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恋母情结
有一种忧伤像树的年轮,随着岁月的增长而慢慢加深,慢慢加深……就像刘家鹏曾经的那场经历。
那年他只有九岁,他在一位叔叔家看到这样一幅画,画上是一位曼婉俏丽、婀娜多姿的女神。她的眼神明澈如钻石,脸上还浮着妩媚的笑容。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使他对她如此着迷。她那种仪态和笑容使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忧伤,他很想投入到她的怀抱中死去。
十年过去了,那种安宁,那种忧伤,那种想死在她怀里的愿望,都一直萦绕在他的心中久久不散。
现在刘家鹏十九岁了,是一位大一的学生,每当他潜意识中的心理内容涌上意识的层面,画中的女神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女神的灵光陪伴他度过了无数寂寞的时光,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打工的暑假。
这个暑假他准备赚足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实现这一目标真是太难太难了。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是个宝,如今的大学生是根草,身价掉得比民工还低。尽管刘家鹏离毕业还有三年,但现在找工作的情形就是毕业后的预演。
他在深圳终于找到了一个做流水线的工作,尽管工资很低,但至少能靠双手养活自己了。
下班之后,他从厂里出来,走到一条人头攒动的街上。这是工业区最热闹的商业街。这里集中了超市、饭店、美容美发厅、服装店、以及各种娱乐场所,还有数不胜数的地摊小贩。一到晚上,这里就是打工仔们放纵的天堂。
刘家鹏高高的个子,身材挺拔,极具凌角的面庞显得刚毅而英俊,深邃的眼神里含着思想者的忧郁,很显然,他有一副讨人喜欢的外表,特别是对女人来说。但是,他的神情出卖了他,他的无意识出卖了他。偶尔的一副若有所思、近乎冥想的神情足以透露出他深藏不露的隐秘,让人在一个小孔里窥视出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他用冷酷掩饰自己的无助和脆弱,用孤傲来遮盖内心的悲观的绝望。擅长心理分析的人一定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被抑郁症折磨得快要精神崩溃的人;一个乱梦颠倒、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人;一个思维发达、沉浸在冥想世界近乎病态的人。
他从刚才对女神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又被嘈杂的人海带入了另一场梦境:黑压压的人群像波涛一样汹涌着,苍白的面容,冷漠空虚的表情流露出男男女女的疲惫和麻木。录相厅里响着火爆的打斗场景,歌厅里传出走调的流行歌曲,迪厅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小贩的吆喝声像唱歌比赛——整条街在各种各样的声音中沸腾了。
刘家鹏信步走进一家迪吧,迪厅里人海翻腾,镭射灯忽闪忽闪,雾气迷蒙,动感音乐震得山崩地裂。疯狂的年轻人在弹簧舞台上摇摆身肢,犹如地狱中熬受种种酷刑的鬼魂;吃了摇头丸的女孩,披头散发,在药性的刺激下旋风般摇幌脑袋,手舞足蹈;有人声嘶力竭地嚎叫,直到把嗓子叫哑。
刘家鹏看见厂里的品检员肖冬梅正在人群中拼命地蹦跳着,显得异常亢奋,头发早已被汗水濡湿。这几天,肖冬梅总是用一种暧昧的眼神注视他,使他很不自在,他不会轻易地喜欢一个人,也害怕被别人喜欢,说到底,他不想和任何人交流感情。
刘家鹏从迪厅里出来,穿过热闹的商业街上,走另一处安静的草坛里坐了下来,他仰望着星空,深深地呼吸着含青草味的新鲜空气。
昏暗的路灯使公路笼罩着一层淡黄的色彩,时不时有大货车拖着沉重的集装箱从厂区的仓库里驶出来,发出一种沉闷的、令人心烦的噪音奔向港口。围墙、通风管道、呼呼运转的抽气扇映入人的视网膜,使人压抑得心里发慌。“质量第一”、“信誉第一”、“ISO9001:2000国际质量体系认证……”千篇一律的口号,大同小异的标语,还有千篇一律的生活方式,每天坐在流水线旁边用不着思考,只需机械地重复操作,每天的工作仍然是千篇一律的。
刘家鹏揉了揉眼睛,用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想抹去满脸的无奈,行人在眼前木偶似地穿梭着,花花绿绿地,像印象派画家眼中的景物,只看见一堆一堆的颜色在幌动。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品检员肖冬梅拿着一瓶矿泉水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好热,热死我了。”她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又说,“舞厅里有几个女的吃了药,脑袋幌得像电风扇一样。这样幌下去迟早会把脖子给扭断的。喂!怎么不说话?你也像吃了药一样,你是吃了安眠药,你闷不闷啊?”
“怎么不去跳舞了?来这个闷的地方干什么?”
“人家看你寂寞嘛!”肖冬梅说,“你平时不说话,冷漠不近人情。你知道女孩子怎么评论你吗?她们说你高傲、装酷、摆臭架子。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谁不知道谁啊,虽然你是个大学生,但也用不着那么矫情,好像自已是个落难的王子似的。”
“说够了没有?你不走开,我可要走了。”
“好啦!好啦!不说啦,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反正说破真相的人是不讨人喜欢的。”肖冬梅又仰着脖子喝了几口矿泉水。
一种肉麻的呻吟声从旁边传了过来,这种声音撩起人的本能,令人毫无准备地怦怦心跳。两人下意识地徇声望去,看见一对情侣躺在芒果树下疯狂地抚摸着;不远处,另一对情侣更加放肆,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草坛里竟有十几对之多,他们毫无顾虑地亲热着,围墙和树叶投下的阴影成了他们唯一的遮羞布。
“这是晚上工业区里的一道风景线,各种动作、姿式、花样会让你大开眼界。不知你们大学校园里有没有。”肖冬梅说,“在这里不这样放松自已会发疯的。去年,我在东莞进了一家玩具厂,我们那个车间有一个江西女孩,她长得很矮很胖,脸上还有雀斑,所以她很自卑。当其它女孩子都有男朋友的时候,她仍然还是独自一人。她经常低着头走路,不敢看那些出双入对、耳鬓厮磨的情侣,她每天不声不响地埋头苦干,加班加点,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花到工作上去,不想任何让她烦恼的问题。你想想,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每天像机器人一样工作十三个小时,吃不到一顿营养的饭菜,而且深深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有一天,她看见她一直暗恋的男孩爱上了另一个女孩时,她的精神崩溃了。
“她把那个男孩的名字用记号笔写到手心里,写到大腿上,还经常自言自语说胡话,根本不能正常上班了。因此厂里的管理人员打电话到她家里去,要她家里来人把她带回去治疗。当女孩得知要她回去、要永远离开她所暗恋的男孩时,她彻底地疯了。那天,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一边脱自己的衣服。许多人看见她身上到处写着那个男孩的名字。有人要那个男孩过去安慰她。帮她穿好衣服,但是,那个男孩打死他都不肯过去。疯女孩光着身子在工业区的马路上奔跑,这时,一辆大货车驶了过来。她猛地钻到车轮底下,被碾碎了。这是我亲眼看到最惨的一幕,每次回想起那具被辗碎的血糊糊的尸体,我就全身发毛,内心抽搐得要呕吐。”
刘家鹏的心一闭,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当时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去拉住她?为什么不制服她?”
“因为我怕,你知道吗?她疯了,疯子是不认人的,我怕她打我。”
“你们那么多人难道怕她一个打?”刘家鹏气愤地说。
“当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们看见她光着身子在马路上奔跑的时候全都傻眼了,不知道怎么去应对这个突出其来的变故,更何况她的老乡都害怕、都不敢过去,再说,又有谁知道她会往车轮底下钻呢?”
“你们都是木偶!”
“看样子你很有同情心,”肖冬梅说,“如果当时你在场,你就是那个她暗恋的男孩,你会怎么做?”
“我会给她穿上衣服,把她送去医院,安慰她、直到她病愈为止。”
“说说倒是容易,做起来是很难的。”肖冬梅不肖一顾地说,“当然,我不怀疑你的勇气,但我不相信你有这个热情,你这么冷酷的人,会去照一个疯颠的丑女孩吗?如果现在我脱光了衣服在马路上奔跑,你会帮我穿上衣服,拯救我吗?”
“如果你真的疯了,我想我会的。”刘家鹏说。
“好啦!不谈这些破坏情绪的事了。”肖冬梅说:“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夜晚啊!做人该享受的时候就享受,该放松的时候就放松,可千万别把自己给憋疯了。”
火光一闪,一个烟蒂从马路上飞了过来。刘家鹏伸手把烟蒂挡开了。弹烟蒂的人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使劲踩着踏板,一拐一拐地向前飞奔而去。
肖冬梅双手吊着刘家鹏的脖子,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你需要我帮你放松吗?”她认真地说。
刘家鹏从肖冬梅的眼里看出了她内心的空虚和焦虑,她那种茫然无助的神情含着绝望者的堕落。
“我不想在这样的心情下产生虚脱和挫败感,谢谢!”
肖冬梅冷冷地说:“在深圳,十个男人九个虚,男人的精力都被机器榨干。没想到你刚来深圳才一个月就成了这个样子,难道大学生的精力都被书本榨干了?哼!太让人失望了。”她站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大步地走了。
刘家鹏站了起来,靠在围墙上深深地吁了口气。离他不远处,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正靠在围墙上一个劲地吸烟。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迷你短裙和一件浅黄色的吊带背心,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眼神迷离地望着刘家鹏。过了一会儿,她带着脆异的笑容走了过来,把一条粉臂搭在刘家鹏的肩膀上,说:“帅哥,我看你心情不好,很焦虑,很压抑,要不要放松一下,晚上也可以睡个好觉噢!这可比吃安眠药强多了。”
她分明是一只流串在工业区里的野鸡。
“谢谢,我不需要服务。”刘家鹏对她说。
“靠!太监!”女孩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骂了他一声。
刘家鹏独自一人在街上彷徨,像只落群的孤雁。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没有激情,没有乐趣,没有意义,几年来,他就这样混混噩噩地过日子。他封闭自己的内心,像沉入深海的陶罐,永不见天日。在他看来,现实只是一种假象,梦境才是真实的存在,只有在那里,生命才更接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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