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一

　　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任真认真地说，他这一生从未说过假话。对于任真这话，大多数同学信，但也有人不信。 有一点是人们公认的：任真绝对人如其名，是个凡事都非常认真的人。

　　在这个城市里，他们一共有七八个同学经常聚会，任真虽然混得不是最好，但因了他的性格，他成了当然的联络人和领导者。一天，范震海对任真说，周末他在海天宾馆的友谊厅作东，请同学们聚会，让任真下通知。范震海是个小老板，在同学里面也数得上他有钱了。任真赶紧挨个下了通知，并认真地把通知情况跟范震海做了汇报，范震海很满意。

　　周末很快就到了，同学们早早就进了友谊厅，交流着一周来的情报，分享着那些该分享和不该分享的快乐与忧伤，气氛热烈而成熟。可过了定好的七点，主陪范震海还没有露面。任真并没有焦急，因为范震海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这样的事发生过几回。这时，有人沉不住气了，就问，别是这小子只顾跟小蜜玩，把咱又忘了吧。任真说，下午我还跟他通过话，他说一切没变。有同学也说，是呀，范震海不是好耍人的人呀。任真更放心了。

　　快到八点了，终于有同学沉不住气，就给范震海打了手机。范震海在那边很愕然地说，是吗？我没说请你们今晚吃饭呀。正在一边侧耳小心听着的任真顿时愣住了，他怔怔地接过同学递过来的手机，大叫道，范震海，怎么回事！明明是你让我向同学们下的通知呀。范震海坚决地说，这 不可能，我今晚已约好了客户吃饭，我们正在吃着呢。任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难以致信的表情，他结结巴巴地说，范震海，你别坑我，我可是从不说假话的。范震海说，我也从不说假话，你要是舍不得花钱，我给你报单子就是，这点钱，我不在乎。范震海说完后就把手机关了，把任真孤零零地撇在其他同学们的面前。

　　任真看着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知道同学们都听见了手机里的对话，他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没有说假话，范震海是骗你们的。同学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的，我们知道你从不说假话。任真见同学们的表情和声调，知道有一大部分人不相信自己，就说，今晚我请客，但是，我再说一遍，我真地没有说假话，我一定让范震海在这里跟大家说出真话。最后，任真喝醉了，人们把他扶上出租车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地说，我没说假话，我真的没说假话。

　　这是同学们第一次见他喝醉，也是最后一次见他喝醉。

　　二

　　同一晚上，范震海也喝了个酩聍大醉。

　　范震海没有说假话，昨晚同学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是正陪着一个客户吃饭。这个客户是他早就约好了周末一起吃饭的。当时，他们是偶然遇上认识，范震海觉得跟这人可能有业务发生，就发出了邀请。这种逢场作戏的事在生意场上很多，他没当真，客户也不会当真，所以，隔了不到一天，范震海 就把这档子事忘了。当时范震海是诚心请任真替他约同学们周末聚会的，可是，那客户偏偏就有了业务需要找范震海联系，而且这笔业务还比较大。当客户主动地打电话跟范震海联系时，范震海自然是很高兴。他们高兴地见面聊了起来，高兴地谈妥了生意，高兴地找了一处很好的地方，让小姐陪着吃起了晚餐。范震海并没有忘记同学聚会的事，他认为同学毕竟是自己人，以后会解释清楚的，他应该先陪客户。可 他是个粗心的人，没有事先把这事跟任真他们说清楚，所以当同学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已喝了不少的酒，他就是没喝酒也无法当着客户的面把这事解释清楚，况且他就根本没想到把这事情今晚就解释清楚。当任真认真地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本想解释几句，可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任真不是说他从未说过假话吗？我就不承认有这事，看他在同学们面前怎么说。

　　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了。范震海觉得头有点痛，但他想到又要有一大笔钱进帐了，就觉得很值。想起任真的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任真是个允许开玩笑的人吗？他越想越觉得昨晚上的念头太荒唐，昨晚怎么就没觉得这念头荒唐呢？范震海就想快点把昨晚定好的那笔大业务安排下去，然后找任真解释清楚。

　　当范震海在办公室里跟公司的头头脑脑们布置着各自的任务时，值班的小姐进来报告说任真非要进来见他不可。范震海自然知道任真找自己干什么，就说让他等一会儿，他把工作布置好了再说。值班小姐出去了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人“咣”的一声踢开了，接着任真就疯狗一样血红着双眼冲了进来。

　　范震海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其他人也都吓了一大跳，全都不知所措的站起来，看着这个闯进来不知要跟谁拼命的人。

　　任真指着范震海 的鼻子说，范震海，你昨晚为什么要说假话？范震海看看众人，众人看看他和任真，范 震海就苦笑着说，任真，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嘛。任真打断他的话，很冲动地说，我不听你说，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昨晚有没有说假话？范震海看看身边的人，苦笑着说，任真，咱有话好说，咱有话好说。这时，值班小姐在一边委屈地说，我怎么跟他说都不管用，他就硬闯进来了。

　　任真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指着范震海的鼻子骂道：范震海，我和你没话可说！你别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要不守着同学们承认你说了假话，我就和你没完。

　　范震海在这么多下属面前真受不了啦，他的火腾地就冒了上来。他想，任真，我就是有什么不对，你也不应该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对待我，亏我们还是同学呢，怎么就没这么点情分。我就是不承认我说过这话，你又能怎么着我？范震海就看着任真说，我有钱又怎么了？这钱是我光明正大挣来的！我告诉你，我没说假话，说假话的人是你！

　　任真一怔，仿佛让一股看不见的风刮了一下。任真吼道，姓范的，你真在耍我！老子和你拼了！说着，他抄起身边的椅子就朝范震海的头砸过去。范震海猝不及防，捂着头就倒了下去。一部分人去摁住了任真，一部分人赶紧照顾范震海，有个机灵的就去打了110.

　　任真被警车带走了。直到范震海在医院里打了电话，任真才被放出来。

　　三

　　一开始，同学们还热心的为任真和范震海的和好奔走游说，可任真咬住牙不肯，除非范震海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在海天宾馆的友谊厅承认他说了假话。范震海有心和任真和好，可事情闹大了，范震海又不想公开承认，坏了自己的名声。二人一顶牛，同学们的努力就落了空，时间一长，没人再肯当这个出力又不讨好的和事佬了。

　　任真锲而不舍的缠着范震海，逼着他承认是他说了假话。凡是范震海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任真就会出现，无论在家里，公司，宾馆，饭店，甚至车站，厕所，范震海都会担心任真会突然钻出来，纠缠住他不放。任真真豁上了，他一次次地被110放出来，又一次次地被抓进去，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很好的工作，他活着的目的好象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范震海说出真话。

　　范震海在痛苦中苦挨着。他曾经认为任真只是一时想不开，时间长了，他总归会罢休的。可范震海后来发现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范震海痛苦地想，有些事情为什么总是到后来才发现错了呢？自己为什么这时才发现任真如此可怕呢？范震海觉得自己简直活不下去了。不就是在同学面前说句真话吗？说句真话又有啥了不起？范震海想明白了，决定向任真屈服。

　　任真在电话里听了范震海的请求后，很冷静地答应了，他不动声色地说，我们的恩怨就在周末海天酒店的友谊厅里了结吧。

　　仍旧是同一样的周末，同一样的同学，同一样的地方，然而，彼此的心情却大不一样。

　　虽然晚了很多天，但范震海终于坐在了他该坐的主陪位置上，任真也理所当然的坐在他该坐的主宾位置。范震海很尴尬的说了真话，然而同学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同学们七觜八舌的说，这是一点小误会，说明白了，就没事了，我们是亲同学，这点别扭算什么，喝酒，喝酒。范震海见同学又象往常一样有说有笑的喝起酒来，非常后悔。他想，要早知这样，我何必拖到这会才同意说真话呢？人有时候真是太傻了，真是太傻了。

　　范震海见身边的任真呆呆地坐着，不吃也不说，仿佛连周围的人说什么都没听见，就挤出一个笑说，任真，要是我不说真话，也就没人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你该怎么谢我？

　　任真翻着眼白看看范震海，好象不认识他，又好象没听明白他说的什么话。

　　看着任真的眼神，范震海突然有点儿害怕。这时他听见任真用一种陌生的声音对他说，我要谢你，我一定要谢你。说着话，任真就站了起来。

　　范震海认为任真要跟自己喝酒，于是也就站起来。

　　同学们见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就停了喧哗，大叫道，喝杯酒吧，喝杯酒吧。忘了以前吧。一笑泯恩仇吧。记起我们的好时光吧。

　　范震海主动端起了一杯酒，讨好地向任真笑着。众人开始鼓掌。

　　良莠不齐的掌声里，任真谁也没看，径自从腰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就捅进了范震海的软肋。

　　同学们的掌声凝住了，他们一个个变成了冰雕的人像，怪异的表情正在灯光下幻化，定格。

　　范震海最先明白过来，他苦笑着，看着大大咧咧的血从胸前满不在乎地钻出来，感到自己正快乐地向空中飘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