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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苏

作品名:复苏 作者:老大

  天气很好。

  人们都感觉到了。经济从萧条中复苏过来了。人们都相信复苏了就像感觉到春天一样。每个人都在脸上洋溢着这种微笑,彼此打着亲热而幽默的招呼。正是因为相信复苏了,又刺激了这复苏。每个人都挑着背着扛着抱着各种各样的货物,不管贵贱,去集市上看看。

  小集市上仿佛比萧条前还热闹些,大家挤挤攘攘的。不管是谁都要卖点什么,再买点什么,似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这复苏。虽然没有什么新鲜花样都只是些土特产,见惯了,用惯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交易的热情。在集市东边的那棵大愚槐下,一位中年人甚至将一捆废纸似的东西也堆积在那里,企图卖几个钱。那些都是萧条前他收购的垃圾:各种书本杂志,用过的稿纸,卫生纸。

  过去翻阅的时候,他也很热情,让随便看,随便翻。那些成捆的杂志书本也帮你解开来。显然这些书本杂志已经相当陈旧了,很多页上的字迹已经不存在了,只留下泛黄空白但偶尔见到的字篇,即使是这样也仍然能看出几十年前那些大家们讲述的优美感人的故事,神奇的篇章之中透露出深刻的洞见,泛黄的纸张掩盖不了曾经繁荣的文明。

  我无钱购买,只是翻阅。主人也不怒,只是介绍。说这是浩劫前在什么地方捡的,收的,如今已经陈旧,又加上雨水潮气侵蚀,不堪用了,也只有拿出来再见见太阳而已。

  他这些话有些道理。

  我妈喊我了,我只好走出人群,是下地干活的时候了。母亲一大早就交易掉了三十多只鸡蛋,她很高兴地谈论着这笔交易,心里充满了希望。

  父亲也很乐观,他说一切都会很快恢复过来的。这些时间他的大脑被地里疯狂的罂粟花熏晕了,没日没夜地侍奉着这些鬼精灵。他让家人都去给这田地锄草,甚至连同地边上的小草也不放过。仿佛吸足了大烟的人,他整日里精力充沛,忙碌不休。

  “谁都不会再待在屋子里了!”他兴奋地讲着,脸上的阴云散了,他不想再沉默,说的都是些打气的话。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站在阳光下,小妹妹就一直待在黑暗的屋子里,她整日不出去,很少见人,白天黑夜里抱着些皮娃娃玩,睡的时候就在梦里跟皮娃娃们打斗。在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娃娃,跟她自己的娃娃不一样,那里的娃娃们在来回的走动着,各色各样的,有黑黑胖胖的大头娃娃,有白白胖胖的光头娃娃,有小点儿的绿娃娃,有不大不小的红衣娃娃,有白脸的娃娃,也有说不出颜色的娃娃,有带着娃娃的娃娃,也有带着小狗的娃娃。这么多的娃娃在那里吵吵闹闹,黑娃娃甚至对着她叫嚷,妹妹想对着她吵,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骂她解恨,这时候白胖的娃娃也来扰她,她这下可气了,一把抓起白娃娃来砸黑娃娃,一下子就将黑胖子砸扁了,砸没了。她提起来白娃娃来看,黑娃娃真的就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点儿。这下可好,娃娃们都跟她吵闹,有的用手指着她,有的攥着拳头挥舞,有的朝她唾口水,有的瞪着白眼珠,有的骂她不守游戏规则,甚至被抱在母亲怀里的小娃娃也哭喊着要和她拼命,被牵着的小狗也朝她汪汪。她恼极了,对着他们骂,抡着黑娃娃砸呀砸,摔呀摔,把他们都捶成了小白点点儿。

  “妈呀!”她突然大叫一声,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跑过来,一下子咬住了她左腿的小腿肚。

  小妹妹就在床上哭,喊着要妈妈。妈妈刚从地里回来,就上了二楼来看她。

  “又被小狗咬着腿了!”妈妈问。

  “又被咬住了!”妹妹抹着眼泪,哭醒了。

  “还是从后面?”

  “还是从后面跑过来的。”

  “那你总是不看着后边哪?”

  小妹妹就不哭了,她没话说了,她又忘记注意后面了。妈妈就下楼去了,不顾她了。“赶快下来吃饭!”

  小妹妹坐在那里抽抽答答地又想哭。这时候我进来了,她就给我讲梦里的故事,我就耐着性子听她讲,末了,就笑着对她说“哥碰见那小狗,一棍子打死它!“

  小妹妹就笑了,“打死它!”跟着我一块儿去吃饭。

  大妹妹做的饭,捞面条炒鸡蛋,可香了。下了弯弯曲曲的楼道,到一楼的时候,大家已经吃过了,只剩下残羹冷炙。

  小妹妹却仍然很高兴,她吃惯了剩的饭。高高兴兴地替她大哥盛饭,乐颠颠地自己也盛上,忙着抽筷子,嘴里还直招呼“吃饭,吃饭!”

  情绪感染了兄妹俩,津津有味地吃着这冷面条。

  再过些时间,连冬眠的青蛙都忍不住了,从泥土里钻出来,和着夜里的风欢叫起来。水田里的水不那么冰凉了,踩进去似乎还温温的。有人就开始挖莲藕,这东西可以自己当菜吃,还可以在集市上卖。

  很多年没有人春天这样的挖了,偶尔有人挖也是自己当菜吃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复苏了。

  母亲就招呼我和大妹妹去浅塘里挖莲藕。这些黑泥田里,凌乱地蔓延着许多干苦的野草,拨开草,能发现有水和没水的泥里露出莲藕的青绿尖角。挖完了没水的淤泥开始豁干有水淤泥里的水。水将尽的时候,就见那里面有鱼在“滋滋溜溜”地滑动,乱窜,水越少,它们窜动地就越厉害。有些甚至跳到干地上来,聪明的一下子又跳到另外的水里了。

  看着这么多的鱼大家高兴起来。这些长长的鲫鱼,泥鳅,鲶鱼水里泥里的把大家的兴致挑动得老高老高。

  大家就码起袖子来去按,去捏,去抓,去捧。

  大妹妹抱怨拿的小桶太浅,母亲又抱怨我手脚不够利麻鱼总从我手里跑掉,可她们却都没有我抓的多。

  换来了大桶,一大桶一大桶的,桶里就装满了鱼,混着很多的泥。大家只注意鱼了,就忘了莲藕,许多莲藕都被踩烂在泥塘里了。衣服也脏了,脸蛋也花了,但却始终很高兴,因为这似乎是一种不劳而获意外收获。

  但好像也就是那些一大桶一大桶的鱼压歪了我家的楼房,使它向前倾斜着成为危楼。几十桶鱼被晒在楼顶上,滋滋地冒着油吸收阳光,招惹苍蝇。正是这些成堆的鱼,成堆的苍蝇,成堆的阳光压歪了我家那栋百年来都稳如泰山的楼房。

  父亲却持不同看法。他解释说不是鱼,是地震压歪了我家的楼房,确切的说法是:地震摇歪了我家的楼房。

  我不信他,就去找小妹妹询问,她和我的看法是一样的,是鱼而不是地震。她说,大风都刮不走咱家的楼房,地震算什么东西就刮歪了咱家的楼房。

  大妹妹摸棱两可,母亲不吭声。我知道他们倾向于父亲的看法,因为据大妹妹讲,当时她正在厨房里洗碗,那些成打的碗突然就像发臆症了一样,“哗哗”地从上边掉下来,她自己也没站稳就摔到在地板上了。母亲讲的更绝,她说,她看到贴在墙上的祖先灵位“哗啦”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当时就吓懵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我就很奇怪,对小妹妹说,“你怎么就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想了想说,“我看见了,我正在看着小狗,不让它从后边跳过来咬我,结果它从后边扑过来时我一闪,它就扑了个空!”她很激动自那以后小狗再也没有咬住过她。

  “那你哪?”她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正睡的香,迷迷糊糊地被爸爸拉到院子里了。”

  因为没有看到地震的样子,我们坚信是鱼压歪了房子。压歪的房子有些夸张,像一个伸着胳臂,踮着脚往前倾的人,似乎你只要在他背上再稍微一用力,他就会扑倒在地。大妹妹怕他真的扑倒就将炊具都搬到街道那边我家的一间小木屋去,以后大家就在那里吃饭,在危楼里睡觉。父亲和我又忙着弄了些大柱子支着前倾的墙壁,似乎给他按了许多腿,让他不倒下;也好像给这个庞然大物许多拐杖让他不被拌倒。但我仍然担心他有一天会将拐杖扔掉,硬要躺下休息。万幸的是他始终没有动这个念头。

  父母虽然不相信鱼的压力,但他们仍然很快做出决定将那些腌晒成干的鱼运到小木屋里荫着。

  有了这么多的鱼,我们就有东西在集市上交易了。天天都有很多我家的鱼干儿出现在街头。有时是大妹妹,有时候是我守着鱼摊儿。小妹妹是不行的,她仍然待在家里,醒着的时候就和真的皮娃娃们玩,睡的时候就和假的皮娃娃们打斗。

  不知道从那里传来消息说取消很久的什么庙会将要在今年重新开始。只知道这是为纪念什么鬼神而设的,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鬼神,也不知道到底是一种什么节日。只是很兴奋,跑去告诉大妹妹,她不在;跑去告诉小妹妹,她并不惊讶,“姐姐已经告诉我了,我们早约好到时间一块去玩呢!”

  我有些扫兴,大家都知道了我才知道。就去问母亲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节日,什么样的一个鬼怪的会。母亲只淡淡地说,“到时间你就知道了!”从她眼睛闪烁的光知道她也在期待着。

  看大家都很激动,很期待,我却很沮丧,很气恼,因为我不知道大家在兴奋什么,激动什么,期待什么,想跟着一起高兴,却没有可高兴的内容。

  我整天蹲在大愚槐下看着自己的鱼摊儿,有时候就拿着旁边那家伙的破书欣赏,很无聊的听大人们嘀嘀咕咕地议论那个节日,他们好象怕被别人听去了,声音压低,但他们鬼鬼祟祟话遮掩不住他们兴奋的眼光。

  过些了日子街头开来了几十辆装满了各种帐篷什么的大车,停在我家小木屋那边的河滩里。于是有人在那里支起了很多小木棚,大帐篷。

  汽车通过街道,很多人兴奋的站起来叫好,车上的也有人朝大家叫好,我跟着站起来,才发觉很多人仿佛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仔细一想才知道他们有些像我家小妹妹梦里的皮娃娃。他们的脸都被弄得很白,嘴唇很红,南南女女的,穿的衣服也有些破破烂烂,叫花子一样,非常奇怪。

  但这些人似乎很有吸引力,很多人在那几天里向这个小镇上云集,街道的每个角落里都摆满了摊位,甚至那边的河滩里都摆满摊位,除了河水里,大片大片的摊位蔓延了很长。

  令人兴奋的事情终于出现了。那些大蓬里首先响起来,各种声音,非常糟杂。他们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来,放在嘴前那样说话,声音被夸大了许许多多倍,要振得人的头发懵。有大的帐篷嗡嗡地响着,像个蜂箱,还振呀振的,似乎要从地面上蹦起来。有些男的女的就穿很少衣服在高高的台子上扭屁股,就有很多大人朝他们吼,朝他们笑,朝他们骂,朝他们吹口哨。我看了看,觉得没有意思,就想钻到大蓬里看,想知道什么使他激动得快要蹦起来。结果里面和外面差不多,只是蹦啊跳的人比外面的更多了。看着这么多的东西都很没有意思,令人十分沮丧。

  最吸引我的是那些被举在头顶上的小孩子们。这些小孩被打扮的像布娃娃一样,被大人举在高高的竿子上,他们都乐呵呵的站在那竹竿上的小盘子里,居然没有一个从上掉下来的。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小妹妹竟然也在其中一个上。我就让人替我看着摊位,挤过人群,对着小妹妹大声喊,一直到了那个举着她的大人跟前,她才听到我的声音。我就问她,你咋跑到那上面去了,她说,是他们把我绑到这上边来的。我说,你就不怕掉下来了,她说,你看,他们将我的腿绑得很结实,掉不下来的。我说,那咱妈知道吗。她说,是咱妈让他们把我绑到这上面来的。说着她就朝那边喊,妈,妈。我说,妈在哪里呀。她说,她在那边跟咱表哥说话哪。我问,哪个表哥呀。她说,就是咱大姑家的那个。

  我就不再跟她说话,悻悻地回去看我的鱼摊。我又站不到那么高的竿子上,我又没有玩的时间,只好生气地看着小妹妹在那里高兴地挤眉弄眼。

  中午大妹妹给送饭吃的时候,她说咱来的那个表哥可帅了,穿得特别好看。她让我回去看,她替我看摊儿。我才懒得看什么表哥呢。她就高兴地说那我可走了,看她高兴的,走就走呗。

  夜里的时候,我就可以不看摊儿,由母亲守着,我就自由自在地乱窜。夜里的人少了很多,但帐篷并不因为人少休息,依然不停地蹦啊蹦的。

  天黑了。人们开始谈论什么。

  我只是待在小木屋这边,看着天空,那天空都在发红,似乎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去,但的确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脚底下听上去开始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蟋蟋唆唆的响动,人们开始骚动,站在街这里和站在街那里的人都开始注意自己的脚底下,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打破了沉寂,失声地叫了出来,随着这打破沉寂的第一声,人们发现自己的脚底下突然冒出了许许多多的黑毛小猪,它们不知道是从那里一下子钻出来的,在人们的脚边乱拱乱翻,密密麻麻的,黑糊糊的,像蚂蚁。

  “打呀打呀”有人喊。

  人们乱七八糟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各种东西,发狂般地,脚踢,棍子夯,噼里啪啦的响成一团。我着了急,只知道用脚跺,用脚踢。那些野猪就都耸起了脊梁上的长毛,朝着人乱咬,乱啃。我一脚一个,一脚一个,这些野猪像影子一样,一踩就不见了,踩掉一条腿,它还能在那里挣扎着跑,你必须踩在它的脑袋上,它才会倏忽不见,如果你踩在了它的脊梁上,它的前半个身子就会和后半个身子分家,但是两者仍然会以相同的速度往前奔跑,仍然可以咬人,拱人。

  这些猪的来历存在各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那些外地人带来的,有人说是从集市那边跑来的,还有人说是祖先很久很久以前种在地下的,但大多数人同意说是鬼怪在地下散发出来的,而这个集会就是为了这个神仙来开的,所谓神仙我总认为他们和鬼怪一样的,而这些猪都是这神仙或者说鬼怪拳养的,到时间放出来捣乱用的。

  当这些猪被踩死踩光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很多人的摊位都被拱倒了,东西也掉了一地,烂的烂,碎的碎,丢失了不少,这一切都是猪们的杰作。好在很少有人被猪咬死咬伤,只偶尔有人的腿肚被猪咬伤,但这样的人也很少。

  我家的摊位没有遭遇多少损失,只是放在旁边的一个小凳被弄得粉碎,腌鱼也许不受猪的欢迎,竟然一个也没被猪叼了去,也许他们怕鱼太咸。

  经历了一夜的折腾,第二天秩序才真正恢复,大量大量的货物才真正的堆积起来,我家的鱼也全部堆了出来。

  我跑去告诉小妹妹昨天晚上的事情,她什么也不知道,父母早早的让她睡觉了。我说,真遗憾,你没有看到那么多那么多的野猪。她说,是娃娃吧。我说,你就知道娃娃。

  我就又去找大妹妹,她说,是她叫的第一声,接着她就跑到了楼上。我津津有味地给她讲怎样踩野猪,野猪怎样咬人,踩不死它们,它们怎样挣扎。她就说,别讲了,太恶心人了,我看到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就恶心得直吐。她又问我,你知道不知道咱妈叫你跟咱表哥一起住在小木屋里了。我说,我还不知道呢。她说,那你去看看吧。

  我跑去看时,小木屋里多了一架上下铺的铁床,有一个流里流气的年青家伙正在和母亲说着话。母亲就对我说,这是你表哥。我只是拿眼看了看他,他就过来表弟长表弟短套近乎。母亲出去了,他就对我说,咱两个睡上下铺,你打算睡上还是睡下。我就说,那你打算睡上还是睡下。他说,他睡下铺。我说,不行我睡下铺。这样他只好睡上铺。

  我对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始终没有好感,他穿的花花绿绿的,头发有点古怪,眼睛里总是有一种不可告人的东西在闪动,并且他还爱好说人的好话,讲的甜甜蜜蜜的,让人有些恶心。

  好在我白天可以不跟他见面,晚上只是睡觉前见到他,然后各自睡各自的。

  好几天晚上我都不出去,早早地上床呼呼大睡。我有些害怕出去再碰到象野猪之类恶心的东西。但大妹和这个表哥天天晚上出去。他们说,晚上有各种各样好看的戏,各种各样好玩的魔术。

  一天晚上,这个叫表哥的家伙,硬是拉我去看一个什么表演,到了那里我就被吸引住了。

  也看不见有没有人在操纵,只是一群人围着这个灯火通明的白纸屏。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穿青绿衣服的女人从纸屏后面飞了出来,在那里舞啊舞的,衣服袖子又那么长,摆来摆去,不摆的时候就在地面上拖着。那女子一闪就进了白屏,一会儿,又飞了出来,衣服就变成了青黄色的,脸也不再是白脸了,变的有些青黄,嘴唇乌黑。她也不舞了,也不跳了,只是身子在空中翻滚,展着长长的衣袖当作翅膀在那里飞,又不是真飞,只是张着翅膀停留在空中。似乎听到她还在那里啊啊呀呀的没完没了地唱,眼睛仿佛还有眼泪,眼泪还仿佛像真的从空中往下摔。

  有些人就说这是鬼,有人说这是仙,我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甚至看得毛骨悚然,只记得她那薄得像纸一样青黄青黄的脸。我伸手想拉住什么人的手,怕那女的飞过来来抓我。我下意识的一抓,结果什么也没有抓住,这才回过神来,四处张望,却不见了我那个表哥。

  我自己一个人带着有些恐惧的心理小跑着回到了小屋,一下子躺到床上,蒙住了头,生怕那女再一同跟来。我躺在那里感觉床在震动,有人在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叫。我好害怕。时间慢慢地过去,我感觉着声音有些不对劲,慢慢地伸出头来,我看见一瀑长发从上铺倾泻下来。我突然感觉这头发很熟悉,想伸手拽它一把。这时候,床铺又猛烈地震动起来。我想这也许就是父亲他们说的地震吧。我没敢去拉那长长的头发,怕这小木屋倾倒了。接着震动和那声音就停顿下来了,伴随着一阵小声的说话和嬉笑。有人在那里说话哩。

  一阵更加猛烈地震动,我看到大妹子的脸连同她那长长的头发都露在上铺的外边,她的脸上有种古怪的表情,肌肉在抖动。她眼睛一翻,好像是看到了我,头发和脸都收回去了。静了一会儿,听见有穿衣服的那种蟋蟋唆唆的声音,接着就见大妹妹从上边穿着裙子爬下来,裙子被上边的什么东西挂住了,露出她的屁股。有人给她将挂住的裙子放了下来,要不然她再稍微一动,非给扯破了不可。她朝我扫了一眼,我眼睛正盯着她哪。

  她脸一红,拉开门,跑了。

  我很想去问问她在那上边干什么,可惜她已经跑远了,像小偷偷了东西生怕人逮着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天看小妹妹被绑在长长的竿子顶上。她已经不再耀武扬威了,哭着要下来,她的腿被绑的生疼。哭久了,她就不哭了,在上面耷拉着脑袋,蔫了的小花一样,在那里打盹儿。

  她说,“真难受”。

  我说,“你腿还疼吗”。

  她说,“只是有些麻”。

  我说,“你嘴里嚼的是啥?”

  “他们给我的糖”,她还有点儿高兴的事。

  自那晚上以后,我就不再出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但他们以后再也没有干过。那晚,这个表哥还给我带来了一大袋的花花绿绿的糖果,让我不要告诉别人那天的事。我说,我保准不会讲的。我就问他,他们在上边干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他们在上边讲故事哪。

  我想别骗人了,我也讲过故事的,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但是,自那次我就有些喜欢这个表哥了,我可以拿那些糖果在小妹妹面前炫耀好长时间。

  大妹妹很长时间里不敢见我,见了也总是躲躲闪闪的,后来她终于来见我,令人费解的是她变的对我更好了,总偷偷地给我做好吃的。我知道她和那个表哥一样不想让人知道我看到的事。但就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神秘的事情。

  若干天以后,这个什么集会结束了。那个什么表哥也不见了。街道上,河滩里,堆满了很多垃圾。人们将这些垃圾清扫,倒在一块,最后统统都填到池塘里了,变成泥巴了。

  过些日子,父亲对我们说,咱们家要盖新的楼房了。

  我说,怎么盖。

  父亲说,推倒旧的盖新的。

  又过些时候,我去街上闲逛游,从东边到西边,我发现这小镇上又多了好几家商店。我走进一家,挺崭新的。他们在这崭新的店铺里卖书报杂志。我随手翻了几本,“哎”,我说,“我好象在那里见过这些篇章文字呀。”

  老板说,“别懵人了,这些可都是最新出版的。”

  我觉得还是不对,真的在那里见过。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棵蓊蓊郁郁的大愚槐,我才猛然想起,复苏的时候我是在这里的破纸堆里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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