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泪

58 番外 花儿 1.香消玉殒

　　素净的灰衣包裹着修长的身躯，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山颠，却有着惊人的气势。不同于邱少爷的妖冶霸气，那是一股出世脱俗的平和之气，隐隐的悲天悯人，仿佛不忍见这尘世的苦海挣扎。

　　愣愣地望着光晕下的身影，一时之间我竟被这祥和的气节所震撼。

　　他微微凝气，从几十丈高的山巅纵身而下，在飞掠中忽然停了一瞬，似乎为了避过一棵横突在山腰的翠树，而后身形微旋，衣袂浅浅沾起几许雪花，象一羽低飞的燕子，停落在二小姐的面前。

　　很多轻功拔尖者，要一口气掠过几十丈的平原，并不困难，但要在中途一顿一折，而无需换气借力的，那份功力就真的惊世骇俗了。更何况他是由高空飘落下来更是需要凝气聚神，而那个人施展起来，竟象毫不费力，而且单论姿式之曼妙，天下更难出其左。世间竟有此等功夫之人。

　　一片静默。

　　二小姐表现得格外平静，清纯的脸上不起一丝涟漪，只是那紫色瞳眸跳跃的火焰却不时流露出绝望。是的，绝望。不是黯淡的绝望，而是明丽的绝望。她微微扬起嘴角，妖娆的绽放出凄厉的笑，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刺破耳膜。

　　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朗声的笑，可现在我情愿她不要笑。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夹带着任谁都无法释怀的哀伤。我的心紧紧地揪成了一团，她，心碎，我，亦心碎。

　　笑声戛然而止，二小姐重新恢复到了那平静的表情，丝毫找不到任何的痕迹，唯独樱唇那一排触目惊心的血印留下了些许纷扰。邱少爷默默地看着她，守着她，也只有他才能真正体会到她的痛吧。

　　“为什么对傅瑶下毒？”二小姐直视着对面的人，颇为强势地问道。

　　灰衣男子潇洒地甩开手上的银扇，眼睛里溢满了阳光，些许温暖，些许漠然，“你知道。”声音和煦而亲切。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对傅瑶下毒？”二小姐的声音已经降至了冰点，冻结的表情，不怒自威。

　　灰衣男子凝视着她，竟有些出神，但很快又恢复到了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你知道。”

　　短短的三个字掷地有声，也正是这短短的三个字彻底击垮了二小姐的信念。她坚毅的表情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惨然的笑，她不再说话，只是笑，笑容依然绝丽妖娆。

　　“你是谁？”邱少爷扶住摇摇欲坠的二小姐，狭长的眼眸中凝聚着冰冷的气焰。

　　“宋曦衡。”

　　一片静默。

　　任谁都看得出二小姐与这个自称为宋曦衡的人相识，甚至交情不浅，而且现在看来，他与西域圣殿有着密切的联系，大小姐身中的剧毒也是他下的，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大小姐也是一脸担忧的样子，显然她也并不知悉其中的隐情。二小姐却紧抿着唇不再说话。枉自猜测也是无果，现在最重要的是应付眼前的局势。

　　终于宋曦衡还是率先打破了沉寂，“你和我走吧。”那银灰的眸色让人想起广寒宫里清冷的月色，只一眼，就好似被溶化进了皎洁的月光。他的眼底竟可以柔和温暖的日和冰凉的月，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不会跟你走的。”邱少爷的嘴角划上了优雅的弧度，熟悉他的人都明白，那抹笑意的隐忍。

　　霎那间两个风华绝代的人散发出互相敌对的气势，灼热的几乎令人都忘却了现在正处于冰寒的雪原上。

　　宋曦衡缓缓地收敛起扇瓣，把玩在手间，阴晴不定的脸色实在难以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你们不惜动用这么多人，而且也杀了很多人，就是为了二小姐？你们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带二小姐走？！”草儿按耐不住激动的情绪，两眼通红地质问起对面的人。举目望去，尸骸遍野，曾经和我们熟悉的那些个骑卫统统埋葬在了这里，就连宁伯和尹公子他们也……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命，认识的也好，不认识的也罢，全都死在了这里。

　　“你们不必知道。”依然是淡定的口吻。

　　“那我自己呢？”二小姐的脸色越来越差，那份倔强惹人疼惜。

　　一片静默。

　　这次的静默只存在于三个人中间，宋曦衡，邱少爷，还有二小姐。仿佛其他的所有人都只是这皑皑雪原的背景。他们之间容不下其他的人。

　　“你以后会知道的。”清雅的声音，温温的，凉凉的。

　　听了他的话，现在连我都有了杀人的念头。仅仅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让那么多人惨死，而且还不惜牺牲自己这方那么多人，西域圣殿的人到底在谋划什么，好恨！

　　二小姐像是料定宋曦衡会这样回答似的，冰冷的语调，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松了一口气，身旁的大小姐，也安下心。只要二小姐不和他们走，我们还有胜算。

　　二小姐制定的计划中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环节，那就是每两柱香之间就和傅家的高手联系，相互有着特定的暗号，一旦我们这边不再有任何消息，他们就会大规模的往这里增援，况且这里离骆城如此之近，这一次的飞鸽联络已经迟发了那么久，想必他们已经意识到这里出了问题，增援只是时间问题。

　　我和草儿对视了一下，决不会让二小姐还有大小姐出事的。

　　邱少爷对我们做了一个手势，关切的看了一眼大小姐，示意我们保护好大小姐，同时伸出左臂牢牢地护住二小姐，狭长的眼睛绽裂出冷酷的光，浑身散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霸气，“战！”

　　电光雷鸣间我和草儿同时抽出剑鞘中的利剑，心意相通的迎上了飞身过来的风雨寒。

　　虽然大小姐身中剧毒，但依然有一战的能力，以她引以为傲的绕指柔配上轻巧的蝶舞轻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挡的住花弄影，甚至还能缠住她以保邱少爷那边的一时轻松。计划中邱少爷面对的是雪、月二护法，却不曾料到还多了另外一个高深莫测的人，幸好远远望去，二老暂时没有飞身过来抢人的意向，能顶一时是一时吧。

　　铿锵声乍起，邱挚通体透明的玉笛已和宋曦衡那银质扇子碰撞开来，星火闪耀间带动着周围的气势更加磅礴起来。一击碰撞，天动地摇，随后两人迅即分开。宋曦衡扇子挥动，一阵劲风向邱挚迎面扑去，风中竟微带幽香。邱挚忙侧风避开。宋曦衡一扇挥出，跟著擦的一声，扇子已摺在一起，迳向邱挚的胁下点去。邱挚玉笛扬起，竟不理会他的点穴，用缠字诀一绊一挑，轻轻松松地躲避了那几手看似普通，实则精准狠辣的点穴。宋曦衡见几个突击不中，并不懊恼，轻飘飘一个转身，左手挥掌击了出去。邱挚飞起左脚，玉笛横扫，登时笛影飞舞，变幻无定。宋曦衡当下也不敢强攻，打叠十二分精神，右扇左掌，全力应付。

　　一旁的傅钰看得胆颤心惊，那双紫色的凤眸闪烁着幽灵的光泽。表面上他们任一的武功都是卓绝不凡，攻防之间不下数十招，招招致命，招招险象环生却又无一例外的被化解，伯仲间竟一时分不出优劣来。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宋曦衡的实力，如若那幽香再多加一味药的话，必然在顷刻间毒倒邱挚，即使是可以驱百毒的千年寒玉依然无法阻挡宋曦衡布下的第一百零一种毒。那么他到底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他不可能会犯下这样拙劣的错误。

　　傅钰微微皱起了眉，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幽怨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灰色的身影飘逸潇洒，在笛影婆娑下，银扇一张一弛来回穿梭，却也空不出多余的手脚来旁顾其他。而那白色的身影却显得尤为的炙热妖冶，温凉的银扇挥舞依旧挡不住他眼里燃烧的怒火，玉笛纷飞间，游刃有余的护住了身后的人，密集的保护不容有丝毫差池。

　　几丈外的花儿草儿，玲珑的孪生子，连决施展出清风剑和飘云剑，左右晃影间已牢牢地把风雨寒围在了双人剑阵中。锋利的剑光直冲眉心，风雨寒凝神闪避，脚下运起风字诀，几个旋即转身，不慌不忙地躲开了。他惟恐的就是近战，对阵法和结印的熟知让他很快醒悟到自己陷落的正是上古难得传承下来却更难炼成的双星剑阵。

　　双星剑阵之所以难炼就在于施展剑阵必须是属性相辅相成的绝世好剑以及心意相通的双生子，二者缺其一都无法发挥剑阵的一成功力。现在迫在眉睫的自然就是这运转自如的剑阵。风雨寒身形躲闪，脚下放松不得，而手上更是迅速的结印，“子—午—申—午—卯，风遁，风之刃。”手边的空气呼啸而过，聚集起急速旋转的风化作为剑，一一挡住了花儿与草儿的攻击。也只有无形的剑才能与那两柄互相配合相辅相成的绝世好剑一较高下。

　　尽管如此，耗费内力巨大的结印在一定程度上是无法抵挡精妙的剑阵。花儿和草儿互相对视一眼，一攻一防瞬间转化为全攻，清风剑带过一阵虚无缥缈的清风向风雨寒手中的飓风席卷过去，霎那间风弛云涌，而一旁等待时机的飘云间，也在虚实之间专攻，风雨寒的下盘，试图减缓他的动作。风雨寒被双生子紧逼之下，不得不抽出手来再次结印，“未－巳－寅，分身之术。”闪烁不定的幻想顿时出现在花儿面前。分身虽是幻象却拥有绝对的真实攻击性，剑阵里的形势也在此刻发生了逆转。两柄绝世好剑对上两柄无形风剑，双生子对真身与幻影，恰好打成平手。一时间，难分高下，却都无法抽身旁助。

　　傅钰虽然紧张眼前两个男子的争斗，但更加放心不下另外一边的傅瑶。远远望去，被花疏影的纱袖逼得步步急退的傅瑶险象环生，摇曳的身躯虽然还在拼命施展蝶舞轻功以摆脱纱袖的纠缠，可是，那左闪右避的身姿已经丝毫没有曼妙可言。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花疏影特别的阴狠。薄纱挥舞，逼云遮日，完全笼罩了傅瑶的退路，而且根本每一击都是要命的重手。

　　傅钰突然联想起百花苑中的相遇，花疏影看向邱挚那如泣如诉的眼神，原来女人的嫉妒和愤恨足以使她癫狂，可是又有谁能说这是错呢？！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即使爱到恨，爱到迁怒于他人都是没有错的。傅钰如是想着，终于也明白了，为什么傅瑶身上会中“七色彩虹”，以她的手法当然可以无声无息。当然宋曦衡的示意也是必然的。

　　傅钰和傅瑶两个人都是花疏影心中的刺，郁结难解，很深很痛。

　　“不！”一声惊呼划破长空，我和草儿双双刺出一剑，心猛地揪到了一块，是二小姐的声音。清风剑横向胸前，挡住了风雨寒的风剑，焦急地看向二小姐。她飞奔起来，径直朝向身后的万丈深渊。定睛一看，大小姐的身影在花疏影的紧逼下，离悬崖峭壁之有几步的距离了，眼看就要跌落下去。我心一紧，连刺两剑，想赶过去救援。可是风雨寒却不依不饶地一时让我进退不得。

　　我眼角余光扫向那里，心里焦急万分。不会武功的二小姐犹如飞蛾扑火般奔向花疏影，她刚清醒过来，身子依然很虚，磕磕碰碰间义无反顾。那边打得难舍难分的邱少爷，在猛挨了宋曦衡一下重击狂吐了两口血后，才得空飞掠过去，尽管如此，后面依然有宋曦衡的银扇追击过来。

　　心一横，身形躬起，露出了面门，直直地迎向风雨寒的风剑，彻骨的痛随之而来，那高速旋转的风剑深深刺入我的肩胛骨，拔出，鲜红的血狂喷不止，“好机会，草儿！”也就在同时与我心意相通的草儿剑锋一拧，拨开幻影，纵身一跃，对着风雨寒劈头一剑，瞬时，他的鲜血自脸颊汩汩留了出来。那琥珀色的眼睛在血光中黯淡下来，分身幻影也连同手中的风剑消失殆尽。我已经无法顾及他的死活了，也顾不得流血不止的伤口，运气下盘，腾空跃起，大小姐那里已经快顶不住了。

　　花疏影的纱袖已经卷起毫无反抗能力的二小姐，可是没想到她不但没有停止对大小姐的攻击，甚至最后那下甩袖，直接将大小姐抛向了黑暗的深渊。

　　就在这个时候邱少爷赶到了，他飞身纵跃，牢牢地抓住了大小姐的手，随即重重地摔落在悬崖边，原本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暂时安了回来，可是情形依然不容乐观。因为刚刚出于惯性的缘故，被纱袖撞飞出去的大小姐，身子依然悬挂在悬崖边，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只要邱少爷一松手，大小姐就会坠入这万丈深渊。不过，邱少爷应该可以把已经昏迷的大小姐拉上来。

　　我迎向花疏影，一剑上挑，就割破了她的纱袖，可是她不肯舍弃对于二小姐的控制，重新舒展纱袖，又绕上了二小姐，并且高高地把她甩起，我见势不妙，再次挑剑却难再割到她分毫。却不曾料到她根本意欲不在虏获二小姐，只见她顺势一甩，二小姐就像断翼的蝶飞落向悬崖。

　　我和缠住宋曦衡的草儿同时呆愣在那，轻功再卓越也无法飞身赶到悬崖的空中。几乎绝望地闭上眼睛，说时迟那时快，邱少爷抛开右手的玉笛，再一次往前一抓，被我割破的却紧紧缠绕在二小姐腰上的纱袖被他紧紧地握在手心，那轻飘飘的身子也止住了下落的趋势。

　　邱少爷左手抓着昏迷的大小姐，右手拽着缠绕着二小姐的薄纱，而自己也身负重伤，在这等情况下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没想到身旁的花疏影依然不死心，嗖的一声，我防不胜防，让她钻空引发袖里箭，对准邱少爷的手直直地射去，那握住大小姐的手被牢牢地钉在崖边，血涌不断，而大小姐却依然昏迷不醒。眼见着邱少爷的手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大小姐慢慢脱离有坠落的趋势，祸不单行，缠住二小姐的薄沙也咧开了一道大口子，时刻有断裂的危险。

　　我正欲上前解围，却反过来被花疏影的纱袖缠住双手一时无法动弹。草儿那边也不敢大意，既然花疏影要制大小姐和二小姐于死地，那宋曦衡就更不能让他靠近悬崖了。所以她死死地守在宋曦衡面前不让他接近分毫。

　　一切都发生在风驰电闪间，我被缚也好，草儿缠住宋曦衡也罢，没有一个人能够腾手去救援。唯有邱少爷在那里苦苦支撑。眼见着大小姐就要脱手了，悬崖间响起二小姐大声地叫嚷，“挚，你还在等什么，放手呀，你只能救一个！”

　　不，邱少爷决不能放手，任何一个坠落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形势已经刻不容缓。就在大小姐坠落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征兆的邱少爷就这样松开了那薄如蝉翼的纱，二小姐在风中绮丽的飘舞，那紫色的身影迅即消逝在黑暗的深渊中。

　　他放手了，他居然放手了，他放开的是二小姐……

　　后面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大小姐自然被拉了上来依然不醒人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脱束缚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悬崖边的，我只知道自己的心也随之坠落不再有任何生气。耳旁不时传来草儿的哭喊声。我望向黑色的深渊，二小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谷底。

　　缓缓转身，对着草儿浅浅一笑，“照顾好大小姐。”

　　往后退一步，倒下，直直地坠落。

　　风在耳旁呼啸而过，天空湛蓝的如此洁净，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二小姐这么喜欢望着天空发呆，这种纯粹的净真的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