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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杆女子

作者: 袁平银 完成状态:已完结

铁杆女子

  一

  白腊叶从娘肚子里一个筋头栽下地,就有些与众不同。不知是她后悔来到这个肮脏的世界上还是庆幸来到这个美丽的人世间,反正她不吃不喝大哭大闹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全家人没有一个是安生的。父亲把女儿抱了三天三夜,母亲陪着女儿哭了三天三夜,奶奶叹息了三天三夜,吴大妈嘀嘀咕咕地骂了三天三夜。三天以后,白腊叶虽然不哭了,但却双目紧闭、奄奄一息、像棉花条一样软绵了。

  吴大妈已经被刚出世的小侄女哭得烦透了。她见白腊叶似乎只有了出气没有了进气,就气乎乎地对白腊叶的父亲说:“孩子已经死了,你还抱着做啥?还不赶快抱出去埋了!”

  白腊叶的父亲心如刀割,说:“还有一丝儿气呢。”

  吴大妈说:“你看她哪里像个养爷的崽?刚出世就把人吵了个皮耷嘴歪。看来已经不行了,干脆埋了算了!”

  白腊叶的父亲也觉得白腊叶的小生命已经无法挽回了,就找些破布将白腊叶包了,拿起一把锄头,准备将白腊叶埋到房后的一棵大树底下去。

  白腊叶的母亲见自己的女儿刚刚出世就要离开她,就嚎哭着要看最后一眼。谁知这一看,就像母女之间有心灵感应一样,竟把白腊叶给看醒了。白腊叶突然睁开两只明亮的小眼睛,转动着小脑袋竟将这个世界瞅了一会儿,大哭了三声,又大笑了三声。之后,就逮住母亲的奶头猛嘬,直嘬得母亲破涕为笑而又心慌气短唉声叹气泪水长流。

  家里倒是不缺钱。一是白腊叶的大伯白玉山在乡上当文书,每月有那么一点工资。二是白腊叶的父亲白玉明除了干农活之外,还会做篾匠手艺,每天编一把筛子卖到商店里可以挣几毛钱。可有钱就是买不来东西。家里就是缺吃的。尤其缺可以发出奶水的东西。幸亏家里还有几只鸡和一窖红苕,不然的话,日子可就真难过了。白腊叶的奶奶狠狠心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吊罐鸡汤,又切了一些红苕片掺在里边,才勉强将白腊叶母亲的奶水发了出来。

  但鸡汤喝完以后,白腊叶的母亲就又断了奶水。当白腊叶的奶奶还要杀鸡时,吴大妈就不干了,就从白腊叶的奶奶手里生生地把鸡夺了下来,嘴里还咕咕叨叨地说:“就知道杀鸡!杀光了明年还抱窝不?”

  白腊叶的母亲气得泪水长流,便将煮熟了的红苕片嚼碎后吐到白腊叶的嘴里让她吃。反正没有奶水喂她,就把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想不到白腊叶的味口竟然出奇的好,嚼碎的红苕片一到嘴里就咕噜一声吞下了肚子,然后又像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鸟一样张开小口等待着母亲给她吐第二口。母亲噙着泪水笑了。真是穷人有穷命。只要她能吃嚼碎了的红苕片,这条小生命就饿不死了。

  白腊叶虽然吃得不好,但长起来却比富家子弟还要快,而且还壮实得像个小牛犊子。刚满十个月时她就开始走路了。虽然还没有根,还走不稳,还常跌跤。但十个月走路却是一件奇事。刚满一岁时她就能到处跑了。她那个院子住了十一户人家,她每天都家家户户地跑个遍。三岁时就能跟着母亲下地了。母亲干啥她也就干啥,常常把浑身上下弄得又是泥又是水的。四岁时出了一场天花,虽然没有留下满脸麻子,却给她留下了一双风火眼,眼圈四周长期溃烂,红肉外翻,一年到头泪水长流。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白玉山和白玉明到处求医讨药,历时三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才把她的眼圈溃烂止住了,总算没有留下终身残疾。但一遇刮风,眼睛里的泪水还照流不误。

  那年秋天,七岁的白腊叶见别家的孩子都背上书包上学去了,惟独她每天都被大伯赶到生产队去干活,于是,她那一颗童心就不安分起来了,就整天吵着要去念书。

  白玉明有心送女儿去念点书,可他在家里说话是不算数的。家政是白玉山掌着的。白玉山不点头,谁也没辙。白玉山的女儿和儿子都已经上了学,就是不允许侄女去上学。

  白玉山这时已经没有在乡政府当文书了。因为有人举报,说他在旧社会出卖过红军。出卖红军当然是杀头的罪。但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没有真凭实据虽然杀不了头,但嫌疑总是存在的。谁都知道白玉山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就能把人制于死地的精明人。这样的人留在人民政府工作是很危险的。于是就把他从政府部门清理出来了,叫他回家种地。

  白玉山患有一个先天性气管炎的顽疾,自小就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稍出一点力,就会连喘带咳气都出不来了。他怎能种地?但不种地他又能干什么?又用什么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呢?毫无疑问,干不了活就挣不来钱,挣不来钱就无法供两个孩子上学,也无法保证日常的经济开支。于是,他就坚决不与白玉明分家。他的理由十分充足,他说白玉明太老实、太笨蛋,又没有社会经历,分家以后难免不受人欺负。因此,他这个当哥哥的有责任、有义务照顾好弟弟,把弟弟扶上马、送一程。名义上他是在帮白玉明,实际上他是要通过白玉明的辛勤劳动来养活他一家子人。

  白玉明不但是一个忠厚人,而且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在家里他一直都逆来顺受。他明明知道白玉山心里的小九九,但他却不说出来,而且还非常乐意地接受了白玉山不分家的意见。他非常清楚白玉山所面临的困难。如果分开家、立开户,白玉山的日子就无法过下去了。

  在是否送白腊叶念书的问题上,白玉山自有他的想法。白玉明那一点微薄的收入,仅够维持他的两个孩子上学和保证家里的经济开支。如果再送一个上学的,家庭经济就会捉襟见肘。而且,白腊叶一旦上学,家里就会缺少一个劳力,尤其是磨子就没有人推了。家里十个人吃饭,每天都要推磨,不推磨就没啥吃。虽然活不重,却是一项必不可少的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劳动。过去都是他的妻子和白玉明的妻子推,有了白腊叶,他的妻子就有望不再推磨了。别看白腊叶现在还小,挣不了几分工,也还推不了磨。但不要几年,白腊叶不但会成为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而且还会成为推磨的一把好手。如此一来,家里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一些。但他不会把他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他有更充分的理由。他说白腊叶粗胳膊大腿的,一看就不是念书的料子。而且还患有风火眼,经常流泪水,如何能念得成书?还不如在家里帮衬帮衬,养到十八九岁嫁出去算了。

  白玉山一锤定了音,白玉明也就没有再坚持。但白腊叶却不干了,她仰躺在地上大吵大闹。并且以两个脚后跟和后脑勺为支点,像虫子一样,从这个屋角仰爬到哪个屋角。

  白玉山冷冷地看着白腊叶睡在地上哭闹,对白玉明说:“这女子真是太犟了!如果现在不好好指教,说不定将来还要上房子。”

  白玉山意思再清楚不过。他是要白玉明调教自己的女儿。

  女儿迫切要念书,本来是正当要求,也是一件无可非议的事,当父亲的如何下得了手?但白玉山发了话,他又不得不动手。他为了给白玉山一个面子,也是心里有气,于是就把白腊叶从地上拖起来,强忍着内心的痛疼,用篾片子把白腊叶打了一身的血道子。

  白腊叶书没有念成,反到挨了一顿毒打,就真地来了犟劲儿,竟躺在床上绝了三天食。在母亲的反复劝说下才开始吃东西,也就不再提念书的事了。但从那以后再看白玉山时,眼睛里就有了怨恨的目光。

  二

  白腊叶长到八岁时就上了磨子。不过不是给家里推磨,而是给生产队推磨。推一天磨可以挣四分工。因为自然灾害来到了中国大地,共产主义也来到了中国大地,生产队实行了食堂制。所有的人都到生产队的食堂里去吃大锅饭。要吃饭自然就要推磨,于是生产队就安排了十几个妇女劳力专门推磨,并由生产队长的女人任推磨组组长。

  一天中午,生产队长的女人安排白腊叶到生产队的仓库楼上往磨房里背包谷。白腊叶背了两次以后,就感到浑身无力、眼冒金星、再也背不了了。但就是这样,队长的女人还嫌她背慢了,恶狠狠地说:“你磨洋工啊!还想不想要那四分工了!”

  当白腊叶背第三次时,就两眼一黑,从楼梯上叮叮咚咚地滚了下来。并且昏迷过去了。

  这时,正遇社员们收工回来。白玉明一见自己的女儿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就急忙搂进怀里,急切地呼唤着女儿:“叶子,你咋啦?你醒醒,醒醒!”

  大约过了一刻钟以后,白腊叶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眼泪汪汪地对父亲说:“早晨吃饭时,舀饭的人说我人小,只给我舀了半瓢瓢稀饭!”

  白玉明这才发现白腊叶面色蜡黄,冷汗直流。小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瘦了一圈,眼睛也深深地凹了进去,粗胳膊大腿都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白玉明这个刚强而又与世无争的农村汉子,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白腊叶突然离开父亲的怀抱,趔趔趄趄地扑到碗柜前,拿出自己吃饭的木瓢。接着又摇摇晃晃地扑进厨房,猛地就舀了满满一瓢包谷糊糊。做饭的人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就跌跌撞撞地奔出了厨房,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白玉明被女儿的举动惊呆了,众人也被白腊叶的举动惊呆了。但却没有任何人指责,也没有任何人说话,都默默地看着白腊叶狼吞虎咽一般把包谷糊糊往肚子里倒。只有生产队长的女人在那里嚎叫:“这还了得!青天白日竟出了土匪了。多吃多占,下顿必须扣回来!”

  生产队的食堂开了不久就解散了,各家各户的石板房上又冒起了青烟。因为白腊叶有了在生产队推磨的经历,所以家里的推磨任务几乎就是她一个人承包了。白玉山白天强迫她到生产队去干活,晚上就强迫她推磨。如果她不干,就挨打挨骂。好象她不是白家的亲生女儿,而是从外面捡来的奴隶。起初,白腊叶对这种奴役般的生活一肚子地不满意,她也摔摔打打地发脾气。但她很快发现,如果她不推磨,她的母亲就要推磨。她不想母亲推磨,就只有自己推磨。她白天干一天活,晚上就吊在磨子上推。她突然变得非常自觉起来,每天收工回来,放下锄头,就上了磨子,一推就是大半夜。有时她推着推着就睡着了,但睡着了她仍然在推,磨子仍然在不停地转动。有时母亲看她实在太累了,就想换她让歇歇她也不干。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岁月在磨子的低吟中悄悄地流失,白腊叶也在磨子的低吟中悄悄地长大了。

  三

  白腊叶十三岁的那年冬天,头上突然长上了瘌痢,而且长得满头都是。瘌痢是一个恶疾,满头起白痂,奇痒无比,头发一撮一撮地被烂掉。痒得人不抓不行,一抓就漫天白雪纷飞,令人闪避不及。长瘌痢事小,如果一个女孩子头上没有了头发,那该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白玉山和白玉明到处寻医访药都无济于事,就只得把白腊叶的头发剃了,趁剃得鲜血直流的时候就用火药往白腊叶的头上抹。白腊叶直觉得有无数的锥子在戳她的头皮,痛得在地上打滚。但为了治好瘌痢,她也就不得不受这个罪。所好的是,经过不断地抹火药,白腊叶头上的瘌痢竟慢慢地好了。因为瘌痢是一种奇怪的虫子造成的,而火药里的土硝和硫磺恰好就能杀死这种虫子。所以,瘌痢就被这样治好了。

  瘌痢是治好了,可头发短时期内却长不起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头上没有头发又怎么能走到人前去?那时的会议又多,三天两头都要开会。而且每次开会,七岁以上的大人和小孩都必须参加,不参加就是政治问题,就要办学习班。谁愿意犯政治上的错误?而且开会也记工分。谁愿意失去这个挣工分的机会?

  在白腊叶的头发还没有长起来的时候,偏偏区上就通知了一个会。凡十二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男女女都必须参加区上召开的会议,如果不参加,就要单独办学习班。白玉明没法,就给白腊叶弄一顶“火车头”帽子戴在头上。

  白腊叶戴上“火车头”帽子,再加上她那风风火火的性格,别人就根本看不出她是女孩子了。到区上的第一天晚上,因为她是女孩,自然就要和女的睡在一起了。谁知刚进女宿舍,就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追了来,对她呵斥道:“你这个小伙子还真的不得了了!这是什么年代,你竟还想图谋不轨!”

  白腊叶是第一次出远门,被那个干部地斥责吓了一跳:“你?你说啥?”

  那个干部怒气冲冲地说:“我说啥?你一个男同志为什么要跑到女同志的宿舍来?”

  同宿舍的女同志都是白腊叶同一个生产队来的熟人,都知道白腊叶是女孩子。出了这个洋相,就笑成了一团。笑得那个干部莫名其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白腊叶恍然大悟,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直到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说:“你搞错了。我是女同志。”

  那个干部仍然将信将疑:“你是女同志?不可能吧?”

  直到同宿舍的女同志都证实白腊叶是女同志,并说清了白腊叶为什么剃去头发的原委,那个干部才悻悻地离去。

  四

  白腊叶长到十六岁时,就已经出落成一个壮壮实实的大姑娘了。由于常年不停地劳作,使她长得又高又大,又黑又胖。有人这样形容她:站着就像一堵墙,躺下就像一张床,黑得就像胡敬德,力气就像武二郎。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白腊叶的外部形象和内在气力确实如此。

  那年秋天生产队挖红苕,生产队长指着一大背篓红苕对妇女劳力嬉戏说:“你们谁能将这一背篓红苕送回仓库,并且在路上不歇肩,那么我今天就给她记十分工,还给她放一天假。这一天假也给她记十分工。”

  那一背篓红苕最少也有一百八十余斤,生产队长谅就妇女劳力没有人能背得了,所以就说了一个放心话。谁知妇女劳力中偏偏就有巾帼英雄。其他妇女劳力围着背篓转了转,都摇摇头走开了,惟独白腊叶没有走开。那十三分工和一天假实在太诱人了。尤其是那一天假,给她增加了勇气和力量。她多么渴望洗得净净的、脱得光光的、四肢叉开躺在床上舒舒坦坦地休息一天啊!现在终于有了这个机会。她算了一笔帐,男劳力一天挣十分工,女劳力一天才挣七分工。背这一背篓红苕回去,不但能多挣十三分工,而且还能休一天假,的确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有利可图的事为啥不干?干!

  白腊叶的主意已定,就盯着生产队长问:“你说话可要算数?”

  生产队长哈哈一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当然算数!”

  白腊叶说:“谅你也不敢不算数!你如果说话不算数,我就把你提起来摔下山沟去喂狼!”

  白腊叶说完,就背起那一背篓红苕快步往回走。从地里到仓库足有五里路,她硬是没有歇肩。背到仓库用秤一称,连红苕带背篓,足足一百九十斤。

  生产队长惊得半天说不话来,乖乖地给她记了二十分工,又给她放了一天假。

  白腊叶第一次理直气壮地在家里宣布她要休息一天,并且是睡一天。而且还宣布,在她睡觉的时候任谁也不准叫醒她,谁叫醒她她就跟谁过不去。因为这一天假是她用力气挣来的,她有这个权力休息这一天,睡这一天。她宣布了这个决定之后,就真地洗得净净的、脱得光光的、四肢叉开在床上躺下了。她从头天下午睡起,直到第二天天擦黑时才醒过来。睡了近三十个小时。她真是太累了。这期间,母亲担心她睡死过去了,几次将手指放在她的鼻孔下试探,见她还在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生产队长见白腊叶有如此神力,就千方百计地想给白腊叶出一道难题,让她当众出一回丑。可一般的农活都难不倒白腊叶,他就是无计可施。那年冬天修“大寨田”时,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修田时,挖基槽、抬石头等重活都是男劳力干,出土、捡小石头等轻活都是女劳力干,而生产队长在安排活时,却故意把白腊叶安排在男劳力一起,目的是整治一下这个小丫头片子。

  白腊叶明知道生产队长是有意刁难她,但她却不声不响,并欣然接受了生产队长的安排。而在几天以后,她却突然提出了一个令生产队长意料不到的问题:“请问队长,我同男劳力干的是一样的活,为啥只给我记七分工?”

  队长愣了一下,说:“这是生产队的规定,女劳力统一都是七分工。”

  白腊叶说:“这个规定是不合理的,必须废除!”

  队长讥讽地说:“你说废除就能废除吗?这个生产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白腊叶说:“这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是尊重不尊重事实的问题。我们妇女劳力哪一点也不比男劳力差,就应该记一样的工分。”

  “真的不比男劳力差吗?那我们就试试!”队长指着一块只有四个人才抬得起的大石头说:“你今天如果和我们的大力王两个人将这块石头一口气抬到石坎码头上,我今后每天都给你记十分工。”

  队长所说的大力王姓陈,叫陈俊汉,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虎背熊腰。有一次队长安排六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将一根有五尺围的椿树从地里抬到仓库门前的操场上去,那根树大约有千把斤重,那六个小伙子左抬右抬就是抬不起来。于是陈俊汉就用手指一边在自己的脸上刮着羞那六个小伙子一边说:“你们这些小伙子都有些啥用,只有吃干饭!将来娶个媳妇恐怕也干不了。”

  那些小伙子就起哄说:“就你有用!你有用就一个人把它扛回去。”

  队长也跟着起哄说:“俊汉,你就试试。如果你一个人扛回去了,我就另外给你记两个工,再给你放两天假。”

  陈俊汉把那根树瞅了瞅,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然后两手一用力,就将那根树提了起来。再一用力,就扛上了肩膀。扛上肩膀后,就一路小跑,一溜烟扛到了仓库门前,“通”地一声扔在仓库门前的操场上。那六个小伙子对陈俊汉的力气佩服得五体投地,瞪大的眼睛半天都合不拢。陈俊汉也从此得了一个大力王的美称。

  现在,队长要白腊叶和陈俊汉抬石头,既是对白腊叶的报复,也是对白腊叶的惩罚。谁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呢?

  陈俊汉见队长对白腊叶动了真的,就劝白腊叶说:“叶子,你是何苦呢!抬石头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一旦拧了腰、叉了气或者炸了力,就会落下一辈子的劳伤。”

  白腊叶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两圈儿,又用手将石头搬了搬,对陈俊汉说:“陈叔,你放心!我抬得起。”

  陈俊汉再次警告说:“不要逞能!重东西上了肩,人站了起来,就别想再放下。再放下是不容易的。弄得不好就闪了腰。我说你还是算了。”

  白腊叶看看队长,队长正用嘲弄的眼光看着她。她心一横,对陈俊汉说:“陈叔,抬!”

  陈俊汉没法,就只有和白腊叶抬。就在人钻进杠子正要抬起的那一刹那间,陈俊汉突然将套石头的铁丝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多。就这一寸多,至少要给白腊叶的肩头减轻二百多斤的重压。用农村人的话说,这叫背杠子。陈俊汉为了保护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自愿为白腊叶背了二百多斤重的杠子。这事白腊叶不知道,队长也不知道,知道的只有陈俊汉自己了。

  白腊叶脸不红,气不喘,身不晃,脚不乱,轻轻松松地将石头抬到了石坎码头上,然后就走到队长面前说:“请问队长,你还有啥话说?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说:”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够办得到的事,女同志也一定能够办得到。‘可你就是不执行。“

  队长摇摇头,摆摆手,又连连点着头说:“好好好,我服了你了!从今以后,你跟男劳力一样,拿十分工。”

  五

  白腊叶先是背红苕,后是抬石头,这两件事加起来,又添盐加醋地传播出去,就成了全公社的特大新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一时间就被传得沸沸扬扬。而且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把白腊叶传成了一个“气拔山兮力盖世”的英雄女子。

  也许是应了人怕出名猪怕壮的这句古语,白腊叶很快就成了农村未婚青年们的抢手女子,都想讨白腊叶做自己的老婆。在农村人的眼里,腰似杨柳、面如桃花、弱不禁风的女子是没有多大用处的。是经看不经用的摆设。只有像白腊叶这样强壮的女子才是粗也能干、细也能干、轻也能干、重也能干、持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于是四路媒婆蜂拥而至,就连已经参加了工作的万海波也从几百里路以外写信回来,要求白玉明把白腊叶嫁给他。

  按照亲戚关系来说,万海波应该把白玉山和白玉明叫舅舅,把白腊叶叫表妹。因为万海波的母亲是白腊叶的远房姑姑。虽然是远房的,因为娘家就住在白腊叶的同一个院子,所以白腊叶对这个姑姑就比较熟悉,也比较亲热。她虽然没有时间到这个姑姑家去玩,但这个姑姑每次回到娘家的时候,却常常到她家里来玩,还经常帮她做一些针线活,有时还帮她推磨子。所以她就很喜欢这个姑姑,也很尊敬这个姑姑。万海波是这个姑姑的第四个儿子,比她大一岁,几乎是和她在一起长大的。因为万海波长期住在他的亲舅舅、也就是她的远房叔叔家里,几乎成了她远房叔叔的家庭成员。万海波在没有念书之前,一年半载也不回一次家。念书以后,来来去去也仍然住在她远房叔叔家里。尤其万海波在母亲死了以后就更不想回家了,一提起回家就泪水长流。

  说来万海波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六岁时,父亲就患肺病死了。小学刚刚毕业,母亲又患食道癌死了。母亲死的时候,万海波才只有十二岁。母亲死了以后,三个哥哥就分了家,而且都嫌他是个累赘,都不愿领养他,他就名副其实地成了一个孤儿,就在一座石灰窑里栖了身。白天,他到生产队里去挣三分工。晚上,他就在石灰窑里看书。也不知道他从那里弄来一些初中课本,就像蚂蚁搬山一样一点点地往下搬。十六岁时,不知怎样就时来运转了。县上给了公社一个招工名额。公社见他可怜,就把这个名额给了他,于是他就被招了工,吃上了皇粮。因为他身在异地,无媒人可请,就亲自出马明目张胆地要求白玉明把白腊叶嫁给他。

  无论谁来求婚,白腊叶都一概不予露面,好像那是与己无关的事。只有万海波的信在她的心里引起了波澜。她从小就很佩服万海波。万海波不仅念了书,有学问,肯吃苦,能过日子,而且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所以,当白玉山征求她的意见时,她就明确表态,非万海波不嫁。

  在众多的求婚人当中,只有万海波是最穷的。真是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除了他这个人,就什么都没有了。白玉山叹了一口气,说:“这可是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你可要反来复去地想好。我们白家可有个规矩,不管是男婚还是女嫁,答应了以后就不能反悔的。”

  白腊叶说:“我决不反悔!”

  白腊叶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定下来是定下来了,可不知为什么,万海波就是不回来,连面都不见。虽然也常常来信,可总是廖廖数语,不诉衷肠,无非是时间紧,工作忙,要白腊叶等他等等。这时,不但白玉山、白玉明担心万海波会变卦,就连白腊叶也担心万海波会变心了。直到白腊叶十九岁时,才接到了万海波的一封长信。信中说他已经入了党,说他经过几年地努力,终于搬掉了初中和高中课程这两座大山,被单位推荐上了大学,成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在谈到他和白腊叶的婚事问题时,他言辞恳切,信誓旦旦,要白腊叶放心等他,大学毕业以后他一定回家结婚。

  正在这时,上级派来的路线教育工作队住进了生产队。路线教育工作队的队长姓卢,叫卢喜保,是一个不满四十岁的中年人。他早就听说了白腊叶背红苕、抬石头的壮举,所以进住生产队的第一天,他就对白腊叶表示了十分地青睐和器重,很快就任命白腊叶当了铁姑娘队队长。并找白腊叶单独谈了话,叫白腊叶立即写入党申请书,尽快加入中国共产党组织。

  对于入党,是白腊叶一直都朝思暮想的事。这时的白腊叶已经不是以前的白腊叶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事。尤其在接到万海波的信以后,她就更加心事重重了。她非常清楚,现在她和万海波的距离实在太大了。万海波是党员,她却不是党员;万海波是大学生,她却是文盲;万海波吃的是商品粮,她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女子。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要千方百计地与万海波缩短距离了。只有与万海波缩短了距离,才能顺顺利利地与万海波接为夫妻。但怎样才能缩短距离呢?吃商品粮她是无望了,学文化她也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入党了。自己入了党,起码在政治上与万海波缩短了距离。因此,当卢队长动员她入党的时候,她就很高兴、很激动地答应了。

  白腊叶很快就入了党。这不仅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卢喜保热心帮助的结果。

  卢喜保给白腊叶谈话之后,就很热心地帮白腊叶写了入党申请书,填了表,还给白腊叶当了入党介绍人。那天晚上,卢喜保兴冲冲地来通知白腊叶说,她的入党申请公社革委会已经批准了,叫白腊叶跟着他到大队部去举行入党宣誓。

  卢喜保在白腊叶家里喝了酒,吃了饭,就领着白腊叶向大队部走去。

  从白腊叶家里到大队部大约有三里路程,其中有两里山路没有人烟,当地人把它叫做二里坡。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山路两旁的丛林里黑黝黝的,似乎潜伏着许许多多的毒蛇猛兽。幸亏白腊叶带着手电,不然的话,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大队部去。当走到路途中的一座已经掀去了房顶的破庙时,卢喜保就突然一把抱住了白腊叶,不由分说就用嘴压住了白腊叶的双唇,两只手也抓住白腊叶的乳房揉搓起来。

  白腊叶大吃一惊,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涌到了她的脸上,臊热和羞耻刹那间就笼罩了她的全身。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卢喜保这个道貌岸然的路线教育工作队队长竟是这样一个下流无耻的畜牲,竟然会对她这个晚辈下手!因为卢喜保几乎比她大二十岁,孩子都已经上了高中,所以她一直都把卢喜保叫卢叔叔。现在这个卢叔叔突然变成了一个流氓,这实在是她始料不及的。她突然明白了,原来卢喜保那么热心地提拔她当铁姑娘队队长、介绍她入党,都是有计划、有目的的,都是为侮辱她、占有她、把她由一个姑娘变成一个女人创造条件。太卑鄙了!卢喜保瞎了眼睛看错人了!她可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也不是一个贪图虚荣的女子。她是一个实在人,也是一个把贞洁看做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一个女人,把身子交给谁就必须跟谁过一辈子,这是母亲偷偷教给她的一个做女人的基本品德。自从她答应嫁给万海波以后,她就一直在暗暗地告诫自己,一定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万海波,决不允许任何人动她一下。她入党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万海波,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与万海波缩短距离。如果为入党而献出了身子,岂不是把距离拉得更大了吗?那还入党干什么?

  白腊叶身子一拧,两只胳膊往开一分,就将卢喜保摔在了地上。白腊叶的力气本来就大,又在气愤当中,将卢喜保奋力一摔,卢喜保岂有不倒之理?白腊叶用手电照着卢喜保丑恶的脸,怒气冲冲地问:“你,你想干啥?”

  卢喜保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死心,竟恬不知耻地说:“你一个快二十岁的大姑娘了,难道你不明白我要做啥?我爱你哩,我真的是爱你哩!”

  白腊叶冷笑一声:“你爱我?你侮辱我就是爱我?有你这样爱的吗?”

  卢喜保顺势就跪在了地上,赌咒发誓地说:“你就让我搞一次吧!我真的是爱你哩!就因为我爱你,我才提拔你当了铁姑娘队队长;就因为我爱你,我才培养你入党。你咋就不明白我的心呢?你咋就这么没良心呢?你还想不想当铁姑娘队队长?还想不想入党?”

  此时,白腊叶已经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狠狠地一跺脚,拧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狠狠地说:“铁姑娘队队长我不当了,这个党我也不入了!”

  “哎!你别!你别走哇!”卢喜保势在必得。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次抱住了白腊叶。他想将白米做成熟饭,叫白腊叶有苦说不出。所以,他这一次把白腊叶抱得很紧,并且手忙脚乱地就要脱白腊叶的裤子。

  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从白腊叶的丹田里轰然升起,一腔厌恶和恼恨都凝聚在了右手掌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和胆量,她一巴掌就将卢喜保打到了一丈开外。就是这样,她还觉得不解气,就又赶上前去,噼噼啪啪又打了卢喜保十几个耳光。顿时就把卢喜保打了个鼻青脸肿,鼻血长流。

  卢喜保本来以为用铁姑娘队队长和入党作诱饵,白腊叶一定是会上他的钩的。他在各地驻队时,就是用这种手段奸污了不少已婚的和未婚的妇女。没想到这次却栽了一个大筋斗,遇上了白腊叶这个软硬不吃、六亲不认的女中豪杰。看来要把白腊叶弄到手是水中月、镜中花了。于是他就咬牙切齿地说:“白腊叶,你这个臭婊子等着!你殴打革命干部,破坏路线教育,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你去告我哇!我倒要看看你有几颗脑袋!”

  本来已经转身走了的白腊叶,听见卢喜保骂得那么难听,就又转过身来,又打了卢喜保几个耳光。这几个耳光比刚才打的十几个耳光更重,打掉了卢喜保的两颗门牙。

  卢喜保连夜就走了,谎称在山上跌了一跤,跌伤了脸面,跌掉了门牙。他没有敢说实话,也没有报复得了白腊叶。因为白腊叶把她的遭遇对家里一说,白玉山和白玉明当时就几乎气炸了肺。白玉山自然不会善罢干休,立即就写了一份状子送到了公社革委会,把卢喜保告了个强奸未遂。公社把状子转到区上,区上又转到县上。县上对这个问题非常重视,经调查核实后,就对卢喜保给予了“双开”处分。

  不过,白腊叶终于还是入了党。因为经过这个事件以后,她就成了真正的英雄。成了不为权利所屈服、不为党票所迷惑、敢于同坏人坏事做斗争的英雄。虽然考虑到她还是一个未婚女子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她,但她的形象却是高大的、纯洁的。不让她这样的人入党还让谁入党?

  六

  白腊叶虽然入了党,也成了英雄,但这件事给她留下的阴影和创伤却刻在了她的心底,深入了她的骨髓,怎么也挥之不去了。她想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万海波,但她又怕引起万海波的误会,反倒怀疑她不贞不洁。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能说得清楚,惟独男女关系说不清楚。不告诉万海波吧,她又怕万海波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就更是黄泥巴抹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母亲曾经告诉她,世界上的男人是最大度的,而世界上的男人又是最小气的,一旦知道自己的老婆在婚前失了身,就比死了亲娘亲老子还伤心。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维谷之中,于是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沉默的结果,她觉得暂时还是不告诉万海波的好,以免影响万海波的学业。到了结婚的那天晚上,在皮没破、血没流之前再告诉万海波,让万海波在证实了她的清白之后,再把自己交给万海波。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海波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还写来了信。万海波知道白腊叶不识字,就把信写给了白玉山。信中说,他最近接到了一封匿名信,说白腊叶为了入党,竟和路线教育工作队队长卢喜保发生了不正当的两性关系。他说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是有人蓄意诬蔑白腊叶的。他说虽然这些年没有见白腊叶的面,但他仍然相信白腊叶不是那样的人。他要白腊叶多加保重,不要因为这件事而萎靡不振。他要白腊叶一如既往地耐心等他,等他毕业以后就回来结婚。

  给万海波透露这个消息的不是别人,竟是吴大妈。吴大妈娘家有个侄子看上了白腊叶,叫吴大妈无论如何都要把白腊叶从万海波的手里抢过来。吴大妈的娘家侄子叫吴德发,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娶媳妇。人倒也长得高高大大,就是满脸的黑麻子令人目不忍睹。起初,吴大妈还推辞说白腊叶已经答应了万海波,这事恐怕办不成。可经不住吴德发软缠硬磨,也就答应了吴德发的要求。因为她在白家跟白玉山一样,也是一个横一丈、斜八尺的主,她就不相信把白腊叶从万海波手里抢不过来。于是她就叫吴德发给万海波写了一封信,尽情地把白腊叶糟蹋了一番。目的是让万海波主动放弃白腊叶,从而成就吴德发和白腊叶的姻缘。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万海波竟死心塌地地娶定了白腊叶,根本就不相信那些闲话,这就使她的计谋落了空。

  吴大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在白玉山的耳边吹开了枕头风。白玉山虽然是个厉害角色,却偏偏就对女人言听计从。吴大妈得到了白玉山的首肯,既没有与白玉明夫妇商量,也没有征求白腊叶的意见,就急急忙忙通知吴德发到白家订婚。那年的正月初二,吴德发办了两大箱子彩礼、领着几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本家叔叔,就真地到白家订婚来了。就在吴德发在大桌上铺上花布单、点上红蜡烛、摆上彩礼的时候,白腊叶问吴大妈:“大妈,今天是给大姐订婚吗?”

  白腊叶把吴大妈的女儿叫大姐。而大姐早就出嫁了。白腊叶是明知故问。

  吴大妈变了脸色,却笑着说:“你个鬼女子!这是给你和吴德发订婚呢。我和你的大伯作主,已经把你许配给了吴德发。”

  白腊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我们白家要把一个女子许配几个人家?”

  吴大妈还没有弄清白腊叶话中的含义,就说:“许配一家啊,就吴德发啊。”

  白腊叶问:“你们不是把我已经许配给万海波了吗?”

  吴大妈说:“万海波有啥好?要啥没啥。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白腊叶勃然大怒:“如果不是看你是我的长辈,我真想骂你放狗屁!万海波是穷,可我愿意跟他受穷。你们干涉得着吗?如果嫌人家穷就不跟人家了,那还是人吗?”

  这时白玉山搭了腔:“你少使你那号犟性子,这事是由不得你的!从古到今,男婚女嫁凭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问题,这个主我们作定了!”

  白腊叶仍然怒气冲冲地说:“大伯,你不是说过我们白家有个规矩吗?不管是男婚还是女嫁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吗?你现在咋也说话不算数了?那好哇!你们谁愿意把女子嫁给吴德发你们嫁啊,反正我已经答应万海波了。我生是万家的人,死是万家的鬼,你们谁逼也没用!”

  白玉山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别做梦了!你以为万海波还会要你吗?人家现在是啥人?是大学生,是国家干部!你是啥?是农民,是一个连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认识的夯货!再说,你还有和卢喜保的那一档子事!”

  就像一把刀子猛地插进了白腊叶的心脏,白腊叶顿时脸色苍白。要是别人说她这个话,也许她打那个人几个耳光也就没事了。可这话偏偏出自她亲亲的伯父之口,她就只能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了。她突然爬在地上向父母亲磕了几个头,然后就一头向大桌角撞去。在场的人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白腊叶的头上就血流如注,人也昏了过去。

  吴德发及其和他一起来订婚的人见婚没有订成还差点出了人命,就收起彩礼,灰溜溜地走了。

  吴大妈一拉白玉山的衣角,悻悻地说:“以后白腊叶的事我们再也不要管了。她穷也好、富也好、活也好、死也好,都是她自讨的,怨不得我们。”

  第二天清晨,白玉山竟忘记了白腊叶头上的伤痛。当他一如既往地喊叫白腊叶上工时,却不见了白腊叶的踪影。白腊叶失踪了!白玉明却知道女儿的去向。白腊叶是去了省城,找她朝思暮想的万海波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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