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岁月之梦魅

往昔岁月之梦魅

　　我的红领巾丢了。

　　当我光着腚跑到岸上，穿好衣服时，我的红领巾不见了。刚才脱衣服时，它明明放在了上面，怎么会不见了呢？我慌忙找了一圈，可根本找不到。我的头嗡的一下子，立时出了一身汗。石头见我傻站在那儿，急急地说，快走，要不就耽班了，叫老师看出咱们偷洗澡，那就完了。我突然有点恨石头，这偷洗澡的馊主意就是他出的，要不我怎么会把红领巾丢了呢。我没说话，跟在他后面慌乱地向学校跑去。

　　一下午，我的心象是跟红领巾一快儿飞走了，老师讲的我什么也没听进去。放学后，石头跟我说话，我没理他。他感到奇怪，拿眼盯了我好一回儿。

　　晚饭我只吃了几口，就在炕上早早地躺下了。我听见娘问爹爹，小三不爱动弹，是不是有了毛病。爹边吃饭边说，小孩子会有啥毛病。娘探身摸摸我说，怪呀，头凉凉的。爹说，这小子玩乏了身子，累了，不要管他。我想，最好别管我，最好没有人管我。红领巾是绝不能丢的。它怎么会丢了？老师说，红领巾就是红小兵（六几年少先队员叫红小兵）的生命，它是烈士的鲜血染成的，它代表了红小兵们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党的忠诚。如果丢了那可就是对党不忠诚，就是不爱国了。如果对党不忠诚，又不爱国那不就成了坏分子了吗？一想到坏分子我就非常害怕。我看见过前胸挂牌子头上戴高帽子游街示众的坏分子。我成了坏分子我也会那样游街示众，也那样见了人就低头，还天天扫大街吗？我实在不知道老师会怎样处罚我。我完全没有想到红领巾会丢呀。红领巾戴在脖子上，贴在胸口处，怎么会丢呢？都怪石头，要不是他拉我去偷偷地洗澡，我的红领巾怎么会丢呢。迷迷糊糊地想着，我睡去了。

　　我梦见自己在全校三百多名学生面前被批斗，我和爱国他爸站在一起，也一个样，戴着又高又黑如烟囱样的纸帽， 脖子下面本该戴红领巾的地方还挂了一块大石头。石头好沉呀，把我的脖子都勒出了血，这些血在我胸前染出红领巾的形状。我的腿要累断了，实在站不住了。我大叫一声，醒了。娘惊讶地问我，大椿，怎么了，怎么了？我不说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黑洞洞的窗户。娘说，你做什么梦了，怎么还哭了？我没好气地说，不用你管！我倒头就睡，用被单把我的头蒙上。

　　早晨我磨磨蹭蹭地不想起来吃饭，娘催了我好几次，我才胡乱吃了几口。娘见我吃了饭后还不想上学，就说，别拖拉啦，误了课可要罚站。我说，那课有什么上头，又要去劳动。娘不说话，生气地看着我，我只好背了书包就走。娘说，哎，把红领巾戴上。我说，你怎么管这么多？娘一愣，我气乎乎地走出去。

　　在学校门口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校长看见了，朝我喊，还不快上课，要打钟了。我慌慌地跑进教室，刚坐下，上课钟就当当地敲响了。这钟声震得我的心一跳一跳的。我看见同学们都骄傲地把红领巾戴在胸前，革命的红光映在他们脸上。我害怕地趴了身子。阳光从东南角斜着飞进来，贴在黑板上，上面是四个大字：今天劳动。

　　老师讲了几句话，我才知道要去生产队的棉花地里捉虫子。老师一说捉虫子，同学们就如虫子般蠕动着，还唧唧喳喳地说话。老师走后，同学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

　　在往地里走的路上，石头小声地问我，怎么不戴红领巾。我四处望一眼，骂他，你怎么管这么多？他嘻嘻地笑了。我并没有觉出他的笑与往日有什么不同。石头因为调皮捣蛋，学习不好，没评上红小兵，他特别想戴红领巾，就老跟我套近乎，可红领巾怎么能随便让人戴？我总是不理他。只有一次，他给我三块洋糖，我才偷偷让他戴了一回，把他神气得什么似的。说不定我的红领巾就是他捣的鬼。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我赶跑了。因为我知道石头没有这个胆子。

　　棉花地真美啊！绿油油的叶子中间，是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我们一人一个瓶子，开始给棉花捉虫子。太阳一会儿便升到头顶，把我们的汗全烤出来，一道道地在脸上淌着，仿佛所有的虫子都爬到了我们身上。棉花枝象些小锉，把我们的胳膊和腿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让汗水一浸，真疼啊！女生们认真地寻找着，捉着，而我们男生却粗心大意地东瞅瞅西望望，越想捉，越捉不到。我们很着急，都恨虫子偏心女孩子，因为劳动完后老师要数一数瓶里的虫子，看谁捉得最多，要受到表扬的。

　　石头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身边，说，大椿，把你的瓶子给我。我问，干什么？他说，你给我就是，我一会儿就给你捉满。我将信将疑地把瓶子递给他。他猫着腰，一忽儿闪进旁边的玉米地里。只见玉米叶子晃动不停，一会儿的功夫，石头又顶着一头玉米花钻出来。他把瓶子递给我，高兴地说，嗬，玉米上的虫子太多啦，看。我接过来，见里面是满满的一瓶子，心里很高兴。其他的男生一会儿就知道了这个秘密，于是玉米地里不停地有叶子在晃动。老师最后宣布的结果很令男生们高兴，却令女生们羞恼和迷惑。我们不明白，老师怎么会不知道玉米上的虫子和棉花上的虫子是不一样的呢？

　　下午放学的时候，老师喊住我。我害怕极了。老师说，怎么没戴红领巾？你这哪象个红小兵？明天上学一定要戴上。我胡乱地答应着，不敢看老师的眼睛。到了家我闷闷不乐地想，我该如何弄一条红领巾呢？入睡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又梦见自己被游街示众，那么多人都在看我，羞辱我。我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小坏分子刘大椿。一个红小兵握着拳头高声喊，打倒坏分子刘大椿。众人就一齐喊。我被吓醒了，坐起身子。这会月亮已爬上夜空，月光从窗棂间射进来。爹和娘都疲乏地睡着，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感到两眼湿润润的，我知道，这是我害怕的泪水。我一定要想法再弄一条，我发誓。

　　吃过早饭我不想去上学。娘又逼我去。我说天天上劳动课没意思。娘要到爹那儿去告我，我就说肚子痛。我捂着肚子在炕上滚，呼天喊地，娘只好不再说什么。娘到生产队里干活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瞅着阳光在外面移动，闷闷地想，该到哪里去弄一条红领巾呢？这可不是容易弄到的东西。我冥思苦想，终于让我想到一个人。我立刻一骨碌爬起来，从柜子里找出两本我珍爱的小人书，急火火地跑出去。

　　我想到的人是爱国。爱国是从城里跟着爸爸回到乡下的。这儿是他的老家。爱国的爸爸是个右派，他要老老实实地在地里劳动，而且一有批斗会就把他揪上台批。爱国他爸爸挨斗时那虾皮样的身子让我感到好笑。爱国从不看他爸爸挨斗。他爸爸不让他看。爱国有一条红领巾，他刚回来还趾高气扬地戴在脖子上。他那干净傲气的样子让我们一伙男孩子气愤。石头曾抹着鼻涕说，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在城里的学校里呆过吗？他是右派崽子，有什么权利戴红领巾？于是我们就把爱国围住，勒令他把红领巾摘下来。爱国不肯，石头就去夺。两个人打起来，这时爱国的爸爸来了，我们吓得一哄而散。从此，我们就没再见爱国戴过红领巾。爱国没有人玩，他就在远处瞅着我们伤心。我们看到他这可怜的样子就玩得更加来劲，故意惹他。爱国会不会把他那条红领巾给我呢？我实在没有把握。我用我最喜欢的两本小人书跟他换，他肯定同意。一条不能戴在脖子上的红领巾，对他又有什么用处呢？

　　在巷子拐弯的地方，我截住了爱国。他因为他爸爸的原因，不能上学，天天就一个人闲逛，好象石头家那条独眼的老狗。我对他说，爱国，我想和你谈件事。我的话语尽量温和，但仍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和他可不一样，我是贫农的后代，是红小兵。他算什么？爱国有些警觉地看着我，问，什么事？我说，咱们到村外的小树林里说吧。他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村子。

　　我们村东有一片小树林，紧靠着小河。小树林的树长得枝繁叶茂，地面上是一丛丛的茅草和一簇簇的棉槐。我和他在树林中间站住，几只秋蝉在不顾一切地歌唱。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我们的脸上，一块亮一块暗，显得十分神秘。

　　他看着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把两本小人书取出来，在他眼前一晃，蛮有把握地说，我想用这两本小人书跟你换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眯着眼仿佛在思考他会有什么东西让我这样感兴趣。

　　我说，这可是两本最好的小人书。那东西对你来说没用，跟本没用。我用它们换你那条不戴的红领巾。你又不戴它。

　　不，我不换。他竟然直着脖子大嚷起来。他的脸上显出愤怒和难过的样子。他甚至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不明白爱国为什么这么傻。两本小人书对一个孩子来说可是份不小的家当。他却为了对他无用的红领巾而不要小人书。我不得不加重语气，甚至带点威胁地说：它对你没用，对我却有大用。你不换也得换。我非要让你换不可。你换了，以后我们会天天跟你玩。

　　爱国愣了一下，象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气乎乎地说，我就是不换。那红领巾是我的，我是红小兵，我是真正的红小兵。我爸爸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戴着它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我冷笑道，别妄想了，你根本不配戴红领巾，你爸爸是右派，是坏分子，是大坏蛋！

　　爱国涨红了脸，我看见他握紧了拳头。我不怕他，我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他大叫道，你不要骂我爸爸，我爸爸不是坏蛋，他是好人，是真正的好人！

　　我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愈加高兴。我逼问他说，你到底换不换？

　　他说，不换就是不换。我挑衅性地朝他唾了一口唾沫。他顶着一脸唾沫向我扑过来。我们两人在草从中翻滚，扭打。我们都使出了全力，想把对方制服。我们就象是两头气咻咻拼命的小老虎，把茅草压倒一片。到底还是我把他压在身下。我把他的两手摁在地上，居高临下地问他，你到底换不换？

　　不换，就是不换。他瞪着眼恨恨地看着我，面孔涨红地说。他的脸上让乱草划破了几处，露着血丝，我的脸上、胳膊上也火辣辣地疼。他一脸的汗水，在阳光下散射着细密的光。

　　我朝他的脸上又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说，右派崽子，你换不换？

　　他让我摁住，身子动不了，只好把头用力地扭过去。他的脖子上的筋胀露着，仍是倔强地说，不换，我就是不换。

　　我就一再地问，一次又一次地吐他。他却一再地说不。他的脸上很快挂满了唾沫。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边哭边说，你为什么欺负我？你为什么要逼我？你们不许我戴红领巾，为什么还不许我有红领巾？他的泪水哗哗地流出来，与唾沫混在一起。我看到他的嘴委屈地张着，抽动着。我象突然被人打了一拳，心里十分难受。我骑在他的身上，像丢掉了什么东西，一点精神头也没有。他还躺在那儿尽情地哭，哭声在树林里传出好远，和那些鸟儿的歌唱混在一起。我坐在他身边，无言地看着他把脸埋在草丛中，脊背在剧烈地抽动。我真想打自己两个耳光。我内疚地说，爱国，别哭了，是我不好。你打回来好啦。你打吧，你打啊。

　　爱国停住哭泣。他用泪眼望着我，不说话。我把手伸给他。他稍一迟疑，马上握住我的手。我一用力，就把他拉起来。我们两人并肩坐在草丛里，听着树叶在风中哗哗地摆动，似乎远处小河的流水也一直淌进了我们的心中。透过树枝的阳光照在地上，象我们调皮地拿着镜片晃动不停，各种的虫儿在我们

　　身畔吱吱呀呀地叫，仿佛在争吵着谁的镜片儿亮。

　　我低着头说，我的红领巾丢了，我怕老师知道后批评我。丢了红领巾可不是件小事。这两晚我老做梦，梦见和你爸爸一样挨批斗。

　　爱国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我看见他眉头皱起来。我知道他是在思索什么。他拿定主意后对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好吧，我把我的红领巾送给你。我不要你的小人书。你就跟我去拿吧。他说完后，站起身来就走。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大叫道，你等等我，等等我。我跳起身，向爱国追过去。

　　当爱国从柜子最里面找出那条让他一层层包裹的红领巾时，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我接过这条红领巾，觉得象火一样烫，象山一般沉。

　　我的红领巾丢了，可我又得到了更为珍贵的一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