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子

苇子

　　村子前面有一个苇塘，这里的苇子年年长得都很茂盛。秋风一吹，苇絮满天，又长又宽的叶子哗哗舞着，如同一群凯旋的将士在炫耀着铠甲和刀剑，把胜利的旌旗挥得漫天飘舞。

　　苇子该收割的时候，也不知谁在街上喊一声，家里需要苇子的村里人便蜂拥出去，不一会儿就把苇子割个精光，人人肩上荷了一捆，有就有笑地归来。这种情形不知持续了多少年，可突然间就让瘸子王三把这规矩破坏了。

　　因为王三腿脚不好，割苇子不方便，所以前几年王三用苇子时总是这家要一把，那家要一把，村人怜他脚残家贫，总是满足他的要求。可这两年，王三渐渐要不到苇子了。一是村里人家里搞的副业项目越来越多，对苇子的需求也变大。二是王三这几年种着大棚菜，养着猪、羊，日子越来越富。人越有钱了就越怕原来的穷日子，王三就把小算盘天天在心里拔得贼精，赚村里人的小便宜也就不计其数，比如卖菜时短斤缺两了，放猪、羊时故意闭上一只眼，让猪啃村里人的庄稼了。偏王三的苇子用量大起来，他讨的次数越多，遭到的拒绝越多，心里的火也就越大。到秋天他也想自己去割苇，可不等他一瘸一拐地赶到那儿，村人早一阵风似的把苇子卷了个精光。一地白花花的苇茬刺得王三的心直疼。

　　夏天王三的大棚里需用一把苇子，王三就让十三岁的小女儿去刘大顺家去要。过了一会儿女儿空着手跑回来，撅着嘴说，人家不给，还说难听的话。王三脖子一梗，问，他说什么难听的话。人家说，就这么点苇子，不值几个钱，却年年伸手要，也不害臊。家里那么多钱，到市场上买去呀。王三听了女儿的转述半天没倒上腔。他细想想，自己早把人家得罪了，前些日子刘大顺的老婆来赊一些菜，王三因他家太穷，又早先赊了些菜还没还账，就拉下脸来没赊给她。可以说这场羞辱是王三自找的。可王三不这么想，他眯着眼望着小河湾那片黑沉沉绿云一样浓重的苇子，心里说，我这是怎么了，那苇子也有我一份呢，前些年没割，全便宜了别人。哼，今年等着瞧吧，我再也不会因为几棵苇子让最穷的人也羞臊我，我要把我前几年欠的苇子全补回来。

　　到了割苇子的日子，村人不约而同地来到小河湾，却见满目凄凉，大片大片的苇子忧伤地躺在地上，枝叶间的泪水灼灼于朝阳光中。悲壮的血色之中，王三就象是一位最后的胜利者，满脸得意地笑着捆绑丰厚的战利品。笨鸟先飞，王三竟在开镰前的一夜间把苇子割了个精光。“婊子养的！”不知谁骂了一声，并往地上吐了一口夜积的浓痰。王三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众人心里就象堵了一口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三三两两地阴着脸子回家了。

　　王三在破坏了规矩的同时，就象一位点亮火矩的智者把村人的聪明也熊熊燃着。

　　第二年一入秋，苇子还未长全身量，也不知谁开了头，刹时间苇子就象遭了抢劫样地不见了。闻讯而至的王三又落了后，他站在狼籍一片的青绿伤口前恨火漫天。

　　第三年一开春，小河湾长出一片人多高的嫩苇，红红的苇节，深绿的苇杆和苇叶，还有刚长出的嫩黄的芽叶儿，使每一棵苇子在朝阳下都变成一株神仙雕成的翡翠工艺品，尤其在春风中微摇的时候，又如一群天真幼稚的绿色精灵儿，在自然的怀抱中开心地舞蹈，稚态十足地窃窃私语。

　　王三出现了，他带着一脸狡黠的笑把一群不懂事的小羊赶进了苇丛。白色的羊儿在欢鸣，绿色的苇子在呻吟。全村的羊象吹了集合号似的在鞭子和喝声中白压压地冲过来。一片白色的云遮住了刚才还生机盎然的绿苇。一片白色的长着牙齿的云儿嚓嚓有声地把一片活泼的生命吞没了。

　　从此，苇塘消失了，河湾里的苇子再也没有长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