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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事后张扬的谋杀

作者: 飞鸟蓝天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桩事后张扬的谋杀

  什么都没隐瞒,只有疑心病在作怪……

  ――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

  1

  他们看见告示那天是礼拜天的早晨。它突然出现在石林县路美邑乡浑水塘村委会所有的电线杆子上。它们统一使用A4纸打印,字体是仿宋3号字,由于有的地方特别加了黑体,因此整张告示看上去惊心动魄。

  是我杀了毕春。因为他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行贿受贿、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死有余辜。他是靠贿选才当上村委会主任的。就是这样一个恶霸,把我逼上了不归路。我要告诉父老乡亲,杀死这种人不算什么,可是我却要为这样一个恶霸离开你们,离开我生长了40年的故土家乡……

  署名是江世兴。

  谁不知道江世兴呢?他的家就在浑水塘村委会东口,那是两间砌于1978年的红砖瓦房,现在已经像所有村民的房屋一样破破烂烂;房前有池塘,一条红色土路通往20公里之外的路美邑,通向无法预知的未来。我想象身材健壮的江世兴在杀死毕春之后冒着云南7月的大雨踏上这条泥泞不堪的崎岖土路,朝着完全陌生的世界走去,或者,走向他40岁人生的反面。就像一枚钱币被突然翻转过来,而谁能想到翻动它的竟是一起蛮横的凶杀?

  消息很快传开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动手把看得见的杀人告白撕掉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干。他们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慌,其中羼杂着数不清的对于一个熟悉男人似是而非的记忆与猜测,他们无法将纷乱的细节和眼前这个可怕的事实完整联系起来。真相越来越模糊了。

  最先赶到村子的路美邑派出所民警仔细辨认了这张杀人告白,随后向县公安局刑警队做了报告。后者派出的一名刑警来到空空荡荡的村委会门前,7月的大风吹过泥泞的地面,让他感到莫名的荒凉。随后,很多村民从各自的房屋里走出来,聚集在他周围。他们沉默着,一言不发,有的人抱着两手打量着他,仿佛在确认警方处理这件事情的最终态度。他在众人的默默注视下走向村委会办公室,在那里,代理村长正等着他。

  真的是江世兴?

  应该是他。代理村长说。

  他的胆子太大了。

  他的胆子一向很大。

  你们多长时间没见过这个人了?

  20天。

  他会跑到哪里?

  天知道。

  你说,一个杀人犯到底会跑到哪里……

  2

  现在看来,公元750年(唐天宝九年)真是一个诡异的年份。7月,南诏国第五世王阁罗凤携爱妃岩炎前往成都进谒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如今的楚雄彝族自治的姚安县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而史料的记载是,被称作南诏国一代枭雄的阁罗凤特意选择这条弯路前往成都,毕竟,姚安都督张虔陀是他多年的朋友――作为唐朝安置在距离南诏国最近的一个行政府衙,张虔陀几乎每年都要和这位大唐属国的国君见一两次面,除了共商国事就是谈论音律和诗歌;阁罗凤也经常遣人把南诏特产送往姚安。

  但我想说的是,历史往往是靠不住的。发生在那天夜里的故事在大理巍山民间有多种版本。最常听到的版本是:那是7月的一天深夜,赶到姚安的阁罗凤人困马乏。随从兵将扣开姚安的府门,张虔陀出人意料地没有出门迎接。家丁告诉阁罗凤,张督抚已经睡下了,南诏王不如先回馆驿休息,明天督抚肯定会设宴为南诏王接风。阁罗凤只好带着岩炎和一干随从来到姚安馆驿下榻。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见自己骑着一匹吊额金睛的白虎摔下苍山悬崖。半夜他惊醒过来。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到地板上。

  他起身燃亮蜡烛,王妃岩炎醒了。当天夜里的谈话在史料中无处可寻,但在彝族民间被直拗地封存下来。阁罗凤向爱妃复述了自己所做的梦,担心这很可能是不祥之兆。岩炎认为一切梦境都是虚妄的,她劝阁罗凤不必介怀――南诏国在阁罗凤的治下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能发生什么呢?

  但是阁罗凤一直坐到天亮。

  他的梦或许是以这样的方式应验的:张虔陀居然一直到次日午时才同意见他。他感到纳闷。这是从前那个张虔陀吗?是什么原因突然让他变得怠慢了?是唐王那里对南诏的政策有了新变化?当他最终在府衙里见到张虔陀时果然暗暗吃惊。张虔陀表情冷漠,轻慢地吩咐侍从给阁罗凤夫妇赐座上茶。阁罗凤让下人奉上不少南诏今年的扎染布匹和新鲜乌梅。他告诉张虔陀,这次是前往成都拜谒鲜于仲通,共商如何抵御与防备日益强大的吐蕃。

  令人尴尬的是,张虔陀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划过阁罗凤的王妃岩炎。她的美貌是显而易见的,她让这个颇为寒酸的府衙充满某种神奇的光亮。阁罗凤记得这并非张虔陀头一回见到岩炎,早在两年前他将岩炎娶进皇宫、大宴群臣的时候张虔陀就曾经作为贵客来到南诏都城并且喝得大醉。但现在,他宁可把张虔陀的心神不宁看作一时的倦怠。当他述说自己准备组建一支3万人的精锐步兵布防在苍山脚下严防吐蕃偷袭时,张虔陀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以为你真能挡住兵强马壮的吐蕃?

  凭借洱海和苍山天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阁罗凤说。

  张虔陀站起身在屋子里缓缓踱步,用力摇头。没有大唐神兵,你们南诏没办法抵御吐蕃。他说。

  据说当时阁罗凤强压心头的不快,继续说,南诏只不过想未雨绸缪,但防御吐蕃的大事当然需要大唐的鼎立协助。我这次去成都就是打算和鲜于将军详谈。

  不必了。张虔陀傲慢地摆摆手。我知道圣上的意思。对付吐蕃至少需要南诏投入10万兵力,否则,吐蕃将轻而易举突破南诏的防线并一脚踩碎你的巍山城。

  督抚的意思是让南诏扩充兵力?

  你难道不清楚吐蕃的实力和野心?

  可我已经投入了一半以上的精锐部队。

  张虔陀一声冷笑。你是怕兵力投入过多后方空虚被我大唐突然从东面突袭吧。

  阁罗凤没说话。岩炎冲他使了一个眼色。他铁青着脸起身告辞。但是随后发生的一切令人猝不及防――张虔陀居然傲慢地斥责阁罗凤实在是不通事理。难道来一趟姚安府就带这点破布和水果?

  我只是来看一个朋友。阁罗凤深感意外。

  朋友?圣上可不准许我跟南诏人私交过密。张虔陀说。这点东西你还是拿回你的南诏去吧。

  干脆直说,你还想要什么?

  张虔陀看了看岩炎。当然是她,你的第4个妃子。你把她给我留下吧。

  3

  他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他们彼此僵住了。而她根本不打算后退半步。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孩子生下来,我会把它掐死了扔在你门口。不信你就试试看。

  这话让他头皮发麻,眼前立即出现一个血淋淋的胎儿被撂在门口的恐怖场景。不,那或许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形状完整清晰的胎儿,而仅仅只是一团沾满鲜血、体液和说不清什么东西的肉球,一个可怕的谴责和诅咒……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石林县的尾博邑乡为了一桩离奇的杀人告白到处采访。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人觉得他就是当年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个8岁男孩。我几乎是冲着电话大喊大叫:妈的,你别听她的,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大浪来?你怕个球!

  但是我的哥们王重准备好好跟她谈,劝她放弃这个可怕的念头。

  我们不能这样。他说。你想想看,我才31,你刚刚20.我们还有远大前程,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该为了这个东西就……

  她用一声冷笑打断他。你说我们的孩子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她。他们现在坐在文林街一家叫布拉格的酒吧里喝橙汁,那是他们相识的地方。他以为这是能够说服她的唯一地点。那是去年3月的一个星期五,布拉格照例涌进来大批老外,他们是长期滞留昆明的留学生、旅游者或者生意人。周五夜晚的布拉格照例在深夜11点变成一个乱糟糟的迪厅,王重吃力地穿过跳舞的人群去卫生间,在返回的途中撞见了也想突围而出的柳眉。他自告奋勇冲到前面去,被一群老外毛茸茸的胳臂扇了几耳光。他们挣扎出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紧紧攥着她的手――一个陌生女子的纤小的手。他们打算一起喝一杯。他继续牵着她的手走向角落里的我。后来王重对我形容柳眉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像一匹受惊的马驹冲出马厩但是不用担心它会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现在,他有点六神无主。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工作很忙,你也刚开始工作。不能要。还不能生下他。所有的人都会采取这种办法,做掉他。

  我不会。柳眉说。前两次我都听你的。这是第三个。你如果不想要我,你就找个新鲜一点的借口。

  我没说不要你。

  我丑话说在前。我要生下他,不论男女,我掐死他,扔在你家门口,让你王重看看你造的孽。

  远处响起一声近似恐怖袭击的爆破声,从他们所在的走廊向文林街西头望去,很多行人惊惧地站住了,在分辨爆炸的源头,在寻找那个响声。他猜想它或许来自一辆汽车突然爆破的轮胎。这个响声让他心慌意乱。随后他们一言不发,越来越多的人经过他们走进布拉格深处。他终于听见她用一种非常陌生的口吻说,上一次你让我做掉是5月8号。上上次是9月7号。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呢,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突然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但你一定要记住,你是一个杀人犯。

  她的话让他有种彻骨的寒冷,就像在最冷的冬天早晨被完全扒光扔到空空荡荡的阳台上。

  4

  我在一个漆黑的院落里找到江世兴的哥哥江世雄。他像个80年代的落魄书生,戴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坐在角落里整理成色实很差的烤烟叶。他的身材在一个彝族村庄里应该算是魁梧的,可以想见他的兄弟江世兴能有多健壮,否则他不可能在短短30秒左右时间内连捅毕春18刀,几乎刀刀致命。

  江世雄的语气是热情的,但是身体一直滞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烟叶在他手中沙沙作响。他矮小的妻子给我倒了一杯沫子茶,玻璃杯子很脏,为了消除他的敌意,我照喝不误。江世雄果然开始仔细打量我。告示你都看到了,他说。其实这张告示是我起草的,我在石林县找人打印出来然后到处张贴。这是我兄弟的意思。他在临走前对我说,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让全村全镇甚至全县人都知道他到底杀了一个什么人。他走得很匆忙,从我这里拿了两件衣服和三百块钱就上路了。他没说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江世雄的声音低了许多。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看我。毕春是一个脚底流脓的恶霸。你可以走访走访我们村里人。浑水塘村老老小小不会有一个人念他的好。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毕春是现任村长?

  他这个村长是这么当上的:选举头一天每家给50块钱。我拿了他的钱,但是没投他的票。

  我把杯子里的茶沫子吹开。茶水很苦。

  他干的坏事实在太多了。有句成语叫罄竹难书,对吧?他看着我,阴暗的光线使他镜片背后的目光模糊不清。但这话不能我来说。我想说的已经写在告示上了,我又是杀人犯的哥哥,有的话说多了反倒像假话一样不值钱了。你最好去问别人,问问他们毕春是个什么人。

  我告辞出来,他起身送我到门口。我沿着村里唯一一条泥泞的道路望前走。现在这个晦暗的黑色村庄让我有种不太真实的虚幻感,村庄背后绿得发暗的毛栗树林让这种感觉像石头般沉重并且有增无减。道路左侧出现一个浑浊的水塘,水塘边有一块小小的空地,再过去是一个杂货铺。这里大概就是浑水塘村的中心位置。我走到杂货铺门口,一个上年纪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他耐心地打量着我,但没有主动说话。我向他买了一瓶矿泉水。随后,我向他道明身份和来意。老人咧嘴笑了笑,他的嘴里空空荡荡。

  毕春是个恶人?他反问我,神秘莫测地摇头。你能说,一个被杀的人比杀人的人还要坏?如果他比凶手更坏,那么他就该是凶手才对。你懂我意思吧?如果毕春真是一个坏蛋,那么该死就是江世兴了。老人看着我,嗓音低沉。毕春不是恶霸。他是村长。他是个好人。老人向我张大嘴巴,你看见了?我的牙齿全没了,是江世兴干的,有一次他把我按倒在前面水塘边的石坎上,用砖头把我的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就因为我说他不该半夜三更偷杨华的女人――杨华在昆明打工,走了大半年了。江世兴这么干是作孽。论起来江世兴该叫我一声姨爹,我说他几句是应该的。我说你这么干迟早遭报应。他二话不说一脚把我踹倒在石坎上,掐住我的脖子,顺手拎起半截转头,砸得我满嘴满脸血,差点要了我这条命。我没有说谎,没说半句假话。说了我活该千刀万剐。不信你可以问问别人,江世兴到底是不是我们浑水塘村的恶霸?

  我吃惊地看着老人。他满脸疲惫。他还向我复述了出事的那天下午:5月以来村里严重干旱,村委会在6月末的一天从附近龙潭打了一车水,毕春赶着拉水的牛车站在村口喊话,让村民都来挑水;刚好路过的江世兴随口骂了一句:妈的,你们当官的早吃屎去了吗?为什么现在才响起来给我们老百姓拉点水?毕春火了。他们开始争吵。江世兴一拳打倒毕春,接着又拣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砸姜的脑袋,毕春鲜血直流……后来是村里的男人把他们拉开,把他们劝回家去。大约过了两小时,我看见用纱布包着头的毕春从卫生所走向江世兴家。老人这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披露一个可怕的秘密。又过了1个多小时,毕春已经死在路边,他被捅了18刀。你看那张“杀人告白”是这样写的:怀恨在心的毕春提了刀要来杀江世兴全家,二人在扭打中毕被江“失手”捅死。但事情不是这样,是毕春主动去找江世兴,希望和解。他也没带刀。但是,江世兴却把他杀了。

  老人长久地看着我。我说的话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但你可以问问村里其他人,你会发现,恶霸江世兴在他的杀人告白里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英雄。真他妈的无耻。

  5

  我告辞老人沿着这条泥泞的土路向东走,打算走向水塘对面。两条大狗突然从身后窜出来,一黄一黑,耳朵倒向脑后,弓着背,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它们暴躁地狂吠着,在距我不到两米的地方时进时退。我惊出一身冷汗。我看见对面房屋里走出4、5个男人,他们远远站在水塘边,表情漠然。我急得大声喊叫:谁的狗,谁家的狗?你们能拉一下你们的狗吗?

  我看见杂货店的老人赶过来靠近我,厉声喝骂的同时弯腰捡起石块把两条狗赶跑了。我大声喘息着向他道谢。不用怕,他说。我们村的狗不咬人。狗比人善良多了。你只要弯弯腰它们就不敢咬。你怎么不弯弯腰呢?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我看着他慢慢退回到杂货店里。水塘对面的几个男人打量着我。他们都很年轻,其中两个人抱着两手,另外一个搔了搔脑袋,还有一个从屋里搬出一把破旧的椅子坐上去,另外一个男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我想我这身牛仔裤、T恤衫的城里人打扮一定过于招摇了。那两条狗没准就是其中两个男人的,我看见它们窜进他们身后黑乎乎的屋子里再也没出来。现在村庄上空格外平静,除了两条狗不甘心的咝咝低吠之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那个抱着手的男人看起来一副老实相,当他开口说话之后我不再这么想了。我们的交谈让其他几个人全部聚拢过来,他们沉默着站在我周围,他们长相各异,表情却是相似的,每一个人都紧皱眉头,眯着眼睛,仿佛这个夏天午后的阳光过于强烈了。

  我首先对那个男人说明来意。我想知道江世兴杀死毕春的真相。我说,到底毕春是不是一个恶霸?或者说,毕春和江世兴究竟谁是恶霸?这个男人鄙夷不屑地摇摇头。他的话更让我吃惊:被杂货店老人不断渲染的两次暴力事件(打碎老头的牙齿、在牛车旁边的撕打)并不存在,一定是有人别有用心地虚构了它们,否则那么大的事情自己怎么一无所知?但毕春的确死有余辜。他在村里欺负过很多人,就连他的亲兄弟都不放过,有一次他居然为了一点赌资(是的,毕春、毕宏兄弟两经常邀约村里的人在村委会办公室打通宵麻将)就把他三弟毕宏的三根肋骨打断了。

  三根骨头啊。男人说。你能想象吗?用的是一只梨木板凳。他能对自己的兄弟下这样的狠手,就为了几百块钱。

  另外四个男人默不作声。我打量着他们。他说的是真的?我小心地说。他们没吭声。我又问一遍,其中一个颧骨突出、面庞黝黑的男人终于说话了,当然是真的。他缓缓撩起自己的脏兮兮的灰色衬衫,你看看吧,就这三根骨头。他粗糙的手指在自己黝黑的身体上移动,我吃惊地发现他左侧的三根肋骨处有微微突起的疤痕。我就是毕宏,他缓缓地说。毕春是个狗日的,他死了活该!

  他们的叙述让我越来越茫然无措――什么才是事实的真相?唯一能肯定的是,浑水塘村小组组长毕春已经被江世兴杀死1个多月。后者已经把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了。

  先前那个男人继续往下说。毕春那天确实给村里运来一车水,但仅仅因为江世兴说了一句他们家不需要水他就怀恨在心了;吃了晚饭,毕春提了一把杀猪刀直奔江家。他们在黄昏之后的黑暗屋子里扭打起来。江世兴慌乱中夺过毕春的刀,连续往毕春的胸口捅了18次。

  江世兴?那是一个老实人。这个彝族汉子。他话不多,每天闷头种自己的几亩烤烟地。就是这种平时不说话的人,发起火来才是最可怕的。你看,他一气之下就把恶霸毕春杀了。

  他该早点死。那个自称叫毕宏的年轻人说。出殡那天,村里没有一个老人愿意给他送葬。

  6

  阁罗凤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是作为南诏国的一国之君,他知道面对大唐一个督抚的轻慢无礼决不该轻易翻脸。

  张督抚是玩笑吧。我这就告辞赶往成都。阁罗凤说。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岩炎已经满脸通红。

  不是玩笑。张虔陀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我早就对令妃有意,而且,我看得出来,她对我也有点意思。只要你把她留下来,我答应立即上表启奏圣上免除南诏3年供奉。怎么样?

  阁罗凤没料到岩炎率先发难了。她猛地抬头狠狠盯着张虔陀。我贵为南诏国嫔妃,岂会对一个小小的督抚有意?难道你不知道我王阁罗凤是万人敬仰、雄才伟略的一代英豪吗?看上你?真是天大的笑话!张督抚何必仗着大唐声威辱没我南诏?难道我王阁罗凤不是一直把你当作好友?张督抚今天的言谈举止,难道就不怕为天下人耻笑?!

  阁罗凤暗暗赞叹岩炎的非凡气魄。张虔陀的脸色非常难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各种史籍有明确记载:阁罗凤告辞之后直奔成都。而张虔陀当天就写了一份奏报让五百里加急快马送往长安。他在奏折中非常肯定地说,南诏小国国君阁罗凤已经心生叛逆,不日将引兵攻打姚安。大唐和南诏的几世友好就要完结了……后来的事情我在一份名为《南诏旧史》的小册子里读到这样的明确记载:大唐对阁罗凤的责难以及张虔陀肆无忌惮的侮辱使后者再也忍不下心中的鸟气,他起兵1万杀奔姚安并轻取城池,同时他派人火速赶往长安呈报自己的愤怒和无奈。但是大唐岂能容忍一个蛮夷对自己所管辖的边疆府邸的主动进犯呢?首次天宝战争于当年开战了,领兵者正是成都府尹鲜于仲通。

  我们还是先回到阁罗凤包围姚安的当天晚上。在另一份名为《南诏10世王略考》的典籍中如此写道:阁罗凤让1万士兵点亮火把,将夜晚照得像梦境一般苍白。在我更为细致的想象中,他向姚安城楼连射三箭以示警告。要知道姚安只是弹丸小城。站在城头的张虔陀竟然没有服软讨饶的意思,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你这是造反!他在城头大喝。

  阁罗凤的士兵已经向城门发起攻击,还有的士兵架上云梯冲向城头。

  是你欺人太甚。阁罗凤回答。

  张虔陀命令姚安三千军士拼死抵抗。但是南诏士兵很快就攻破了姚安。张虔陀率部下撤退时被阁罗凤赶上并团团包围。

  怎么,你要杀我大唐的督抚?张虔陀大声质问阁罗凤。

  你以为我不敢?阁罗凤微微冷笑。我杀你就像杀一只鸡。

  你没这个胆量。张虔陀同样一阵冷笑。大唐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大唐要灭掉你南诏才是像杀一只鸡一样易如反掌。

  你以为我会惧怕大唐?阁罗凤摇摇头。张督抚,你真的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南诏。

  后来的事情更像一个简单的仪式。出于谨慎,阁罗凤明人取来一壶孔雀胆毒酒让张虔陀自行了断。后者在最后时刻的镇定自若颇让阁罗凤吃惊,也充分显示出一个大唐官员应有的悲剧气概。张虔陀最后的话暗含讥讽:我是文臣,否则我会先杀你几个南诏兵士再拔剑自刎。说完,他把酒壶使劲扔向阁罗凤。

  南诏国的国君和他的士兵们围着张虔陀的尸体大约伫立了一盏茶的时间。沉默中,兵士们高举的火把发出松油爆开的劈啪声。

  7

  他相信她说得出也做得出。他告诉我那几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布拉格之夜,他们一路走回春苑的住处。当时已过凌晨2点。他觉得柳眉的白色短裙在夜晚飘摆的样子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他跟在她身后,像在保护她,又像是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逃走。而她,干脆没回过一次头看看他到底还在不在她身后。他的存在似乎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了。

  走到西站立交桥的时候王重赶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你不能这样。他说。

  她使劲把他推开,继续往前走。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柳眉,你不能这么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水泥桥洞沉闷空旷地反射回来。他觉得这声音不属于自己。

  她一声不吭。

  他只好紧紧跟着。他告诉我有一刻他甚至出现了幻觉――当交林路上那些幽暗的水银色路灯光倾泻下来的时候,柳眉的白色裙子出现离奇的淡蓝色。他觉得它很像一对随时准备打开的翅膀。他真希望她突然扇动裙子飞起来,飞入黑暗的空中彻底消失。他认为自己已经看见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景象:柳眉娇小的身体掠过高大的银桦树梢,飞进厚重的没有星星也不见月亮的黑夜。

  交林路中段的妇女儿童医院还没有关门――这是一家24小时开门服务的民营医院。王重认为这是老天给他的暗示,因为,那个“无痛可视人流”的巨大广告牌周围的彩灯正在医院的门头上闪耀不止。王重紧赶几步追上柳眉。现在空荡荡的大街就像一张忧伤过度的面孔,在路灯下跳跃着脆弱孤独的光亮。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他紧紧拽着她。

  放开我。她终于说话了。这次轮到他一声不吭。他索性拦腰抱住她。她的身体悬空了,两腿在空中拼命踢塌着。你要干什么,他妈的的你想干什么?你想强奸我?还是想踹我几脚把你的亲生骨肉踹出来?

  他紧咬着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把她高高抱在胸前。他觉得她轻飘飘的,随时可能飞走的样子。他感到自己跑了起来,奔向大街左侧的妇女儿童医院。在两道明亮的玻璃门后面,望得见高高的蓝色柜台以及柜台后面带着蓝色护士帽的漂亮女孩。这应该是交林路上唯一的光亮。

  跟我走。他说。你跟我走。

  他垮过路边的花台和泥土,垮上人行道。她终于明白过来了。她拼命抵抗,打他的手,从后面踢他。王重一直把她抱进大门冲到蓝色柜台前才放她下来,但仍然紧紧抱着。他大声喘息,吩咐惊惶失措的护士:给我找医生,找最好的产科医生。

  柳眉发疯地打他,踢他。她疯狂叫喊着。他觉得他再也没办法抓牢她,他终于松手了,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已经被抓出深深的血痕,脸颊也火辣辣的。她似乎扇了他数以万计的耳光。是她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他想。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这个头发零乱的女人。她哭了,泪水在眼眶里在她脸上四处奔涌。短暂的对峙中,她的目光像两把冰刀。她突然奔向玻璃门,她想逃走,她想离开这里,离开他。

  王重冲过去再次抱住她。他听见自己咬着牙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求求你,求求你,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我们还不能要。还不是时候。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因为我爱你。我求求你。把它做掉吧。

  柳眉高声尖叫起来。她歇斯底里的嘶喊声听上去惊心动魄,似乎要把整栋医院大楼以及外面的沉甸甸的黑夜摧毁。他还在她耳边低声哀求,直到医院保安和医生出现了。

  8

  按照民间传说与《南诏旧史》的记载,大唐先派出鲜于仲通率六万大军征讨南诏,阁罗凤不愿意与大唐开战,他遣使者向鲜于仲通讲明逼死张虔陀的起因,并表示立即归还姚州永不再犯。但鲜于仲通是个莽夫,他拍案大骂扣留来使,执意要踏平南诏。阁罗凤在这一关键时刻充分显示出一代枭雄的谋略,他连夜遣使西结吐蕃,随后派出小股部队且战且退,把鲜于的大军诱入洱海东岸,携手三万吐蕃兵全歼了鲜于仲通的部队。

  但我在典籍中并没有找到有关这一漂亮战役的更加详细的记载――或许出于简洁或隐忍韬光的需要,南诏不愿意把自己的战绩过分张扬而招徕新的不测。我们现在唯一能够肯定的细节是,大唐初败之后实在觉得颜面扫地,于天宝十三年(公元753年)派大将李宓率十万大军征讨南诏。

  关于这一战的说法更合乎情理,也详尽得多:大将军李宓是阁罗凤多年好友,此战他战也得战不战也得战。阁罗凤战前曾经以个人名义修书给他,这封信简明扼要。我曾经在姚安做过一个不祥的梦,阁罗凤写道,我梦见自己骑着一头吊额金睛的大虎坠入苍山险谷。难道,这个梦预示着将军和我之间的情谊就此了解?南诏国力弱小,将军亲自远征,只怕南诏国将随我一起永远沉入苍茫浩荡的洱海了……

  看了这封信,李宓满心凄凉,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反而笼罩着他。朋友之间的生死之战注定是不义之举,他隐约感到自己将无法再回长安。李宓给阁罗凤的回信更短:战场上,你我只有国仇,毫无情谊。

  李宓的先头部队首先抵达南诏西洱河边,这三万人站在洱河边举目四望时,他们并没有料到自己的长途跋涉已经悄然拉开了一出悲剧的序幕。史料记载,当时唐军上下受李宓情绪影响普遍缺乏士气,而长安百姓本来就不希望看到这场远涉西南的战争。而云南高原的地形、虫毒和瘴气也让这批先头部队惊惶失措,他们很快就在洱海边输掉了第一场遭遇战,折损将士近两万人。

  剩下的部队由李宓亲自调度,他兵分三路,从洱海东岸、龙首关、龙尾关三个方向以水陆协同作战的方法对南诏都城太和城形成合围,同时他加紧赶造战船,做好横渡洱海的强攻巍山的准备。南诏局势看上去陡然转危。

  在巍山的民间传说中,阁罗凤在一个关键的夜晚再次派人给李宓送去一封严辞恳切的书信,他在劝说李宓罢兵还朝的同时再次表明自己不得不战的苦衷。我有幸在巍山县巍宝山一个残破的道观所保留的文物中发现了这封书信的民国摹本。这封信不长,不超过300字,但语气与战前的第一封信已截然不同。阁罗凤在信的最后写道:兄为大者,神武冠世,勇猛罕敌,弟之过乃张督抚之过耳,岂劳兄就手?弟乞兄率天军回转,必修世交,永图安好,实不忍黎民无辜就戮,苍生饮恨,然则弟死命抗衡以捍我南诏900里已矣,血染洱海苍山又何如哉?

  李宓收到信的当夜一宿不眠。但这封信已经无法阻止一个大唐将军的进攻步伐。或者说,当时的李宓非战不可。他仍然回了阁罗凤一封信,这封信早已散轶不见了,但这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战事本身正在向他冥冥预料的方向迅速发展――阁罗凤亲自坐镇太和城,密令爱将王乐宽从洱海南岸突袭唐军水师,不仅捣毁造船厂,且一举缴获李宓的所有船只;而精锐部队罗苴子坚守龙首关的同时,吐蕃的五万大军也从西洱岸边抄了唐军后路,占领邓川,最终与南诏军队形成合围,反攻进攻龙首关的唐军。

  在最后的决战中,李宓一马当先冲上龙首关城门索桥。他高声骂阵,对面的阁罗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座桥阁罗凤事先动了手脚,他根本没有料到第一个冲上去的竟会是好友李宓。

  阁罗凤,你我今天就决一死战吧。你占我城池,杀我督抚,大唐不可能原谅你这样一个叛徒。

  李兄暂且退下索桥怎么样?我们明天再战。

  阁罗凤认为自己的暗示已足够露骨。但是李宓不退反进,他高喊着,拍马持枪向城门发起冲击。他和他胯下白马刚刚跑到一半就发生了意外――阁罗凤眼睁睁看着索桥突然从中部断裂,李宓连人带马堕入护城河。《南诏10世王略考》中的详细记载称,阁罗凤军前一名校尉在这个关键时刻立即命令放箭,将陷入烂泥但是骂不绝口的李宓乱箭射死在龙首关下。

  随后的一切不再以任何个人的情感为转移,这场天宝战役演变为一场真正的屠杀,这是云南历史上少见的屠杀。七万群龙无首的唐军被南诏军和吐蕃军任意宰割,当时有诗句描摹为“流血成川,积尸壅水”,所有的尸体被抛入洱海,200里洱海水面一片血红。

  9

  这场战争的起源也有其他记载,但基本与第一种出入不大。我在巍山县文化馆偶然发现一册《南诏王阁罗凤及其天宝战役》,它的记载是这样的:经常出入南诏的张虔陀一直是阁罗凤好友,但在公元750年的7月一天深夜,他与阁罗凤在南诏西宫喝得大醉。随后,他潜入后宫玷污了阁罗凤的爱妃岩炎。阁罗凤得知后大怒,出兵追捕张虔陀,后者一边逃跑一边差人给当时的云南节度使杨国忠送信,诬陷阁罗凤造反,杨国忠立即上报大唐建议立即举兵讨伐南诏。

  张虔陀一直被阁罗凤逼到苍山白崖。最后,阁罗凤扔给他一壶鹤顶红。

  10

  浑水塘的路或许是我所走过的最脏最差的路,两天前刚刚下过大雨让它实在泥泞不堪,有的地方几乎无法通行,我只能咬咬牙,踩进混合着牲畜粪便的烂泥和积水之中。

  我真担心那两条狗,或者别的什么狗从暗处冲出来扑向我,因为我的耳边始终回荡着高亢的狂吠声。现在那个浑浊的水塘已经在我的右侧,我顺着一道低矮的土坡向上走,那里有一个似乎没有狗的院落,地用水泥铺过,一堆湿漉漉的黑色柴草堆积在院门口,几只母鸡在柴垛下刨土啄食。我看见一个粗壮的女人出现在房屋门前窄窄的水泥台阶上,窗框和院子中一棵梨树之间栓着一根麻绳,这个女人把她刚刚洗过的几件衣服晾上去。是的,这里没有狗。我紧赶几部走进院落。女人紧盯着我泥泞的两脚,笑了。

  你一看就是记者。她说。她摇摇头。你说你们这些人不呆在昆明,为什么非要跑来浑水塘这种鬼地方?

  我走近她。她指指脚边一只草墩示意我坐下。我知道你是来采访毕春的案子的。你瞒不了我。你不是第一个来浑水塘的记者了。但是我知道来过的记者都写不出什么真实情况。

  我有点惊讶。我在那只舒服的草墩上坐下来。她把几件衣服一一晾好,拉拉直。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肥皂气息。她在我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她很胖,脸色并不像浑水塘村其他彝族女人那么黑。她白白净净,看起来不像本村人。

  我是嫁过来的。她果然说。但我对浑水塘的事情一清二楚。

  就是毕春的事情。我沮丧地说。我听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她微笑着摇摇头。这就是其他记者写不出什么明堂的原因。他们完全不了解浑水塘。

  但总得有一个真相吧,或者说,真相只有一个。

  真相?那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相。她看着我说。真相就是江世兴杀死了毕春,捅了18刀。妈的18刀啊。他被捅得浑身是洞。你想想看吧,如果一个好人,他能捅人家18刀?你应该动动脑筋,自己判断。我不管别的人怎么说,也不管别的人怎么评价毕春,但是我要告诉你,毕春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像条彝族汉子。你看我们村的道路不怎么样,但是有自来水,有电,这些全都是当村长的毕春带头搞的,他在为这个村谋福利。为什么骂他的人不想想他做过的好事呢?还有小学校,你可以去教室里看一看,你会发现所有的课桌椅都是新的,都是毕春带头捐款、组织村里人给娃娃们换的。那天,从昆明下来的拉课桌椅的大卡车一直开到小学校大门口。娃娃们高兴疯了。

  我没吭声。女人穿一身黑色卡其布衣服。我渐渐感到她这身打扮不太对劲。她的目光凝重而虚幻,仿佛越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她让人想起这个村庄所有破败和糟糕的一切,包括那张打印出来的杀人告白。我想象它们在雨水中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沉甸甸的样子,从墙壁和电线杆子上跌落下来。

  毕春唯一干过的坏事是对他老婆干的。她说。他经常骑着他的五羊125摩托跑到石林县城嫖小姐,后来他固定去找一个四川女人,三天两头不回家。他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个。他女人知道以后二话不说喝农药自杀,幸亏发现及时,被他送到县医院抢救过来。他就跪在他女人床边上,赌咒发誓说他以后再也不找那个婊子。我倒想问问你,你说,一个男人嫖娼是不是该下18层地狱?

  我不置可否。

  她看着村子上空一朵厚厚的黑色的云。后来他女人提出离婚,因为他又背着她去找那个四川婊子。女人总不能再死一回,但是心死了。他同意了,离了婚,他当然没把那个婊子娶进门。他毕竟还是个村干部。

  这时我身后的屋子里走出一个两鬓花白的老女人。她默不作声,在房檐下的一只草墩上坐下,倚着身后的红砖墙。她脸上的皱纹仿佛刀子刻上去的。

  这是我妈。女人指指她说。

  你接着说,后来怎么样。

  后来?后来他就被江世兴捅了18刀。他死的时候我们赶过去看他,就在江世兴的门口。他躺在那里,被人用草帽遮住脸。我把草帽拿开,发现他的血都流光了,脸色白得像石灰,让人看不出他就是毕春。

  江世兴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喜欢赌钱的穷鬼,一个喜欢小偷小摸的男人,现在是个杀人犯。浑水塘很多人都恨他。

  我身后的老女人说话了,她的嗓音听上去又干又涩。江世兴是个地地道道的贼。她说。他偷过我家一头小黄牛,连夜拉到石林卖了,后来我们把牛追回来,他就是不承认。不承认就算了,难道我们还能像他杀死毕春一样把他杀了?反正牛是找回来了,算了吧。他还喜欢喝酒,喝醉了打他女人。你去过他们家了吧?他有个弟弟,有弟媳,但是没有他女人,对吧?他女人早被他打跑了,跑回前面那个马石嘴村的娘家去了。他是我们村里最大的无赖。

  我想我该走了。我站起身对穿黑衣服的女人说,你和这个村的其他女人不太一样……

  你是说我的衣服?她笑了笑。这是孝服。

  给谁穿?我说。

  当然是毕春啊。他就是我的前夫。你背后那位是他的亲妈、我的婆婆。

  11

  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我想我应该离开浑水塘了。稍显气派的村委会办公楼大门紧闭,据说代理村主任正在自家的烤烟房忙着出烤烟――这是农忙的时节,除非我有足够耐心在村庄里呆到傍晚,或者和那些已经聊过的村民继续往下聊。出村的道路只有一条,但无论从我所处位置出发都必须绕过那个篮球场大小的浑水塘。大约三条以上的狗一直在我身后吠叫。我知道仍然有人从他们漆黑的门后向我投来好奇而冷漠的目光。

  我选择从不太泥泞的矮坡北面望东走。那里有一片破败的青瓦土坯房仿佛摇摇欲坠,路边有几棵古老的麻栗树。狗再次出现了,但好在只是一条个头矮小的土狗。我按照杂货铺老人教我的办法蹲下身,它悻悻地往后退缩着,但叫声不息。我经过那几棵麻栗树时看见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围在树下的青石板周围,似乎他们正在进行的游戏被我这个闯入者突然打断了。一个高个子女孩警惕地仰头看着我,目光清澈明亮。她毛茸茸的短发乱糟糟地在头顶散开,圆脸上有泥土的痕迹。在她周围是三个个子更小的男孩,其中一个没穿裤子,光着黑乎乎的屁股缩在一边,脚上趿一双巨大破烂的白色塑料拖鞋。

  他们像他们的长辈一样一声不吭,警惕地打量着我。

  那只黄毛土狗仍在我身后狂吠。女孩突然说话了。你快走吧,她说,我们浑水塘的人讨厌你们昆明人。她大概12、3岁,说话不慌不忙。你们已经来了很多人,还不够吗?

  我从我采访包里翻出几颗平时以防吃不上饭时准备的德芙巧克力,在手心里摊开。三个男孩立即扑上来把它们抢光了。女孩没动。我又找出两颗,递给她。她犹豫着,最后小心地接过去。

  我和其他昆明人不是一伙的。我说。

  你们都一样。现在我听出她的汉话并不十分流利。已经剥开糖纸把巧克力塞进嘴巴的一个男孩正用彝话惊讶地对她说着什么。女孩没有搭理。你们不就是为了江世兴和毕春的事情才来的吗。她说。

  那你告诉我,这两个人谁是坏蛋,谁是好人。

  女孩不屑地摇摇头。他们都不是好人。她的话让我惊讶。他们都想当村长。江世兴是上一届村长,毕春是这一届村长。当村长的都不是好人。

  毕春不是给你们浑水塘小学换过课桌椅吗?

  江世兴还给我们漆过操场。

  这么说他们都是好人?

  你真是白痴。她叹口气。好人就不会打架动刀子了。

  他们还干过什么好事?

  江世兴给村里修过水库,还把我们村最破的几间茅草房推掉换成瓦房了;毕春让每家人养一头牛,还打算给我们修两个公厕。就是这样。

  他们还是好人!

  白痴,你真的是个白痴。他们是好朋友,从小在浑水塘长大,从小就在一起读书种田。而且,我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女人都是马石嘴村的。所以后来他们的恶习都一模一样:赌钱、偷东西、打架、贪污、乱搞女人。我们浑水塘的人谁不知道他们是坏蛋?他们把村里该贪的钱都贪了。

  那三个男孩专心地吃着巧克力。没穿裤子的男孩吃得满脸都是。

  他们还给我们发钱,就是竞选村长的时候,他们挨家挨户发钱,最多的给了100,最少的给了10块。问题是谁都知道这些钱本来就是村里的,本来就属于我们,是被他们贪污的。谁都不傻。村里的人说他们两个选谁都一样,都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可以选别人。我说。

  选谁呢?你说选谁?都一样。再说候选的就是他们两个嘛。别的人插不进来,谁敢插谁就遭殃了。

  你知道的不少。我说。

  全村都知道。她面无表情地说。

  应该有人管管他们。我说。比如镇上,县上,没人管他们?

  白痴。谁会管呢?这可是浑水塘啊。

  我把所有的巧克力都给了他们。我出村的道路一定是江世兴的逃亡之路,我想象他步行5公里出村之后在通往石林的公路口搭乘了一辆小马车,随后在石林改乘一辆海斯班车直奔昆明,再从南窑搭乘火车直接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他永远从浑水塘消失了,而另一个人,他的对手,甚至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返回的路上我仍然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看到那张杀人告白。由于雨水的侵蚀,它的字迹开始模糊不清。很快,越来越多的通缉令出现在村庄的墙壁上,它把江世兴的体貌特征描绘得极其详细。我仔细端详着这个40岁男人被处理过的黑白照片,这是一张老实巴交的彝族人特有的黑圆脸,他像所有的浑水塘男人那样眉头紧锁,鼻梁又大又圆,留一个标准的锅盖式平头。你无法想象,这个貌似忠厚的男人能将一把尖刃阔背的杀猪刀连续18次捅进一个乡亲、一个对手、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的身体里。

  当我就快抵达石林县城时主编给我打来电话,让我立即赶赴大理巍山做一个关于南诏文化的采访。他问我石林之行的稿子明天之内能否传回报社。我的心脏一阵狂跳,握住手机的掌心渗出汗水。我拿不准,我说。尽量吧。

  不,主编说,不是尽量,是一定。

  12

  我在巍山县巍宝山一个偏僻的道观内极其意外地发现了一本发黄的小册子,从它陈旧破损的外观上可以看出这一定是非卖品,极有可能是观内的云游道士无意间散落的。黄色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体:大唐玉镜山人仙游录。左侧一行小字:天宝之战别考。这真是个意外。我抑止住自己的狂喜和紧张,轻轻翻开书页。但是观里的光线过于黯淡了,我前后打量了一下,观里连个道童都没有。我紧紧攥着这本发黄的小册子退到外面的长廊上坐下。我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巍宝山风水最好的地方,道观后倚葱绿的半壁山谷,前面是开阔的万顷松林;从高大的院墙左侧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树巨大的山茶花在婆娑树影之中盛开。空气清新怡人,山下的鹅卵石小径上没有一个人影,能听见森林深处传出的啁啾鸟鸣。

  我惊讶地发现这本小册子的纪录实在不为人知,也显然不能为南诏十世王的后代――彝族人所接受。这是所谓玉镜山人云游到吐蕃之后对当地一些传说的零星描述。字是公整的蝇头小楷,按照从右往左自上而下的古本模式毫无句读地写下来:阁罗凤的爱妃岩炎其实早就和张虔陀有染。作为君王,阁罗凤自然无法容忍这一奇耻大辱,但作为南诏的一世枭雄,他有足够的理由和时间利用这种关系对大唐发起挑衅,甚至,他把它看成自己有望将疆域版图拓展到整个大唐的一个潜在良机,一个尝试冒险和检验实力的借口。他要做的,只能是等待。

  天宝年间的拜访张虔陀和攻取姚安只是阁罗凤与吐蕃王早已商量好的计划之一。果然,大唐一触即发,阁罗凤名正言顺结果了张虔陀,更顺利全歼了鲜于仲通和李宓的部队。作为大唐扶持的以牵制吐蕃的南诏王国,其实完全有能力联合吐蕃一举拿下长安,但令人意外的是,吐蕃的五万大军在战争结束之后随即在洱海东岸驻扎下来,同时向南诏讨要几乎让后者难以承受的财物,阁罗凤突然醒悟自己是引狼入室。别无选择的他只能立即与大唐修好,同时花费巨大代价才让吐蕃人答应从洱海西岸翻越喜马拉雅横断山系返回吐蕃。

  我手头所掌握的史料中无法找到关于王妃岩炎的纪录,但玉镜山人却写到了她:这个女人最终离开王宫不知所踪。随后,巍宝山的青阳宫多了一名楚楚动人的年轻道姑,但这名法号散玉真人的道姑在青阳宫学道3年便消失了,有人说她云游到了中南山,也有人说她去了武当山。南诏王阁罗凤于天宝年间曾经拜而不得见耳,隧恨死余生……

  我把玉镜山人仙游录送回道观。一个小道童正在观内里微闭双眼盘腿打坐。我轻轻把它放回原处。观内静得能听到的房檐上数千年前的灰尘散落的蟋嗦声。

  13

  他们重新回到空空荡荡的大街上。他拉着她冰冷的手,她的手似乎被泪水浸泡过。一辆出租车出现了,贴着他们安静地跟随了一阵,他挥挥手让它开走了。

  能有什么妥当的解决办法吗?他想不出。他告诉我,那天凌晨他不停地给我打电话,但是从不关机的我偏偏在那天夜里关机了。眼前的交林路看起来无穷无尽,整个城市的厚重轮廓也在夜空下延伸、生长、堆积并且无穷无尽。幽暗的水银色路灯让他觉得他们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觉得他们在往下走,仿佛正在穿过这个城市中毫无想象力的地下隧道走向地底的荒凉世界。空气里居然弥漫着下水道的臭气。他真想像她那样号啕大哭,或者像一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发疯。

  那就生下他。王重终于说话了。他像在安慰自己的女人。这个跟了她整整一年的小女人。他总是回忆他们在布拉格认识的那个周末凌晨,当时,如果在他穿越人群的刹那碰见的是另一个女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或者,干脆是个男人?他真希望人生可以像一辆汽车一样调头往回开,在那个要命的岔道选择一条新公路。那我们就把他生下来。我拼命工作,挣钱足够的钱。他说。

  柳眉仿佛精疲力竭。她在他身后低垂着头,步履蹒跚。她一直没说话。她的沉默让他受不了。

  他们是在今天早晨发现的,此前连续做了三天的早孕检测。今天早上,卫生间里的柳眉终于发出一句恐怖的喊叫。他慌了。如果前两次他还能说服她鼓起足够的勇气的话,那么这一次,他还能找出什么样的借口?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他摇了摇她的手。

  她还是不说话。他站住了。他在路灯下捧起她的脸。这是一张看上去冰清玉洁的脸,没有一点瑕疵。现在她的眼里早就没有泪水,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泪痕。她让他捧着,一动不动。他抱住她,她还是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你想生就生吧。生下他。他说。

  她的头垂在他肩膀上。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

  我很累。王重,我很累。她说。

  他把她带到路边一个24小时营业的自助银行门口,在高高的台阶上席地而坐,他紧紧揽着她,让她枕着自己的肩。他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

  他们不再说话。他感到那种沉甸甸的黑暗状态仿佛堵塞了他31年来的整个人生,变成一种紧紧拖拽住他的力量,让他那么虚弱无力。坚硬的黑暗似乎有增无减,面前的街道实在太安静了,静得可怕。他看见对面路灯下睡着一个流浪汉,他像一团垃圾堆在那里,只有偶尔的翻身转动才能看出这是一个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这样一个人不是从一个核桃般大小的胎儿发育成熟降临人世的?但在随后的几十年中是什么东西让这个生命变成一团垃圾?

  走吧,我们回家吧。他终于听见柳眉说。她怕冷似地抱住他。

  他们大约等了十分钟才看见一辆薄荷绿的捷达出租车无声无息地游过来。上车之后她仿佛睡着了。到达春苑住处时是他把她背上楼的。7楼,他累得浑身冒汗。

  他醒过来是上午10点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体左侧。空着。他猛地坐起来。柳眉不见了。他冲进所有的房间,没有。她连张字条都没留,但是,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化妆品、背包、衣物甚至桌子上的照片。他记得夜里他明明醒过两次,每次醒来就极不放心地紧紧抱住她。但为什么她临走时收拾东西都没让他惊醒呢?

  他突然被一个可怕的念头攥住了。他冲到走廊那里,等待了几秒钟后才缓缓打开通向楼道的房门。门口空空荡荡。地面除了一些细碎的垃圾之外并没有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他长吁了一口气。

  随后他不停拨打柳眉的手机,尽管它一直出于关机状态。他给她发了短信,乞求她回来。大约在下午5点时他收到了回信。王重,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搅我的生活。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她在短信上说。

  电话还是关机。他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幻想柳眉生出孩子之后敲响自己的房门,再暴戾地拧断孩子的脖颈……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但他现在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只能呆坐着,直到我回拨给他的电话终于响起。我听见我的哥们王重在电话里几乎哭了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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