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爱读《诗经》，最喜欢的是〈风〉。

　　〈齐风〉里有一首小诗：卢令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

　　卢重环，其人美且鬈，

　　卢重鋂，其人美且偲。

　　高大健美的猎人，有一只名字叫做“卢”的小猎犬，他非常喜爱它，有时给它戴上“令令”作响的小铃铛，有时给它戴上两重的项圈，有时又给它戴小环套上大环的精美的项圈。“卢”快乐地奔跑在主人的左右，主人更显得精神威风。短短的几个叠句，使我们眼前出现了几千年前人与犬和谐相处的一幅图画。

　　人类饲养犬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长得我们今天已不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年代了。总之，人类最早饲养的动物就是狗狗，它们和人类一起，见证了漫长而充满艰辛的历史进程。狗狗，应该说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忠实、勇敢，似乎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一种天性。中国有句古老的谚语：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就是说的狗狗这一高贵的品行。再穷、再苦，它也不会舍你而去。甚至于知道你磨刀霍霍是要杀掉它，它也只会默默地流泪，默默地等待着屠刀夺去它的性命。在一本杂志上还看到过一篇文章，一只丑陋的土狗，主人被害，凶手用大石头把死者埋在很远的一个山洞里，那只狗找了好久，不仅找到了横死的主人，还用尽力气，扒开石头，把罪证衔回了家，为冤死的主人报了仇雪了恨。对于这样的朋友，我们应该善待它们，应该诊视它们。它们给我们带来了欢乐，我们不应该把苦痛加在它们弱小的身上。

　　下班了，临走时去看浪儿。它蹲在走廊上，那么小小的一点点大，丑得难看得一塌糊涂，眼巴巴地看着我们离开。真舍不得让它孤零零地留下，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我隔着铁门叫着它的名字叮嘱它：浪儿，听话啊！明天再来看你。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话，伸出舌头舔舔鼻子，一声不吭地目送我离去。

　　路过药店，想起浪儿的皮肤病太严重，光抹碘酒怕是好不了。就拐进去打算买点药。营业员推荐了好几种外用药膏，说是擦狗狗的癞很有效果。我选中了其中两种，掏钱买下。希望用在浪浪身上，能使它快些好起来。

　　第二天一上班就爬到三楼上去看浪浪。它还在，老老实实地睡在它的纸箱子里。喂它吃包子，它大口大口地吞咽，噎得直翻白眼。看来饿劲还没缓过来。吃饱了，喝几口水，钻进去又躺下了。伸出舌头舔舔嘴，抬起头用它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也端详着它。我看出来浪浪其实是一只很漂亮的狗狗，塌鼻子，鼓眼睛，小巧玲珑，体态匀称。特别是它那双眼睛，黑亮亮圆鼓鼓的，又温驯又柔情。捧着它的头对着它的眼睛看，你就能在那亮亮的瞳仁里看见你的影子。这么可怜可爱的一只狗狗，为什么会落得个流落街头的命运呢？我们猜想一定就是因为这一身的癞病，它从前的主人才狠心地把它逐出了家门，让它栉风沐雨，风餐露宿，浪迹天涯。 我们揣摩着浪浪的来路，对它的主人抛弃它的行为甚是愤愤不平。 既然今日，何必当初！养了它，就要把它当成你的家庭成员，有了病，就应该想方设法地给它治，而不是狠心毒肠地把它哄走了之。不知浪浪从前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敢说他一定没有什么同情心，更没有什么责任感。做人做得很不地道！

　　每天得闲的时候，就把浪浪牵进我的小天地里，给它抹药。这可是一件浩繁的工作，抹完全身起码要用十几分钟。比较轻的地方擦碘酒，“重灾区”抹药膏。邬、于等朋友又拿来了好些诸如达克宁、联邦等专治癣的克星药物。浪浪的药品库房大大地充实了起来。每天上两次药，雷打不动。又是碘酒又是药膏，浪浪身上一股怪怪的味道。闻之令人皱眉。我们没有嫌弃它，一如既往地爱它，为它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

　　初来的时候，浪浪天天呆在那只破纸箱里，只有吃饭喝水排泄的时候才出来一会。它也不叫，整天保持着讳莫如深的沉默。下嘴唇耷拉着，露出几颗七歪八倒的门牙。我们都以为它大概已经七老八十岁了，行动迟缓、牙齿松动，终日里不吭不哈，瘦小而孱弱。另外它一定是个哑巴，来了这么久也没有听见过它叫一声，擦药洗澡哪怕是再不舒服也没听见它哼哼过。

　　然而，有一天，浪浪终于爆发了。发出了激愤而震怒的叫声，让我们看到了它孔武雄壮的一面。为了培养它良好的卫生习惯，我牵着它去厕所方便。一位同事看见了久闻其名而未曾谋过面的浪浪，一见之下，眼睛顿时就鼓大了：哎呀，这就是你捡的狗啊！咳呀！啥子狗哦！浪浪一定是听出了她话里的蔑视和嫌弃，昂起头，冲着她，发出“汪汪汪”一阵狂吠。声音洪亮，力度很大，完全不像是从它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发出来的，把我和她都吓了一大跳。同事大概怕浪浪给她一口，再不敢发表什么观感，急急忙忙地走了，浪浪盯着她离去的地方，余怒未消地“呜呜”了几声，方才作罢。

　　从此，浪浪就不再保持沉默了，它大概觉得它既然已经在这里安了家落了户，就应该尽它的一份职责，尽它的一份义务。 一见到生人，它就义不容辞地发出充满威胁和愤恨的叫声。有一天，因为天气热，我把它牵到了我工作的地方，那里开着空调，但时刻有人进来出去，浪浪一听见有人进来，就咆哮不已，我再三地阻止它，可它却认为这是它职责范围以内的事，根本不听我的招呼。一有人来，它就在板壁后面“狺狺”不休，叱骂也置之不理。我恐怕让人反感，顺手抓起一把笤帚，冲到了板壁后面。高高举在我手里的笤帚使浪浪心生畏惧，它怕得缩成一团，暂时地住了口。可我刚一回到位子上坐下，它居然又放开了声。气得我跳将起来，抓起笤帚又冲了过去。浪浪怕得不得了，马上阖上了它的扁嘴。但我转个身 ，它不思悔改，叫得更加放肆。于是，又是大笤帚伺候。当然只是高高举起吓吓它而已，并不曾落到它的身上。如是者三、四回，浪浪总算安静了下来。

　　下午闲暇，我就把浪浪牵到我的小天地里，关上门，我们两个享受着一份静谧和安宁。我在电脑上码字，浪浪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睡觉。偶一抬头，却发现它不见了。唤了两声，却听椅子下面有了响动。低头一看，浪浪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脑袋枕在椅子腿上，微微地仰起来看着我。好像在说：我在这里呢。眼里的柔情荡漾如水，容容与与地溢出来。看着真真地让人感动。

　　浪浪的食物很丰富，喂它的人很多，很多人都挂念着它，给它买火腿肠、卤鸡蛋。我则几乎每天早上都给它买一个加了美国香料的天津口留香包子，弄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下去。那时浪浪的嘴已经开始刁起来了，食堂的包子肉少，它根本就不感兴趣，看都不屑于看上一眼。

　　自从有了浪浪以后 ，每逢我们下馆子聚餐，一进入尾声，大家就纷纷地忙碌起来，问服务生要口袋，把席上的剩菜一一地装起来，什么红烧蹄膀、纸包鸡、怪味鸭、蒜味排骨……，乱七八糟地装成几大包，放进科室的冰箱里，作为浪浪的日常口粮，往往要吃上十好几天。我们的城市向以崇尚美食美味而闻名于世，菜品味道皆为上乘，浪浪的口味也越吃越高，到后来一块块的瘦肉扔给它，它连闻都懒得闻一下。气得我们直骂它忘本。

　　浪浪一天天地胖了起来 ，先是肚子大了，然后念珠状的脊柱看不见了，到最后肋巴骨也不再显眼了。狗倒是长胖了，但天天给它擦药，效果似乎并不太明显，这块好了一点，那边又冒出来一块，我们都有点犯愁了：难道浪浪的主人就是因为它的皮肤病总也治不好才把它赶出家门的吗？不管怎样，该坚持还是要坚持到底，苍天遍布恩泽于天下，他总不至于不肯垂怜于一只可怜的狗狗吧。

　　功夫终不负有心之人。有一天，浪浪在我前头跑，我跟在它后面，突然看见它背上有一丛毛色特别的白，跟周围的毛比起来很不一样，我拉住它，蹲下身一看，不禁高兴得心花怒放：浪浪长新毛了，新毛是从生癞的地方长出来的。这说明我们的治疗有了效果 ！坚持到底，必获全胜！于是，不厌其烦，天天两次，仔仔细细地擦遍全身。浪浪也善解人意，积极耐心地配合我们的精心治疗。让它站着它就站着，让它躺下它就躺下，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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