此刻，走在曾与妻子携手赏荷的小桥上，绿波依旧，水风清凉，荷花已老，月露寒冷，柳叶飘黄，烟水茫茫，妻子何在？

　　他向妻子的坟地走去，墓碑上的字已变得模糊，而妻子的容颜却清晰的浮现在他的眼前。坟堆上的青草在风中摇晃。有几片残花飘落在他的衣襟上。他放下酒壶，斜倚墓碑坐在一片衰草上，夜晚的风有些寒意，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转过头来，看看那墓碑，他笑了。有爱妻陪伴，有何畏惧？

　　拿起笛子放到嘴边，一个个凄凉的乐符把周围的一切染上一层悲凉。一滴泪珠滑落到笛子上，碎成千万滴，每滴泪珠中都显出他这位天涯倦客的无助，他在孤独中绝望，但他能在绝望中坚强吗？

　　有人替他拭去泪水，他感到妻子特有的美妙声音，难道妻子仍在人间？蓦然回首，乱花飞絮中，妻子在朝自己微笑，他高兴地哭了。丢下笛子，他朝妻子跑去，牵起她的手，他的心温暖了许多。回到曾经的小屋，妻子还是那样坐在镜前梳妆，他仍如往昔替妻子插上那美丽的簪子，妻子回头，他们彼此凝望，不禁哭了。

　　他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留，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他不得不去关窗户。可当他再次回头时，妻子已经不在，他感到丝丝寒冷渗入肌骨。睁开眼睛，梦醒了，身边不过是原有的孤寂，窗外天色已黑，寒灯明灭。此刻惟有欧阳修的《木兰花》最能表达他的心境：

　　别后不知君远处，触目凄凉多少梦。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知何处？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灯又烬。

　　这是一代才子的失落与孤独，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酿愈醇，这种绵延不绝的愁思是一种凄凉的美丽，亦是中国历史上一朵长开不败的花。

　　天地之间，一位孤独的才子在落泪，因为那一帘幽梦的消失，窗外，细雨霏霏，双燕呢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