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河

雾河

　　一

　　这几天很怪，大海就象是一个执拗的老人，天天扯起大雾，蛮横地把绣金河搂在怀中，总也不肯撒手。绣金河在浓雾中隐隐约约，迷迷幻幻，如同一个孩子朦胧的梦境。

　　秀嫂和云嫂在雾中并肩向绣金河走来。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地说着什么，有时还猛然发出一阵笑声，银铃样的脆响就在雾幔上抖动不已。两个苗条丰满的身段，在雾中扭成了一道迷人的景致。

　　她们的胳膊挎着同样的篮子，这种篮子用尼龙坯子编成，精巧别致，颜色鲜丽，分明是一件精心编制的工艺品，如今缀在她们腰间，和她们动人的身段相映成趣，妙不可言。

　　这种漂亮的手编篮子在海边极少，是云嫂从娘家带来的。云嫂娘家在内地一个城市旁边的小村子里，那里的人们大多心灵手巧，好多人家就以编这种篮子为生。因为靠近城市，这种用于包装箱上的尼龙坯子很多，篮子的成本就很低，几毛钱一个。一开始这生意很小，不知怎么就越做越大，成了这种篮子最大的集散地，弄得家家户户以编这种篮子为生，有的还发了大财。当云嫂把篮子送给秀嫂的时候，秀嫂一眼就喜欢上了。秀嫂早就希望有这么一个篮子去挖海霎子了。秀嫂要给云嫂钱，云嫂当时就拉下脸，生气地说，你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不屑要就明说，何必这样。咱们谁和谁呀！

　　秀嫂和云嫂的关系真的不一般。她们一块儿结婚，一块儿生孩子，情同姐妹。她们开玩笑说，如果不是都生了男孩的话，她们一定要成为亲家。每年夏天，男人们忙着出海，她们俩就几乎天天在一起去挖海霎子。

　　海霎子是一种蛤蜊，个头极小，也就有西瓜子大小，壳很薄，仿佛能看见里面的肉。海霎子生活在河流入海处半咸半淡的阴阳水中，数量极多，有时候一挖就是七八拾个，好比沙子里的小石头。海霎子个头虽小，味道却极鲜美，尤其用它做汤和下面条，嗬，那滋味会让人永生不忘。

　　在海边，海霎子并不值钱，一元钱能买二斤，又要挖又要卖的，没有人屑于挣这样的苦力小钱，女人们挖海霎子多半是为了玩，消磨时间。尤其对于秀嫂来说，她丈夫贩鱼，家里有的是钱，，她又自小长在海边，她去挖海霎子纯粹是消磨时间。云嫂可就不同了，她丈夫在船上给人打工，这几年海里的生意不好，一年挣不上几个钱，家里又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公公，天天用钱买药养着，日子过的挺紧巴，她一天挖海霎子挣的十几元钱就有了不小的用处。

　　秀嫂今天本来不想去绣金河挖海霎子的。绣金河里满是沙陷，这样的雾天挖海霎子无疑是羊送虎口，就是像秀嫂这样极熟海边情况的人，也不敢轻易去冒险的。这种沙陷是挖沙船天长日久用泵取沙吸成的，一个有十几米深。当这个地方的沙取净后，挖沙船开走，周围的浮沙和泥浆就会很快把这个大坑填平，形成一个沙陷。沙陷里的浮沙极松软稀薄，看上去与其他的沙地一样，踏上去就会直陷进去，生生被活埋，绝无可能生还，极残酷，极可怕。每年，海边都会有外地人和本地不懂事的孩子让沙陷吞进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秀嫂经不起云嫂的鼓动。秀嫂在家里呆着也实在闷人，再说，又收了云嫂的篮子，她怎么好意思拒绝呢。何况，绣金河里又有了几个新形成的沙陷，云嫂回家并不知情，万一云嫂一人去了掉进去，那不是自己的罪过吗？这样一想，秀嫂就答应了。

　　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在去绣金河的路上。她们身段优美，成熟动人。她们挎着同样漂亮的篮子，无忧无虑，满心欢喜。可是，她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也不怪她们，太阳没有出来，浓雾遮掩了一切，谁也看不透在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二

　　说说笑笑地来到河边，女人们相互看一眼，就三下两下地把衣服脱了，只穿着裤头和背心。双方身子的刺白和凹凸的曲线使她们红了面孔。这在往常是绝对不行的，如果没有雾，男人们的眼睛和太阳的强光是她们根本无法招架的。

　　虽然有雾，天还是很热，她们索性跳进了河里，相互用水泼了起来，一会儿两人的身子就湿透了，明明白白地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她们热着脸笑起来，然后不约而同地扑进水里，痛快的洗起来，还不时地闹腾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夏天的河是属于男人的，女人们挖海霎子有一半的原因也是为了和男人们争这河。在这河里，女人们会偷偷地袒露出自己，相互看个痛快，洗个痛快，心里乐滋滋甜羞羞的，而且要让这种痛快一直从皮肤眉眼腰身发梢处处溢出来滴出来溅出来，撩拨的男人们个个眼红心跳手颤，恨不得天马上就黑下来。

　　云嫂把身子趴在水里，一边用脚击打着水面，一边问秀嫂，你说这雾是怎么回事，说出来就出来，还老也散不了，怪烦人的。

　　秀嫂站起身子，撩了一大捧水浇在头上，人罩在水帘中说，谁说不是呢！这雾就象是人世间的事，根本没来由没道理的，不知道就来了，不知道又没有了。前几天我的同学的男人突然就出车祸死了。我同学那时还在酒店里唱歌呢。我同学看到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摊肉泥，当时就昏死过去了。他们很有钱的，刚买了一辆车。可有钱有什么用，再多还不是买不回来一条命！

　　无意间的话就触动了女人们深处的心思，她们似乎都被眼前的雾施了魔法，牢牢地罩在里面，呆呆地向前看着，却又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仿佛笼罩她们的不是雾，而是一个又奇怪又可怕的梦。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们想了些什么，她们的心思飞出了多远。就听秀嫂叹了口气，说，想这些干什么，都是无用的，还是挖海霎子吧，早点回去好卖。

　　两个人就默默地拿起篮子，还有网筛，各自向河里走去。雾仍旧很浓，随着哗哗的声响，两人很快就消失在浓雾弥漫的河里了。

　　河水静静地淌着，不时发出哗哗的声音，似乎有些鱼儿在跳。这个季节，借着潮水，海里的小支鱼会成千上万地结成团向河里游，凑热闹似的到处乱窜，就象那些刚从会场里跑出来的憋坏了的孩子。

　　秀嫂和云嫂隔的并不远，她们都能看到对方依稀的影子，清楚地听到对方翻动网筛时发出的稀哩哗啦的声音。

　　也不知怎么回事，秀嫂自说了上面的一番话后就乱了心思，她仿佛感到面前的大雾落进了自己的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弄不明白。她想到了死亡，生活，命运，以前这一切都离她很远的，可借着这场雾不知怎么就突然全涌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无所适从，不知所以。她觉得手里的筛网很重，又很轻，她想网住些什么，却又徒劳无功。水从她手边哗哗地漏下去，就象她心里想的那些事情，无穷无尽的淌着，若有若无，只留下些石子和海霎子。海霎子很少，她把海霎子拣出来，然后把沙石又倒进河里。她无奈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心里想的事情就翻来覆去地倒腾起来。她突然想回家，可回去干什么？她又想不起来，她就看着云嫂发起呆来。

　　哗啦的一声响，好象一条大鱼不知从什么地方猛然蹦了出来，把秀嫂吓了一大跳，她惊慌地问云嫂，哎，你听到了什么？云嫂头也不抬地说，没有呀，怎么了？秀嫂定定神说，没什么。她看看眼前看不透的雾，就又问，你那里海霎子多吗？云嫂声音软软地说，也，也不多。秀嫂很生气，她知道云嫂在说谎，如果不多的话，她就不会这么低着头忙活了，她这么做是为什么呢？就是多我也不会去抢她的呀。秀嫂想到这里，就赌气地俯下身子狠狠地挥动筛子，弄出很大的声响。

　　猛地，秀嫂想到一件事，就害怕得全身发起抖来。云嫂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沙陷，是前几天刚让挖沙船弄成的，云嫂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呢？秀嫂犹豫着，心里的雾越发浓起来，使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她那里海霎子多，她不也是一样瞒着我吗？再说，她也许不该死，不会掉进里面去的。秀嫂这样想着，腰就没有直起来，她仍旧俯身挖着海霎子，手里的筛子山一样的重，使她有点恐惧，似乎这筛子能把她压进那个沙陷里去似的。

　　河上的雾更浓了，阳光一点也透不进来，只听见水在旋涡里挣扎的声音。

　　三

　　云嫂说完话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骗秀嫂呢？就是说这里的海霎子多秀嫂也不会和自己抢呀。云嫂想对秀嫂说实话，可她又没勇气。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呀，有时做的事连自己都闹不明白。云嫂低着头，拼命地晃动着筛子，把对自己的恨全都放进了里面，好象要筛出些让自己满意的东西来，可她得到的总是些失望和悔恨。为什么人生命深处的一些坏东西，总是要想着法子钻出来，在一念之间就给人带来那么大的麻烦呢！云嫂觉得，人老让一些雾一样的东西罩着，一不注意就会迷失在里面，再也回不来了。

　　云嫂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觉得脚下一软，她没在意，以为是碰到了一处软沙。当下陷的速度快得让她吃惊的时候，她才醒悟过来。她扔了手里的筛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尖叫声在浓雾密布的绣金河上荡漾开来，变成一簇一簇的针狠狠地扎刺着秀嫂的心。秀嫂变了脸色，疯了般的向云嫂跑过去，脚下的河水发出密集的惊叫声，破碎声。

　　云嫂感到一只无情却有力的手残酷地把她向沙里拉下去。她在雾中看到了一张可怕的脸，象传说中阎王的样子。她恐惧的叫道，秀嫂，快救我，快救我！她一边叫着，一边挣扎着，她的挣扎却加速了她的下坠，她的眼睛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手无力地向空中伸着，什么也抓不住。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还有其他的亲人，她的绝望到了极点，泪水就无奈地喷涌了出来。

　　秀嫂很快就跑到了云嫂身边，却又在她不远处站住了。秀嫂明白，她这样去拉云嫂是无用的，沙陷周围的沙子很软，她一用力，自己就会一块儿坠进去，决无活路。

　　就在秀嫂犹豫的时候，云嫂看见了她，云嫂的眼里射出了求生的泪光，她哀求秀嫂说，嫂子，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目光相触后，秀嫂的心突然让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击中了，她的头嗡的一下子涨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伏身拉住了云嫂的手，用尽全部的力气向外拽着。

　　云嫂的身体终于停止了下陷，并在秀嫂拼命的拉扯下一点一点地向上升。云嫂惊喜地说，使劲呀，使劲呀。可是，秀嫂知道已经不行了，她们没有指望了，因为她脚下的沙子正在迅速塌陷，果然，在云嫂的惊叫声中，秀嫂象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猛地向她扑过来，两人又一起迅速地下坠着。

　　秀嫂叹口气，说，天意呀，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这里有沙陷的。

　　浮沙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埋到了二人的胸间，云嫂哭着说，我也对不起你，我对你说了谎。

　　两个女人搂到一起，呜呜地哭起来。悲剧原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明白时已经晚了。

　　然而，二人的身体停了下陷，她们同时踩到了硬硬的地面。原来，这是一个很小的沙陷，因为底下不深就是硬泥，挖沙船这才走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就象是在一个奇怪的梦中。她们这才发现，太阳原来就在头顶，河上的雾已经悄悄的开始消散了。

　　两人的脸不约而同地红了一阵，然后同时挂着泪珠开心地笑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