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浪浪

（一）

　　阳春三月，万物生发 ，柳暗花明，绿草如茵。

　　后门廊下，两株碧桃花朵满树满枝，花繁似锦，粉妆玉琢，令人赞叹。再出前门，公路对面数棵洋槐，枝叶繁茂，一串串雪白的花蕾，从绿叶间探头探脑，张望着天地间的无限春光。

　　公路上正修一条隔离带，挖了一道沟壕，沟壕两边堆着灰黄色的弃土。这是城市的一条主干道，虽然正在施工，但来往的车辆依旧熙熙攘攘，往来穿梭。

　　那一天，闲来无事，出前门打望，看工程进程，看洋槐花开也无。数天无雨，公路上尘土飞扬，遮天障目。突然，见弃土堆边有一个小小的灰黄色的东西在蠕动。它慢慢地走着，走几步就停下来，抬起后腿挠痒痒，飞驰的汽车就从它的身边擦过，它也不管不顾。脚步蹒跚，走几步，挠一阵，短短的几十米它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一直注视着它，看着它在公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它一定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是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大概是走到哪里走不动了，就在那里停住脚步，恐怕也就了结残生了。它越走离我越近，终于走到了我们这座楼前，我也终于把这小东西看清楚了：那是一条小狗， 说确切一点，是一条流浪狗。

　　它停下来，在土堆里闻闻，找到了点什么东西， 吃在嘴里，嚼巴嚼巴又吞进了肚里。然后，寻寻觅觅又往前走。走几步，停住，抬起后腿来拼命地挠着身上 .挠一阵，举步又走。有几次，它竟然跑到了公路中间，旁若无人地挠着痒痒。来往的汽车都给它让路。

　　看了一会，我实在为它担心，倘若是哪个坏良心的司机不管它的死活，不给它让开点地方，它必然死在我的眼前。我可不忍心看着一条小生命在这个明媚的春日里被碾得血肉模糊，横尸街头。我得帮帮它。心动不如行动，我立即下楼，来到了公路上。它却没了影。这么一会儿工夫它不可能跑远。可是它到哪儿去了呢？我躲闪着飞驰而过的车辆，跑到了公路中间去找。一眼看见，在沟壕里，它正仰着脑袋看我。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狗啊！它根本就不像只狗了！它的毛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就是这灰色的毛也没剩下几根，前半身的毛几乎完全脱落殆尽，布满在皮肤上的是大大小小的疮疤 ，和被它自己的的爪子挠破了皮形成的一道道血痕。后半身的毛稀稀拉拉，沾着泥土和枯草，尾巴上也没几根毛了，只有尖上还硕果仅存地留有几根残渣余孽。怨不得它边走边挠，它的皮肤病太严重了。另外它瘦得可怕，完全成了一堆勉强拼凑在一起的骨头，脊柱隆起，骨节历历可数，肋巴骨随着它的呼吸，在皮下忽上忽下地滑动。看上去它的流浪生涯已经很有一段时日了。

　　它专注地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纽扣。眼神很平和 ，没有乞求 ，也没有哀告，更没有讨好的意思，就是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在土堆上找来了一条破尼龙带，套在它的脖子上 ，准备把它拉回去。它一动也不动，充满信任地由着我摆布。套上了绳子，我把它拉上公路，它就跟在我后面，摇摇晃晃地走着。和我一起走回了单位。

　　一路走着，心里就打着主意：我拿这个小东西怎么办呢？带回家？不可能！家里的胖狗丑丑天性妒忌 ，带回家它保准要不依不饶，绝食罢膳。送给人吧，这个样子，估计没人敢要。单位的食堂倒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所在，既能遮风避雨，又有残羹剩饭足以果腹。于是，就牵着它向食堂进发。一经进去，立刻引起一片哗然。有的躲，有的嚷。小狗有我做靠山，处之泰然，只是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人家的饭盆转。我问人要了一块酥肉（外面裹上面粉炸熟的五花肉），刚扔在地上，只一眨眼的工夫，它就一口吞进了肚子，渴望的眼睛又盯向了众多的饭盆。我看在它这里如鱼入水，没有丝毫的怯生感，就扔下它，顾自走了。

　　不大一会，听得有人叫我的名字，说：快看你的狗去吧，已经让食堂老板挝出来了（重庆话，意谓“踢”的意思。）赶紧下楼去找。看见它正站在花台上 ，大概是肚子里已经垫了底，一副怡然自得无忧无虑。周围一遍花红叶绿，春的交响乐正奏得情景交融，热烈火暴，它却是整个一个肮脏潦倒，像是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游离于天地万物之外。

　　短短的一会接触，它已经认得我了，一看见我，就殷勤地拼命地摇着没毛的尾巴。可怜的小东西，你果真只有天不收地不留的命运吗？我把你怎么办呢！我蹲下身，看着它，眼泪不由自主地滚出了眼眶。它的眼睛也向我看过来，诚恳、坦诚，还是没有一丝的乞怜，没有一丝的哀告。它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的命运有多么的悲惨，多么地令人同情。它大眼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在安慰着我：没什么，我惯了。我很乖，我听话。

　　踌躇一阵，我终于拿定了主意，牵着它进了大楼。三楼上有一片屋顶平台，摆着盆花，走廊很宽阔。它可以在那里安下身来 ，晚上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单位里爱狗人士不少，一人省给它一口，它就饿不着了。怕就怕三楼的科主任徐她不肯答应。管它的，先去碰碰运气吧。

　　我们心怀忐忑地上到了三楼，科里的人已经知道我在马路上捡回来一条流浪狗，大家都围过来看，都惊叹于它的脏、它的臭、和它的癞头癞脑。它也落落大方地和全体人员见了面。科主任徐没有提出反对，我心里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正是午餐时间，大家都把饭盒里的肉选出来喂给它，它也毫不客气，埋着头一顿大吃大啖，把肚子吃了个滚瓜溜圆。

　　陆找来一个药箱子，翻过来扣在走廊尽头，这就是狗狗的新家了。它很听话，让它进去它就进去了，转了几个圈，倒头睡下，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们，满眼的感激和感动。

　　我和陆商议，下午给它洗个澡 ，身上的癞也得进行彻底的治疗。看上去它的皮肤病像是体癣，据以前的经验，碘酒治疗狗狗体癣的功效不错，不妨试上一试。

　　下午，艳阳高照，我和陆在平台上为狗狗进行了第一次洗浴。先在盆子里装上不冷不热的水，再把它放进去。它规规矩矩地站着听任我们摆布，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身上的泥打上洗发液也搓不掉，陆干脆找来把刷衣服的刷子使劲地刷，这么刷它肯定不太舒服，但它一定知道我们是为了它好，略略地扭几下身子，就不再动了。还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我们的手，好像在表示着谢意。它可真的是脏出了最高水平，抹了好几遍洗发液，洗出来的还是黑水。到最后，那盆水完全成了一盆泥浆子了。

　　洗完了澡，细心的陆拿来剪刀，给它修理了身上可怜巴巴的癞毛，然后我们就开始给它抹碘酒，碘酒有刺激性，抹在它的皮肤破口上一定很疼，它的皮肤抽动着，嘴里一个劲地吞着口水，但它还是一动不动。患处太多，抹了半瓶碘酒，才告结束。这时候的它，显得怪模怪样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四楼上一位同事一直在关注我们给狗洗澡的过程 .她离开了一会，再回来时，我们已经抹完了碘酒。她有些近视，在楼上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你给它穿了一件黄背心啊？这个天气用不着穿背心了嘛。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们把它的上半身全都抹上了碘酒，远远看去，不就是像穿了一件黄色的背心么，这也可见它的皮肤病之严重！身上基本上没有剩下什么好地方了。

　　科主任徐说：应该给它取个名字。叫啥呢？我说：你来想一个噻。徐一向快人快语 ，略一思索，便道：它是流浪狗，就叫浪儿嘛。我们一致赞成：对对对，就叫它浪儿。

　　我们开始叫它浪儿，叫着叫着，就叫成了浪浪，有人干脆地叫它癞癞。其实这个名字才最符合它的现状。但是我们不希望它永远这么癞下去，我们盼望它一天天地好起来，长成一条漂亮英俊的狗，那时，就一定有人肯收留它了。它就又会拥有一个能给它爱护和欢乐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