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火明明刚喝进嘴理的茶水全数喷出,瞪大眼珠子望着家中总管司徒彻。
“小姐,如此不雅的行为实在不是一个姑娘该有的。”他拿出一条帕子擦拭着脸庞,青筋略微浮动。
二十有六的他年纪轻轻就坐上火家总管的位置,将火家里里外外皆打点得妥妥当当,惟独对这个大小姐他只能望之兴叹。
“司徒,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火明明跳下椅子,捉着他的肩膀猛摇晃。
“我从不骗人。”司徒彻白了她一眼,不着痕迹的拨开她的手。
他爹是人家前任总管,所以他打小就在这儿长大,也可以说是看着火明明长大的。
由于她是独生女,小时候没伴,便粘他粘得紧,两人简直比亲兄妹还亲,压根没什么主仆之分。
等到他爹带着娘亲回乡下养老,他便一人独自留下,说他舍不得这火家大宅是骗人的,其实他是舍不得火家这位有些粗鲁、惜金如命却又善良可爱的大小姐。
“我倒希望你骗我这一次。”火明明埋怨的望着他,“难道真是冤家路窄?”
为什么是他?天下姓楚的何其多,偏偏就让她碰上他!
楚昱华原来就是那个浑球,那个席香口中的楚家三少。
“小姐,你找楚昱华做什么?”
她垮下肩,“没做什么……总之,别说我有事去找他,就连爹娘也不行。”她答应过奶奶,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你……”
“别问我为什么,我不会说的。”火明明抢白。
司徒彻失笑,“我什么时候这么鸡婆过了?”
也对,他从不管她想做什么的。“那你要说什么?”
“我是要问你,知不知道楚家在哪?”
火明明眨了眨眼,“我要知道干么?车夫知道就好,如果他们家真那么有名,我随便问都找得着。”
“要我和你一道去吗?”
“嘿,才说你不鸡婆的。”她对着他调侃。
“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我是火家总管,你这大小姐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麻烦。”他耸耸肩,表明自己的立场。
火明明朝他扮了个鬼脸,“用不着你操心。”
对她的反驳,司徒彻仅是勾了勾唇,不予置评。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为她操了多少心,现在小女孩长大了,居然说用不着他操心,还真让他有点难过呢!
不过……要真有他不必为她操心的那一天,想必是出现了另一个肯为她操更多心的男人,到时候,他才能放下心中的担子,把她交出去……
楚家大宅后门的小巷中,一对男女正拉拉扯扯的纠缠不清。
“你放了我吧!我真的只是一时胡涂,我太寂寞了,疯了、乱了,才会犯下这种错误,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孙珠秀为难的望着捉着她衣裳的手。
“你利用我排解完寂寞,就想一脚把我踢到一边?”男子目露凶光。
“那你想怎么样?”她颤抖着嗓音问。
“这个。”他搓了搓手指头,“你懂吧?”
“我怎么可能有呢?你也知道我在楚家根本毫无地位,吃的是楚家的、用的也是楚家的,自己连一点点积蓄都没有。”
“没有,去偷不会?”
“偷?!”孙珠秀怔忡了下,后退两步,“我怎么……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哼!既然楚家待你不好,你又何必对他们忠心。”
“楚家……楚家还是有待我不薄的人。”她想起小叔楚昱华。
“随便你,事情轻重你自己斟酌,如果你不给我钱,我就去向楚老爷子要遮口费。”男子笑得诡谲。
“你千万不能这么做!”孙珠秀闻言刷白了脸色。
如此一来,她一定会被赶出楚家,当初究竟是怎么被鬼迷了心窍,做出那种事情。但再怎么悔不当初,也都已经改变不了事实了。
“我下回再托人带口信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要是没钱,我只有对不起你了。”
语毕,男子转身就要扔下已六神无主的孙珠秀离去,却让她捉住了胳膊。
“求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是真的有心要悔改,求你……”她落下泪珠,却仍打动不了对方。
“放手!”
男子一把甩开她,让她身子撞着了墙。
“呜……痛……”
“你没事吧?”
火明明突然出现扶起孙珠秀,让在场两人都着实大吃了一惊。
事实上她老早就躲在暗处观看,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男子有丝紧张。
“你又是什么人?出手打一个姑娘算什么男子汉?”
“你少管闲事,我、我是什么人不用你管。”他转头望向孙珠秀,“记住刚才的话,我可不是唬你的。”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喂!等等呀——”
“别喊了,求你别喊了。”孙珠秀阻止她的叫唤。等一会儿真把人都喊来了,她该如何是好。
“我是想替你讨药钱,既然你不要,就算了吧!”火明明撑起她的身子,“能站吗?”
“没事,只是摔到了肘子。”孙珠秀拾起渗着血丝的衣袖皱眉,“这位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她问得小心翼翼。
这后门巷子平时甚少有人出入经过。
“路过而已。”
火明明让马车载她到位于城西的楚家大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找楚昱华。
只好先绕着大宅外围晃晃,哪知这么一晃,就让她见着这一幕。
孙珠秀虽不信却也没多问,只是忧心她会不会把看到的一切都泄漏出去。
“姑娘,请进来坐一下,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好呀。”火明明爽快的答应。
反正她也正愁不知要如何进到宅内,要她直接说要找楚昱华更是难上加难,说不定人家还端架子不见她呢!
她才不想自讨没趣。
现下有人要替她解决难题是再好不过了,总之,先进去再做打算,顺便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两人从后门回到百年苑,才进到孙珠秀的香闺,她咚一声双膝落地,泪也潸然而下。
“我求求你,好心的姑娘,求你干万不要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出去,要是让人知道了,我也不想活了……”
火明明为难的皱起眉头,“你莫名其妙跪我,会让我折寿的。”
她本来也就没打算要说出去,这根本不关她的事情,她干么无聊碎嘴?又不能赚钱。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跟我说也没用,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她跪错人了吧?
“姑娘这么说,是答应我不说出去了?”孙珠秀一脸委屈的咬着下唇。
“我可从来没说要说出去。”
“谢谢你,姑娘,我一生都会感激你的。”她撑着桌沿站起身,用帕子拭了拭泪珠。
“感激倒不必了,我跟你打听一个人,你老实告诉我就成了。”火明明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是你也要答应我,别告诉任何人说我跟你打听的事。”
“是什么人?我认识吗?”孙珠秀一头雾水的跟着坐下。
“你一定认识的,他也同样住在这座大宅里,只是不知道跟你是什么关系就是了。”她顿了顿,觉得有点口干的望着桌上茶水。
孙珠秀立刻会意的替她倒了杯茶。
她喝了口茶,才继续道:“他叫楚昱华。”
“昱华……你打听他要做什么?”孙珠秀愣了下。
火明明挑了挑眉,“我没问你的事儿,你也别问我,这才公平。”
垮下肩,她有些无奈的说:“我知道了。他是我小叔,是个……很好的人,你想打听他什么?”
很好的人?火明明听了以为自己找错人了。
该不会这杭州城有两个叫楚昱华的人吧?
“你确定你没说错?”
“说错什么?”
“楚昱华是好人啊!他难道不是个恶劣又下流的家伙?”
“恶劣又下流?”孙珠秀连忙摇头,“怎么会,小叔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
“该不会是我找错人了吧?”火明明低首喃喃自语,沉思了一会儿,才又抬头道:“算了,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小叔曾去当铺典当过东西吗?”
她又摇摇头,“典当东西?他不太可能会去当东西的。”毕竟楚家衣食无缺,没理由小叔要去典当东西才是。
“真的搞错了?”不会吧?
虽然她口中的楚昱华与自己认知的,相差十万八千里远,不过司徒彻的话应该不会错呀!
“那……”火明明还想继续询问,却被突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有客人?”
“爷爷!”孙珠秀吓得立刻站起身。
“做了什么亏心事需要吓成这样?”微眯的老眼瞪了一眼,立刻转向火明明,瞬间露出讶异神色。
“哪、哪有什么亏心事?爷爷您说笑了。”她也望向火明明,害怕得连唇都在颤抖。
“这位是?”
“她是……是我的朋友……叫……叫……”糟,她居然还不知道人家的姓名。
“我叫火明明。”
“对,明明。”孙珠秀亲昵的唤着,顿时松了口气。
“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多了这么个朋友?”楚老爷子精明的目光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我……她是……”
“喂,我是不知道你多伟大,可是连交个朋友你都要把她吓成这样,未免太不通情理了。”火明明原本是不想多管闲事,可要是事情现在被拆穿了,对她也没好处。
“别……”听见她这样和爷爷说话,孙珠秀瞠目结舌的连忙阻止。
然而楚老爷子却不怒反笑,“哈哈哈,好,我不管,不管就是,这样行了吧!小丫头?”他望向火明明,眼底有着激赏。
“我有名有姓,不叫什么小丫头。”她挑衅的回视。
“那我可以唤你明明吗?”
她考虑了下,点头。
“珠秀。”楚老爷子唤着出神的孙珠秀,“等等吩咐下去,今晚让厨子烧一桌好菜,留你这个‘朋友’下来吃顿饭。”
“我不……”火明明原本打算拒绝,却看到孙珠秀哀求的眸光,立刻将话给转了弯,“不急着走。”
“那就好,我很久没吃到一顿像样的饭了。”楚老爷子话中有话,说完便拄着拐杖离开百年苑。
“你要害死我是不是?”等到他一离开,火明明立刻发难。
竟要她跟楚昱华同一张桌子吃饭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孙珠秀看得出来爷爷很喜欢她。
她不懂为何爷爷会对第一次见面的火明明如此喜爱,让她不得不将她给强留下来。
“算了,我才不怕他,要是他敢再找我麻烦,我就给他好看。”火明明又是握拳又是皱眉,俨然已是备战状态。
可万一他真是奶奶要找的人怎么办?
到时候,她岂不是要求他去见奶奶一面,那叫她火大小姐的尊严要往哪摆?
还是现在就跟他打好关系比较实在,她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原谅他,要是他敢拿乔,就别怪她打晕他也要把他绑回家!
夕阳西下,楚昱敬与楚昱华相偕进家门,头发和衣裳都淌着水渍。
“真倒楣,怎么突然就下起大雨。”
两人一跨入门槛,就有丫鬟立刻上前递干布顺道传话。
“二少爷、三少爷,今晚家里有客人,老爷子吩咐你们一进门就快些去用饭,别怠慢人家。”
“客人?”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传话的丫鬟。
“什么样的客人?”楚昱敬边拿布擦拭衣裳边问。
他们家好久没客人了,他倒想看看会让爷爷赶他们上桌吃饭的,是什么来头的大人物。
“听说是大少奶奶的朋友。”
“大嫂的朋友?”楚昱华闻言有些感兴趣了。
既然是他那温柔贤淑大嫂的朋友,想必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这可稀奇了,爷爷居然会如此款待大嫂的朋友呀?”楚昱敬语气有丝嘲讽。
“二哥!”楚昱华瞪他一眼。
“我还真有些迫不及待啦!”他吹着口哨迳自先走入饭厅,浑然没把弟弟的不满放在眼里。
一见到饭厅里和乐融融的景象,楚昱敬还真吓了一大跳。
他们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啦?
只见爷爷平时严肃的面容此刻笑得阖不拢嘴,一边给客人夹菜,一边不时同她谈天。
跟一旁显然被冷落的孙珠秀一比,他们倒更像是一家人。
比起他的讶然,楚昱华更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底的惊愕,他用肘子撞了二哥一下,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个客人居然是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死对头,上回被她打的伤才刚好,怎么她又来了?
“她就是你那好大嫂的朋友啊!还不好好款待人家。”楚昱敬窃笑。
“站在那儿窃窃私语什么?还不快坐下。”
楚老爷子一开口,两人立刻落坐,下人连忙替他们递碗筷端茶。
“大嫂,我说你哪儿找来这么个好朋友啊?看她逗得爷爷多开心,都不知道是谁的朋友了。”楚昱敬挑起眉问。
“我……”孙珠秀脸色一白,眼神飘往楚昱华,不知该如何回答。
“明明,这是我二孙子昱敬,”楚老爷子比了下楚昱敬,又望了眼楚昱华,“这是小孙子昱华。”
“早见过啦!”火明明放下碗筷凉凉的道。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下流家伙从一进门就死瞪着她,哼!她火明明可不是给他白瞪的,当她好欺负呀?
“嗯?”楚老爷子当没听清楚的轻哼。
“我是说楚二哥、楚三哥好,幸会了。”看她被气得差点忘了才决定要跟他和好来着。
“哪里,火妹子多吃些,难得你把咱们这儿搞得像个家,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楚昱敬朝她举起茶杯,先干为敬。
火明明也举起茶杯,心底却暗骂他也是个下流胚子。
这家里有两个下流胚子,一个红杏出墙,也难怪这家不像家了。
“多吃点。”楚老爷子又替她夹菜。
“楚爷爷,我肚子已经快撑破了。”火明明说着,便将自个儿碗里的菜全夹到楚昱华碗里,“楚三哥才要多吃些。”
“你少吃些好,免得将来嫁不出去。”这女人居然将她筷子碰过的菜夹给他,真是脏死了。
“你才是,要是不多吃些补充体力,哪天‘操劳’过了头,死在牡丹花下,看你还怎么风流。”
她可是想跟他和好才这么勤快,没想到他那张嘴还是这么贱。
“大嫂,你才该多吃些,你太瘦弱了,风一吹就像要倒了似的,不像某人,啧啧……”楚昱华替始终低着头没说半句话的孙珠秀夹了些菜。
“你啧个什么劲?”看他对他大嫂那温柔劲,也难怪她对他百般嘉许了。
不过就是贪图美色嘛!连自己大嫂都想染指,下流!
“我什么都没说,我才要问你心虚个什么劲?”
两人你来我往,桌上的菜几乎都给他们夹到别人碗里了,一顿饭吃下来,两人是食不知味,楚老爷子倒颇乐在其中。
“不早了,我该回家了。”火明明气也气饱,是该走了。
“昱华,外头还下着雨,你让下人备马车,送送人家。”楚老爷子下令。
“为什么是我?二哥闲得很。”
“为兄看你跟火妹子挺投缘的,就把机会让给你了,别太感激啊!”楚昱敬凉凉的道。
“不、需、要。”楚昱华的话几乎是从齿缝中迸出。
火明明站起身,“我也不需要。”她才不希罕。
“你不想出海了?”楚老爷子直中楚昱华的弱点。
他牙一咬,脸色难看的起身往外走去。
“他干么?”
“他去准备马车送你啦,真是委屈你了,火妹子。”楚昱敬扬起笑道。
委屈?是很委屈没错。“那希望他还有命回来。”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在路上把他给杀了,灭了他那张臭嘴。
话才落下,火明明便跟着步出门去。
“哟,这妹子真够泼辣,我就知道爷爷喜欢这种调调。”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楚昱敬将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全夹回盘中。
真是的,他们吵架也犯不着撑死别人吧?
楚老爷子严厉的瞪了他一眼,“说话注意些,别像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
“那有什么办法,我本来就是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楚昱敬不以为然的耸耸肩,随即转向一旁问:“大嫂,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这……”
“你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吃太撑了吧?”
“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歇息了,你们慢用。”孙珠秀按着额,像后有追兵似的赶忙离开饭厅。
“露出马脚了。要怎么处理她,爷爷?”
“等你大哥回来再说,现在我比较关心的是方才那个丫头。”
看她和孙子虽吵得不可开交,但他仍然十分看好他们。
明明那性子,简直就和“她”如出一辙,想当年,他们还不是这么吵过来的。吵啊吵的,火花也就这么迸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