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你郭郭

想念你 郭郭！

　　----小雯

　　2007/04/06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们一群人正坐在教室里聊天。他一声不吭的来到我们面前说：“开始上课”。看着他，我们无法想象怎样与这个男人朝夕相处一年的时间。整整一天，我们都在叽里呱啦的讨论他：让人不敢恭维的长相，书写的难以辨认的英文单词，来来回回卓别林似的走路姿势，过于抑扬顿挫的语调。大家颇为失望，怎会遇到这样的老师？

　　我们不是省心的学生。总是觉得课文太枯燥，作业太多，单词太难背。有时被我们说烦了，他说一句：“You are always complaining.”然后语重心长的教导我们，要珍惜大学时光，踏实学习，不要偷懒。恐怕天下所有的学生都最厌烦这样的训责吧！但我们却听得进去他的话，开始认真的学习。有时又觉得学业太重，不免埋怨几句，这时变会有人学着他的话：“You are always complaining.”，大家相视一笑，继续学习。

　　一直认为大学老师工作很轻松，每天只需来教室上几节课，其他时间都可自由支配，每月工资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和。和他相处久了，才知其中的辛苦。为了给我们讲得生动，形象些，他会找来电影片段，新闻剪辑，VOA，BBC的听力材料，一些习语的出处。他会一一上网找到，然后下载下来，做成课件，上课时放给我们看，每一单元的课件，他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做好。

　　可我们却象一群孩子不时的打扰他。大家太偷懒，埋怨单词太多，大半天的时间都要耗在单词上。我们让他从课件中把单词提出来复印给我们，又埋怨复印张数太多，花钱多，让他把重要的单词单列出来；我们让他帮忙找来卓别林的电影，《猫和老鼠》的动画片，以便课间十分钟看，铃声总是不和适宜在最精彩的时候响起，我们齐声央求他再看5分钟，就5分钟，他很配合的站在门旁；有时课件上很重要的东西记不下来，我们把U盘塞给他，下一次上课时，他早已拷好，带给我们；课文后有时会推荐一些影片，我们打着学习英语的幌子，让他找来碟片一起看，他帮我们找好教室，安排好时间，大家带零食来，他也不责怪，只是嘱托不要把壳仍在地上。

　　总觉得他脾气好，平常开个玩笑，他也不生气。那天他却把书砰的一摔，夺门出去了，留下我们孤零零的坐在教室里。都是电影惹得祸。周6的一次课，他答应下周给我们放电影。当我们满怀期待的等他放电影，他却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 许诺。

　　“老师，你明明讲过的。”

　　“老师，你不能不守信用啊。”

　　“怎么可以这样当老师呀？”

　　其实我们只是几句玩笑话，他却当真了。

　　班长到办公室找他，他不回来；团支书也到办公室找他，他还是不回来。无论怎样他都不回来。这个在美国呆了9年，在农村插队，教书8年，到广东打拼闯荡4，5年，见过了多少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宠辱不惊的男人，却因为我们几句玩笑话，就生气了。是不是他对我们倾注太多的希望，而我们却无法理解他，对他出言不逊，让他失望了？

　　头天晚上，我们商量好，不再理会他。第2天，他来了，带着往常一样的笑容“想看哪部电影？”他拿出两张碟让我们选。是不是在他的心里，我们还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他生我们的气，但还是无可奈何的大度的原谅了我们。

　　我们从来不知道他有一个2岁的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儿。在他的脸上，我们没有觉察到任何的痕迹。即使是他在为女儿准备做心脏手术四处联系美国医院的那段时间，他的脸上也同往常一样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有次上课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歉意的说：“对不起，今天心里有些乱，我女儿今天要手术。”他转过身去停了一会，继续讲课。一时间，房间里变的好安静，只有他一如平常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他的妻子不会多少英语，除了一些最简单的句子。在临行前的几个星期，他把一些日常的对话，整理到一个本子上，让妻子熟记。妻子到美国后，每晚他都打电话询问女儿的病情。这些事情是他闲暇时告诉我们的。几个字，几句话，轻轻带过。我们不知道他有一颗怎样的心，放心让不懂英语的妻子独自带着2岁的女儿去美国治病。也许，原因很简单，他那一句轻轻的话，回答了一切：“我不能丢下你们。”

　　其实他完全可以请假，让其他老师代教我们几个星期。但他没有，甚至他送妻子，女儿到上海飞机场，未等他们上飞机便匆匆赶回来。那天他请了假，前一天对我们说：“明天有事去上海，你们自习”。谁也没有想到他会伴着铃声走进教室。“我们开始上课”，他从包里拿出课本。他的脸因着急赶路而有些发红，说话还有些喘。从上海到学校7个多小时的路程，难道他是个不知道疲倦的人吗？难道他如此放的下心，妻子女儿会平安到美国吗？

　　寒假时，他去了湖南，拍了好多照片，我们围在电脑前看他拍的照片。他拍的大多数是风景照。我们私底下偷偷的说，是他自知相貌太丑，惟恐破坏了一片好景致。他买了一些礼物回来，手链和护心符。那是送给他女儿的。那时他女儿的心脏病已治好。他仍旧买了护心符给女儿，求得平安。一个40多岁的男人站在摊位前，很细心的挑选的这些东西，我们内心有种温暖在流动。

　　从未想过要和他分别。直到有一天，班长拿来一张纸，问我们是否希望他明年继续教我们。如果是的话，在纸上签名。大家一时愣住了。班长说，他来找班长，希望明年能够继续教我们，但按照系里的规定，除非班主任，老师是不可以跟班的。那一刻，他让我们所有人感动。他爱我们，把我们当成他的孩子，希望能看着我们毕业。这样一个不擅于表达自己感情的男人，很明确的告诉我们，他想和我们在一起。

　　但还是要和他分离了。我们的联名信终于抵不过系里的条条框框，被退回来。暑假前的一个周末，他邀请我们到家中做客。见到他的女儿，很乖巧的坐在沙发上，有些害羞的看着我们。他有些手忙脚乱的给我们倒水，洗水果。我们静静的坐着，看着他忙来忙去的身影，不知怎的，心里有些落寞和酸涩。

　　和他熟悉之后，喜欢叫他郭郭，他姓郭。从来不叫他郭老师，总觉得太陌生，郭郭则亲切的多。有时他走进教室，听到我们这样叫他，并不生气，反而很开心的在讲台上笑。

　　新的学期开始，同样的教室，同样的我们，唯一改变的是站在讲台上的人，永远不再是他了。

　　一天，大3的学妹来宿舍玩，谈起了他，他的字，走路的样子，读书的语调，充满了埋怨与不满，象极了当年的我们。宿舍的人笑了：“郭郭是个好老师，遇到他是你们的福气。”“郭郭？”，学妹奇怪了：“你们这样称呼他？”大家顿时哑然，学妹永远无法理解我们对他的感情，但她有一天终会知道做他的学生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有次，路过办公楼，一群老师走下来，大家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但其中没有他。我们仍继续走路，谁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每个人心中都在说同样的话：

　　“想念你，郭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