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洼里,杂树乱草间立着几堵残墙败垣。破烂的门窗,被风吹雨打着,一只倒扣的破瓦罐,成了百脚和蟋蟀们栖息的洞天福地。时不时的,还可以看见一只“大仙”拖着大尾巴,在草丛间神秘地出没。一棵枣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岩边,开了一树的花,带点酸味的花香随风四溢,野蜂儿围着它“嗡嗡”地唱。秋天,枣儿熟了,村里馋嘴的孩子就会背着大人去那儿偷枣儿吃。他们往那儿去的时候,虽然馋涎欲滴,却又畏瑟不前,仿佛他们不是去光顾一棵无主的枣树,而是到怪物手里去偷它的宝贝一样。
这个山洼,许多年来都笼罩着一种不详的气氛,即使是大白天,村里的乡亲们经过这里时,都要尽量地离得远一点。有人说,夜深时分,隐隐约约的,能听见从山洼里传来伤心的哭声。村里的狗只敢蹲在自家门口吠叫。那哭声越来越高,还夹杂着哭诉:我冤哪,我死得冤哪!这话传出来以后,村里不少人就变得心神不定,不到天黑就缩进家门不敢出来。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跑了好几十里的山路,到县城里买回来一把卫生香,点燃了插在土盆里,由他的老娘一大清早端到了山洼里。虔诚地供上,她刚跪下磕了两个头,草丛里,不知什么家伙搅出一声响,吓得老太太声音都叫不出来,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两个膝盖都摔破了皮。
老人说,在十多年以前,那里住着玉婶。
小草屋规规矩矩地立在山洼里。屋畔一棵枣数,青青翠翠,婆娑可爱。在和煦的晨风缓缓地起舞。鸡埘里,公鸡急不可耐地扯着嗓门大叫起来。它刚叫了第二遍,小草屋的槐木门就“吱扭”一声开了,门里出来一个瘦瘦小小、慈眉善眼的老太太。她一边扣着衣扣,一边打开鸡埘的门,抓来高粱米喂鸡们。大公鸡吃着吃着,突然乍撒着翅膀,飞奔过去要啄一只从屋里出来的蓬松着尾巴的灰毛小松鼠。老太太忙赶开公鸡,把小松鼠抱在怀里,让它吃她手心里的高粱米。她管它叫“妮儿”。一次,她上山去拾柴,在草丛里发现了不知怎么浑身是伤的妮儿,她把它带回家,好生地养着它。妮儿的伤不久就好了,身体也壮实了。它不肯离开老太太了,就留在小草屋里,白天黑夜地陪着孤独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向六的人了,身板还算硬朗。重的农活做不了,轻是还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一年四季出勤挣工分,自己养活自己。每年分的粮食再掺上些野菜,就够过活的了。穿得虽然破旧,但足以抵御山里的寒冷。冬天守着堆木柴火,就冻不着了。白天出工,擦黑回到家,煮一锅高粱面菜糊糊,热热乎乎地吃了,喂了鸡,喂饱了妮儿,她就闩上门。为节省灯油,夜里很少点灯的,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躺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香香甜甜地进了梦乡。小妮儿在地上“悉悉簌簌”地走几个来回,最后蜷缩在她脱在炕边的鞋上,也舒舒服服地睡了。
她少言寡语,见了人就抖着眼角的鱼尾纹笑。从来没和村里的任何人拌过嘴吵过架,她孤身一人,特别的喜欢孩子。屋旁枣树上的枣子熟了,她一颗颗小心地打下来,晒得干干的,收在坛子里,小把戏们来了,就捧出来分给他们,大的小的,一人几颗,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孩子们接过,就齐声喊:谢谢玉奶奶。她就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了,笑啊、笑啊,直到笑出了眼泪。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住在两间茅草屋里,像是生在岩缝里的一棵小草,柔柔弱弱,无声无息,默默地生长,默默地枯黄。默默地度过自己生命里程。
她年轻时,乳名叫玉。人长得也像是大山里深藏的未经雕琢的美玉。和她的爹妈、弟妹们住在山洼里的两间半茅草屋里,过着半饥半饱,衣不蔽体的日子。生计虽然艰难,但一家人厮守在一起,这已经够让山里人感谢老天了。
一天,她在村旁的小溪边洗衣服。隔岸一群人脚步纷沓地走过。她
抬头望了一眼,就低下头使劲地在石头上搓爹爹补丁摞补丁的破裤子。哪知一块石头被人扔进水里,溅了她一脸的水。她忍不住又抬头往对岸看了一眼,只见太阳光映着那伙人穿的绿绸蓝缎,直晃得人眼花缭乱。她赶紧深深地埋下头。却听见那几个人在肆无忌惮地大声议论。
“嚯,好亮的盘儿!”
“真是高山走俊鸟啊。”
“嘿,一朵鲜花山里开,谁个手快就该谁摘!”
“小妞儿,别洗那破烂了,跟大爷享福去吧!”
这是上山来打猎取乐的山下老财的少爷们。她吓得心里“砰砰”乱跳,慌手忙脚地收拾起衣服,没命地跑回了家,钻进了家门,含着两眼泪,浑身直哆嗦。弟弟妹妹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帮着姐姐堵紧房门,围着姐姐发愣。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两个人,把一匹布、两口袋高粱往屋当中一撂,二十块现大洋往破桌子上一撒,向她的爹妈宣布:山下杜家的二少爷要娶她为妻,这些是花红财礼,三天后花轿上山来抬人。胆小的爹妈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抖着嘴唇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她哭得天昏地暗,怕得浑身发冷,被人塞进一顶花轿里,抬下了山。离开了爹妈弟妹,离开了家乡。溪水一直陪伴着她,蜿蜿蜒蜒地顺山而下,在山脚下汇进了一条浅浅的小河,和她分了手。
杜家的二少爷在溪旁睹她一面之后,竟丢不下放不开,瞒着老婆把她抬进了深宅大院。没有多少日子,他就玩厌了她。一脚把她踢到后院,交代给管家说:这是顶租子来洗衣服的,工钱不用开给她。
她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大井里打上水来,坐在一个硕大的木盆边,洗那些成天洗也洗不完的衣服。高墙挡住了她家乡的大山,她想念爹妈弟妹,心酸的泪水直往洗衣盆里滚落。这个大院里,她一个人也不认得,那些太太老爷、少爷小姐远远一出现她就不敢抬头,特别是那个成天手里攥着两个核桃,长着一双又凶又狠的斗鸡眼的老太爷,听见他的咳嗽声,她就惊惊惶惶地四下张望,像是急着找个地方藏起来。见了下人她也不敢出口大气。她苍白憔悴,二少爷又看见她时,说她像个孤魂野鬼。
井边不远就是牲口棚。喂牲口的是个五大三粗、老实巴交的汉子。她洗衣服时,他常叼着烟袋,蹲得不远不近地看着她。到后来,每逢她打水,他就不吭不哈地过来帮她摇辘轳,他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劲,轻而易举像拎一片鸡毛似地把一桶水拎起来,“哗”地一下倒进她的大洗衣盆里。清清的井水,慢慢地漂去了心头的不安。天长日久,两颗心越贴越紧。背着人,她替他洗洗涮涮,缝缝连连。他吃什么好的总给她留着,赶车上集时悄悄地给她捎些小镜子,头发卡子什么的回来。
那年夏天,连下了几天暴雨。她不放心山上的亲人,每天里茶饭不思,暗里垂泪。长工也连声叹气,安慰她说:东家若叫他出去,不论咋地,他也要偷空子上趟山,替她望望家里。机会总算盼到了,他兴兴头头地跑来告诉她时,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都没醒过神来。当长工告诉她说千真万确的时候,她脸上顿时飞起了久已不见的红晕。开始手忙脚乱地到处乱抓,把省下来的几个干高粱面饽饽、几件旧衣服找了出来,托他带上山。
他回来的时候,却藏着脸不敢看她。她发疯似地逼问他,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山水下得太急,一家人全冲没了。听了,她跟傻了一样,不哭也不叫,就是一个劲地往胸膛里抽冷气。猛不丁的,她翻身而起,扒着井台要往里扎。长工死命地拉住了她,她嚎着,打他的手,撕他的衣服,嘶声哭喊着:你让我死了吧,你让我死了吧!我活着干啥!长工把她从井台上抱了下来,用他粗壮的臂膀搂着她,脸膛赤红,细声细气地跟她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要活着,我要你活着。她抽泣着,泪眼模糊地把他看了好久,最后一头扎在了他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长工笨拙地抚摩着她,直说:甭哭了,甭哭了,看哭坏了身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冬走春来,日子就像天天在她的手上滑过的水一样,丝丝缕缕的流走了。有一天,她从长工嘴里听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词:解放。长工说:解放就是富人的好日子到头了,穷人该过好日子了。
她从没想过好日子是什么样子的。看见长工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她也跟着他高兴。他们背着人开始计划好日子怎么过:种上几亩自己的地,再盖上几间草房,生一大群儿女,老小最好是个闺女……。说到这里,他们两人都同时不说话了,好象那个娇憨的老闺女正在他们耳边呢喃着撒娇。
杜家老太爷坟前的石碑被砸倒了,二少爷跑到山上当土匪,被一枪从前心穿到了后心。往日里耀武扬威的人如今个个都垂头丧气,过去苦水泡着心的人都喜滋滋地笑了。可是万没想到大家都笑了,却轮不到她这样的人笑。土改工作队的队长一双眼睛充满厌恶地看着她,说:你的成分是地主!好一声晴天霹雳,把她给炸傻了。她抖着嘴唇,哭不出声,说不了话,只是流着泪“扑通”一声跪在了队长的面前。长工急巴巴地拉着队长辩白:错了哇,错了哇!她哪儿算得上地主呀!她在杜家就没上过一天好日子。我替她担保啊!队长把她的手从他的衣襟上扒拉下来,冲着长工口气十分不客气地说:你这个雇农怎么这么没立场?她是地主少爷的小老婆,一个被窝里睡觉,能有好人?她不是地主谁还是地主!
她哭干了眼里的泪,就不再哭了。眼睛干干的,她默默地把长工的破衣服全都一针针地补好,把他的大鞋洗干净,晒在春天的太阳下。然后收拾起自己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包成一个小包。长工拉着她问:你去哪儿?她抬起哀伤重重的眼睛:回山上去,回家去。我是地主份子,我不能连累你……。长工哭了,那么大个子的汉子哭得像个小孩子。她抚着他的肩背,说:你若有心,就等着我,我总有洗得干净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我们就成亲。说完,她就提着小包袱,离开了她唯一的亲人。
她走、走、走,走到了山脚下。看见了从山里淌下来的溪水,她掬起一捧喝下去,抄起一把洗洗脸,心里的愁苦像是洗去了不少。她抬头看看重重叠叠的大山,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是啊,如今她只有把这山山水水当成她的亲人了。躲进它们的怀抱,过清清静静的生活。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是不会嫌弃她的。
溪水把她引回了小小的山村,什么都没怎么变,就是那可亲可近的两间茅草屋没了踪迹。她坐在荒草丛里哀哀地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了村里的乡亲。他们都来了,他们没有另眼看她,还当她是当年那个山里的穷姑娘。村里最年长的老汉说:玉实在可怜,咱们都伸手拉这孩子一把吧。我说,大伙都出把力气,先帮着她把房子盖起来吧。没有不赞成的,没过几天,一栋结结实实的草屋就在山洼里立起来了。她揩着感激的泪水,摸摸墙,摸摸门窗,在屋畔栽下了一棵枣树。午间,一缕炊烟在屋顶上袅袅升起,飘散,周围的山峰默默地看着,好象在交头接耳地说:瞧,这户人家开始过日子了。
日子就是这么开始一天天地过下去了,一过就过了好多年。她出来进去的永远都是一个人。村子里也有好几个光棍向她表示过结好的意思,她都红着脸谢绝了。后来,当村里的人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到她院里去,抡起斧头劈柴,挑着水桶到溪边汲水。大家都交换着会意的眼神。这汉子看上去非同一般的能干,又非同一般地体贴人,她往后的日子定然会过得很舒心的。可是,这汉子前晌来,后晌就走,从来也没在她家里过过夜。经年累月,也没听她说起过择日成婚的话,大家又开始疑虑了,大娘婶子们问过她,她只摇头不说话。问急了,她就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等等,等等再说。
等一等,等一等,她想等到的是能洗掉身上的屈辱的那一天。她盼着,总有一天,明镜高悬的青天老爷会说:你不是地主份子。过去判错了。你回去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吧。她满怀希望地等着、盼着,山上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白发悄悄地上了她的鬓角,鱼尾纹又悄悄地围满了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长工每隔个十天半月就要来看看她,他也不催她,甘心情愿地陪着她等待。他们坐在一起时,还像从前一样,她做针线,他抽着烟看着她。屋里烟雾缭绕,也一派宁静。这时,他们都格外的相信,好日子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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