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小死鬼上山以后,号子里顿时清静多了,没有啦呀啦、啦呀啦的主题曲,没有噼噼叭叭的杀棋声和无休止的争执,没有清脆而欢快的脚镣声.人们很少说话,虽然谈不上悼念小死鬼,这样的沉默至少是一种回忆。
刘胜林没有下棋的对手,蒙头大睡的时间更多了,阿灿找不到人来骂,一个人站在风窗旁看外面,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这样的肃静不知维持了多长时间,直到一种娱乐方式的产生。
那时,号子里的主要娱乐就是赌烟,中铺和岛上的赌。
赌博的方式很多,用扑克牌“闷金花”,“发五张”。
在赌博方面,小祥、阿灿可算是高手。我看过不少有关赌博的电影电视,他们的赌技可谓出神入化,发给他们的牌,可以按照他们需要的花色和点子,随意变化,出奇制胜。不过,电影是电影,电视是电视,都是杜撰出来的,我绝对不相信有能够把牌猜得这样准的人。
在这间死狱里,我千真万确看到了这样的人,这就是小祥。
任何一付扑克,从中挑出8到A,只要经他洗过一遍,再交给你,无论你怎么洗牌,洗多少遍,只要他看见你在洗牌,他就能准确无误地把每张牌的点子从上到下数出来。
小祥不轻易表演,但是每次表演,次次都算对,就象有特异功能一样。
在号子里,我算是一个高文化高层次见多识广的人,我对他的表演进行过多方面的辨伪,最终不得不信服。
小祥原来以赌为生,从十四岁赌到四十岁,从荆州赌到云南,身经百战,赌技炉火纯青,以后没有人敢与他赌,他才走上贩毒的道路。
我多次叫他把赌技传授给我,我对他说,何必带着这门技术走向刑场,那真是太可惜了。把它传授给我,我可以供给你的一切食物,当然,不包括毒品,一直供到上山前。
小祥没有同意,他笑着对我说,你学不来的,也学不会的。这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学到的,没有三年五年的时间,是学不会的。再说,你年纪也大了,记性肯定不如以前,超过三十岁,就不要想再学。我家老者就是开赌场的,我从小就玩着牌长大,到了十四岁,开始正式学赌。
刚开始学时,父亲抓了五六颗骰子,丢在碗里,随后马上盖上碗,你要记清各种点子的有多少颗,记住了,他不出声,记不住,他就用小木锤敲我的头,说要给我醒脑,当时我的头上是一个一个的疙瘩。随着时间的延续和记忆的不断提高,骰子增加到了十颗,十五颗,而且看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我基本掌握了这个功夫。以后我又学记汽车牌照,一辆车开过,马上记住车牌号,刚开始什么也看不清,汽车就消失了,后来掌握了方法,能够记下来。不懂得记的人是去记数字,会记的人是把眼睛作为一部照像机,把大脑作为胶片,把看见的印到大脑里后才慢慢去看是什么数字。久而久之,我能记三辆五辆,十辆八辆了,而且第几辆是什么牌子的车,什么颜色,都能记住。
我打岔小祥的话说,我的记忆力也是很好的,我也学过速记,很多东西是过目不忘,尤其是书本上的。不信,我也可以试给你看。其实,我也并不是要把你的赌技学会,我只是想知道其中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一经你的手洗过的牌,你就能过手不忘。
小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道道,只要有了基本功,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一般来说,这个赌技是家传的,不会告诉外人。这是下九流的人才学这个,你又不靠这个吃饭,犯不着搞这些名堂。
小祥的赌技顿时名声大震,在极短的时间,不仅全看守所的犯人知道,连办案的看守的都知道。
小祥并不引以为荣,他仍然谦和地挤弄着皱巴巴的脸笑着呆在一边。他极少参与赌博,就象在大风大浪中博击过的弄潮儿平静地坐在湖边看人们在船上嬉乐。
慕名而来的只能是干部。
一天,狱警韩冷闯了进来。
别看韩冷身单形薄,脖子僵硬,但是不影响他成为看守所里最坏的狱警。他打人最凶最狠,吃犯人的钱不计其数,而且经常开女号的出来为他做事。看守所的犯人称他为韩魔。
日你妈,老子这几天手气不好,尽输钱,听说你们号子里有一个赌神,是那个,站出来让我看看。
韩冷一进监号门就嚷起来。
号子里中铺和岛上赌得正欢,看见他来后,立即把牌收起,起立恭迎。
中铺凑上前,为韩冷点烟。
阿灿提着镣也迎了上去,说:韩干,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号子来,你是很少来的。
老子输了钱,要搬本,说是你们号子有一个发五张发得很神的,老子见识见识,学点绝招,好出去对付他们。
阿灿指指小祥:就是这个大侠。
小祥凑了上来。
他满脸堆笑,脸上除了肉缝,连五官也找不到了。
别看小祥笑容可掬,他的这种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组合,并不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他惨遭公安折磨,又将被公安送上断头台,他能笑吗?他笑得出来吗?他的笑与其说是应付,不如说是睥睨,睥睨韩冷如庸奴。
他想,我被你们打入了死牢,我都还没有找你们,你却找上门来了,好吧,原来我想到阴府后再来拜访,没想到你现在就送上门来了,既然如此,就让我好好调戏调戏吧。
韩冷看了看小祥这块酸菜一样的脸,很难想象这就是赌神。
就是你?你就是赌神?
韩冷感到很奇怪。
在他的想象中,赌神应该有周润发一样的气质,刘德华一样的风度,解小东一样的相貌,怎么会是这样窝窝瘪瘪。
韩干,你说到那里去了,我是什么赌神。我也是跟着闹起玩的。
韩冷用怀疑的眼光看看小祥,又看看阿灿,问:
是不是他?
就是他,阿灿说道:你不要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坐牢坐出来的。没有太阳晒,没有毛边砍,没有白粉抽,几个月下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坐牢受罪啊。想当初他在外面的时候,吃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得什么,脚后面跟着的小姐就有四五个,屁股圆奶奶大,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风骚。
阿灿和小祥不谋而合想到一起了,他至少要戏弄戏弄韩冷,当然只能在语言上戏弄了。
韩冷并不是傻瓜,他听出了话中之话,他狠狠瞪了阿灿一眼,说道:你是不是要跟我哆嗦?
阿灿笑着说:没有没有,我那里敢跟韩干哆嗦。我再是和其他干部哆嗦,也不敢和你韩干哆嗦。你的为人这样好,这个看守所哪个不知道。
韩冷说了一句,阿灿回了一堆,相当刻薄。
要是在往常,要是换了个地方,韩冷早就一脚给阿灿踢了过去,今天他没有这样做是有原因的。首先,这个号子不由他管,即使有什么事,也不由他来处理,由管号干部处理。其次,他是进来学赌的,是以警察的身份向犯人学习违法技术的,从各方面来说都说不过去。所以他只能恨恨地用手指着阿灿,说了一声你给老子小心点。
阿灿早就掌握了韩冷的心理,他知道韩冷不敢发作,他故意要颠对一下。不为什么,只是平衡自己的心态,让自己舒服点。
小祥见到此状心中暗喜,真的,阿灿确实是自己的知已,他们甚至不用动作,不用眼神,就心领神会想到一起了。好兄弟!
小祥笑盈盈迎了上去,现在的这种笑法,是会意后舒心的笑。
小祥说:韩干要我做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如果我不能做到的,就不能怪我了。
遇到这两个死鬼的轮番轰炸,韩冷很不是滋味,他可以毫无理由的打人,但是他不能毫无理由地到其他干部管理的监号里来打人。他也清楚这次进号来的目的,不是来打人,而是来学赌技,谁叫自己牌技差手风背,一晚上输上千元。这还不是一晚两晚,现在一沾到就输,霉起冬瓜灰了。至于不是滋味也好,不舒服也好,只能暂放一边了,一切向钱看。
韩冷恨恨地说:你先表演给我看,我看好后再说。
小祥说道:韩干看得起我,我只有献丑了,韩干,请坐请坐。然后象店小二一样吆喝一声:绣墩伺候。
这是我入狱以来第一次看见小祥有这样旺的精神,有这样高的兴趣,完全象换了一个人似的。
一只软墩送到韩冷的脚下,一只肮脏杯子装的自来水同样递在韩冷的面前。
韩冷皱着眉头看了看这杯水,又看了看端这杯水的警卫董志,一脸傻呼呼的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韩干一挥手把杯子打翻,说,你们是不是要这样伺候我。
这手是阿灿安排的,水喝不喝不要紧,打翻在地更无所谓,只要把干部惹怒就是胜利。阿灿舒心地笑了,其他犯人也露出难得的笑。
表演开始。
韩冷先是和小祥发五张,总是输多赢少,即使赢,也是小祥故意放水的。当然,他们是赌着玩的,韩冷不可能拿钱输给小祥,小祥也不敢赢韩冷的钱。接下来,小祥给韩冷露了一手。
小祥从新牌里选出十三张牌,A到K,然后交给韩冷,韩冷将这十三张牌洗了又洗,岔了又岔,然后问小祥:第五张是什么?
我有点担心小祥回答不出来,因为韩冷把牌洗得太转了,再是计算机脑袋,也难以应付。
唔,好象是张八。
那样八?
红桃八。
韩冷翻开一看,果然是红桃八。
神了,再猜第二张,猜对。第三张,又猜对。接下去的几张,张张猜对。
韩冷不得不信服这个其貌不扬的酸菜。
再换个方式,上半铺牌,发五张,你给你自己发筒花顺,给我发四条A。
仍然是小祥洗牌韩冷抬牌。
韩冷的双眼直盯着小祥发牌的手,距离一尺不到,他要察出破绽,要使小祥露出马脚。
赌场上的小祥已不是七月间裹着棉衣,病殃殃汃粞粞的样子,他如同飞掠峰仞的秃鹫穿越荒野的狼戾。他将衣袖一捋,十个手指灵活自如,把牌玩得眼花缭乱,如同艺术大师在表演他的拿手好戏。转眼工夫,尘定牌落,韩冷四条A,小祥8到Q的黑桃筒花顺,干净俐索滴水不漏。
小祥神了,韩冷呆了,我们不禁为小祥的高超牌技喝彩鼓掌。
韩冷回过神来,同样用恨恨的口吻对小祥说:
好,老子就拜你为师。要吃那样,说!
韩干,你说到那里去了,我敢要那样,我是一个犯人,一个要死的人。我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技,不值得你这样。
各归各,就是你要走了,才叫你把这点技术留下,让老子也赚点钱,你说应不应该?
应该应该。小祥连声说道。
想吃那样,尽管说。
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只要我能办得到。
我,我能说实话吗?
怎么不能,要的就是实话。
我说了实话,你不要惩罚我。
惩罚什么啊,是我要你说的。
真是不惩罚?
你有完没完?
那我就说了。
你是不是真的这样做,是不是要给你几下?
小祥装扮得惶恐不安,实际上他在一步一步引导韩冷。
我和阿灿都知道小祥想吃什么。
小祥说:韩干,你也知道,我是因为吸毒贩毒判的死刑,对于死我无怨无悔,罪有应得。吃什么穿什么我已没什么要求,我只想在临死前有这么一口吸吸,今天吸明天死都心甘情愿。
韩冷听懂了:你是要白粉?
小祥点点头。
你要白粉?
小祥眯笑着,还是点点头。
韩冷惊诧了,一个在押死刑犯,向干警要白粉吸,这个世界是不是颠倒了。
你搞错没有,你跟我要白粉?
这次小祥没有点头了,他连声申辩:
没有没有,韩干,你不要听我瞎说,我哪里敢,这是哪里,这是政府的监狱,我怎么敢向你要白粉。就当我瞎说,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韩冷还想说什么,看见我们站在旁边,便对着我们大声喝道:
看什么,通通给老子滚进去。
风坝里只剩下小祥和韩冷。
你要什么?韩冷厉声问道。
我什么都没要,我一个要死的犯人,我敢要什么。
你不是说,要吸吸吗?
韩干,我是说吸吸,吸烟啊。如果吸烟都不行,我就不吸了。实际上,韩干最了解犯人,最关心犯人,我说的话,韩干都知道。
韩干牙齿一咬,说:
好,你说你几天教会我?
这个要看韩干了。
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又几天教会我?
十天,要看你怎样学。小祥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韩冷一有空就往下六号跑,一同来的还有几个年轻狱警,其中有一个是庞干。
小祥并没有教他们,他只是应付应付,不过应付得很巧妙,他叫他们作基本功训练,拿出十张牌,看过一遍后,要他们说出一到十张,各是什么花色,各是什么点子,就这样搞了几天,既枯燥乏味,又没有长进。
最后一次应该是第八天,离十天还差两人,韩冷也等不到第十天了。他也知道第十天和第八天,甚至和第一天没什么区别,他仅仅知道一点皮毛,其它一无所获。临行时,韩冷一拳把小祥撂倒在地。
铁门咣啷一声关上,小祥从地上爬起来,他摸摸鼻子里流出来的血,笑了。
我们也笑了,袁老三他们也笑了,连花子都笑了,这笑声不仅发自内心,还故意做作。笑得得意,笑得轻蔑,笑得响亮,故意要让尚未走远的韩冷听见。
铁门咣啷一声又打开了,韩冷冲了进来,他恼羞成怒,紧握双拳。他从来没有被犯人戏弄过,他实在憋不下这口气,他要打人,要把这些犯人通通踩扁。
面对着穷凶极恶的韩冷,阿灿缓缓地站了起来,同样用愤慨的目光逼着他,同样紧握双拳。
袁老三站了起来,走到小祥身边,与阿灿同样的架势。
我也站了起来,我认清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全部人都站起来,老子要看看这私儿想搞哪样。
袁老三大声喝道。随着袁老三的号令,花子也站了起来。
全监号的所有犯人都站了起来,都用同样的目光,同样的气势对准韩冷。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韩冷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阵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无数个犯人紧握双拳愤恨盯着他。他原来对付的,都是单个的、不反抗的、任随宰割的犯人,现在这些个体全连成一片,大有把他踩扁的架势。
他退却了,他从风坝中间退到门边,边跑边喊着:你给老子等着。
监室“轰”的一声爆炸开来,这是狂笑声、欢呼声、鼓掌声、喝彩声、尖啸声的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