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眼睛
从前有一位皇帝,不但刚愎自用,而且贪侈成性,为了他所谓的文治武功,不惜穷兵黩武,连年征伐。为此,所属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后来,在一次大的战役当中,好大喜功的皇帝御驾亲征,于乱军中被敌人一箭射瞎了左目。等到战争结束,皇帝得胜回师。一到京城,便有一些大臣溜须捧圣,将他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皇帝恨恨的道:“此战虽然得胜,朕却瞎了一只眼睛,如之奈何?”此言一出,众大臣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出好的法子来安慰皇帝。
至此,时逢皇帝揽镜自赏,看到自己少了一只眼睛的样子时,性情便越发暴躁。每每因一件小事不顺,便动辄乱施淫威,杀人无算。正当皇帝无计可施之时,有一位大臣终于想了个自认为不错的主意,有一天早朝会上,他向皇帝进言:“吾皇陛下,微臣不才,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与陛下解忧。”
皇帝听了精神一振,一手掩着左目,忙伸右手令他平身:“卿有何良策,快快讲来。”
那大臣道:“陛下可传诏天下,召集天下画师为陛下画像,有了画像,陛下可以画代镜,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皇帝略加思索,点了点头:“嗯!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当下令人拟旨,诏告天下,其大意如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尝思先祖之雄才大略,无日不怀图强之志。为拓疆土、巩社稷,朕屡举正义之师,伐不义之邦,所经之处,莫不披靡。可恨有一蛮夷小国,盖不臣服,朕于数月前顺天道而讨之,不意大胜在即,朕之左目为敌所损。是以朕思之再三,特颁圣旨示之国中丹青,如有人为朕绘得一像,令朕满意者,授黄金万两,赐美女百余众,并封万户侯。钦此!”
不想这道圣旨一下,对举国的画师而言,却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仅短短两个月的光景,已有数百名画师身首异处,死于非命。
饶是如此,皇帝未得到一张令自己满意的画像,依然不背罢休,又连下了三道圣旨。尤其是第四道圣旨,字字分明,晓谕各府、州、县,限于四十天内,若再得不到一张可代铜镜的画像,届时天下画师,概莫能免,一一尽诛。
消息很快传遍全国,刹那之间,但凡懂得丹青之道的画师们人人自危,每日里提心吊胆,惶惶不安。转眼之间,已是一个月过去,人们心头的阴影愈积愈重,只等着大限即至,死神降临。
当消息传至“无名谷”时,距离皇帝所定的期限已只剩下四天时间。“无名谷”僻居林泉,远隔红尘,谷中除了天上的鸟、茂密的树、郁绿的草之外,便是一间茅舍和茅舍中的主人。
茅舍内住着两个人,这一天,他们便站在窗前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事。
“唉!眼看着离皇帝所定之日为期不远,到时万一……岂不是又要死很多人吗?”年少之人叹道。
年老之人眯着眼问:“怎么,你想为皇帝画像?”
“不错!弟子想试一试。”年少之人低下头又抬起头,眼中闪出自信的光。
“你可知道,那些画师都是怎么死的?”
“皇帝爱面子,第一批画师却偏偏加以写真,下笔润墨,浑不修饰,故尔触怒龙颜,尽皆被杀。”
“着啊!当今皇帝一向不纳忠言,那些耿直的大臣也不知给他杀了多少?所以这些画师直笔绘像,不加遮丑,才会横遭不测。那么第二批、第三批画师,又是怎么死的?”
“按理说,这后面的两批画师吃一暂、长一智,都将皇帝画得双目炯炯、气宇轩昂,是理宜论功行赏的。可是他们却忽略了另外一点,当今圣上素有疑心,对任何人都心存猜忌。他瞎了眼乃属实事,而那些画师却生生给他添了一只眼睛。这对皇帝来说,非但算不上是奉承,反而是一种嘲讽。所以第二批、第三批画师才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年老之人微微叹息,紧接着问道,“此像若是由你来画,你会怎么画?”
“弟子可趁皇帝参禅之时,画一幅‘天子参禅图’,那时他双目皆闭,自然可掩去左目之憾。”
年老之人摇了摇头:“恐怕不行,听说皇帝所要之图,乃是站立之像。”
年少之人想了想,道:“那弟子便画一张侧立之像。”
“也不行,皇帝要的也不是侧立之像,而是一张正面画像。”
“这……”
通过谈话不难看出,这年老之人和年少之人乃是师徒关系。他们虽然都是当世丹青妙手,却一直鲜有人知。多年来,二人深隐此处,远离于世之功名和人间繁华,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所以谷无名,人亦无名,他们和这座无名谷一样,默默无闻,从不求闻达于天下。
师父不出谷,是他看破了功名,视功名如浮云。
徒弟不出谷,是师父怕他误入功名,一旦身陷其中便难以身退。
而他们依然每天作画,四时不缀。他们绘画,完全以最淡泊的心境泼墨,第一幅画,都有着最真、最纯和最简单的快乐。对他们来说,无欲即为人生,淡泊便是快乐。只要快乐着,清贫无所谓,寂寞无所谓,甚至孤独也无所谓。
“一鸣惊人天下响,赢得生前身后名。看来,你已动了功名之念。”师父眼望着窗外,似望向海阔天空的极深处,“三十功名,百年富贵,到头来终不过是过眼烟云,你随为师多年,难道还是禁不住这种诱惑吗?”
“弟子绝无此念。”徒弟垂手答道。
“你若是为了贪图皇帝赏赐的功名富贵,这一幅画,为师劝你还是不画的好。”师父收回目光,一脸肃然,“你要真的是怀仁慈之心,想解天下画师于倒悬,为师倒可以成全你,马上放你出谷。”
“弟子当然是为了天下画师之安危。”徒弟负手轻喟,“可是……弟子虽有此心,却还是想不出来,怎样画才能尽善尽美?”
师徒二人静静的站着,好半晌,谁也没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突见一只羽毛高雅、身体修长、上体羽毛色呈橄榄、下腹羽毛色呈黄褐、其头、胸、颈和尾羽均带有黑色横纹的画眉鸟自远处掠至,敛翅低翔,栖于窗外的树梢之上。
据说,画眉鸟得名于春秋越之美人西施。相传吴国灭亡之后,范蠡和西施为避越王勾践追杀,隐姓埋名,遁居于德清县蠡山脚下。西施于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要到附近的一座石桥上以水当镜,构描双眉。一日,当一群黄褐色的小鸟飞过石桥,它们见到西施画眉,便一一争相效仿,互相用尖喙画对方的眉毛。范蠡见状,心生好奇,便向西施问道:“何以这群小鸟这般与娘子有缘?娘子可叫得出它们的名字?”西施笑道:“这些鸟我也没有见过,如今我在画眉,它们也学我画眉,索性便叫它们为‘画眉鸟’好了”。至此, “画眉”一名得以相传,并一直沿袭至今。
师父看了看这只画眉鸟,伸手一指:“喏,譬如这只画眉鸟,你如果想要得至手中,你会用什么法子?”
“弟子……”徒弟刹那顿悟,释然一笑,“这幅画,弟子想到怎么画了。”
师父却笑不出来,看着他,一脸的忧郁:“功成富贵,为师怕你一旦得到,便再也不想回头。纵然回头,已是太迟。你的画,无论如何构思,你都不要忘了,你换取功名的背后,是无情的弓和用以射杀猎物的箭。为师真的怕你不知道急流勇退,有一天也会成为皇帝箭下的猎物。”
徒弟躬身一揖:“恩师放心,弟子自有分寸,绝不会为功名牵绊。”
师父闭上眼睛,仰起头道:“记住为师的话,绘完画像,马上回谷。”他脸上蓦地有种很累的表情,摆了摆手,倦然道,“一路上好生照料自己,为师就不送你了,你去吧……”
徒弟打典好穿资路费,望着师父连拜了几拜,转身出了茅舍,走下无名谷直奔京城。等到师父睁开眼时,看窗外阴云四合,似是要下一场大雨。而他的眼神,一如这天上的阴云,充满了无尽的灰暗和忧伤。
徒弟一到京城,便直接来见皇帝。
皇帝笑着问道:“先生来的正好,过了今天,期限便尽。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居于何处?”
“小民无名氏,居于无名谷。”
皇帝又问:“先生想怎么画?”
“陛下只须届时狩猎,小民便有下笔之法。”
皇帝点了点头,当即令徒弟与自己并辔相随,赶往皇家山庄前去狩猎。正走之间,皇帝一抬头,看见空中飞过一只大雁。说时迟,那时快,皇帝闪电般弯弓搭箭,前把推泰山,后把抱婴儿,喝了一声:“着——”刹时弓开如满月,箭走似流星,一点寒星正中大雁。
便在这个当口,徒弟早将马头拨转,绕至皇帝前面。皇帝抽弓、搭箭、闭(左)目、松弦等一系列的动作,尽被他瞧在眼里。箭一发出,徒弟便即开始作画,待至大雁凭空坠落,画已转眼绘毕。
皇帝令人将大雁自地上拣起,笑着问道:“先生的画可曾绘就。”
徒弟道:“画已绘成,请陛下龙目御览。”
皇帝令人接过,看了看,哈哈大笑:“先生果然不负朕望,好!好一幅《天子狩猎图》!哈哈哈……”听到皇帝赞誉,群臣纷纷围观,但见此画笔法精致,绝妙之至。画中皇帝闭起的左目被构勒得天衣无缝,非但丝毫不显已瞎之状,反而更增添了几许神韵和深沉。
皇帝大喜之下,当即依旨令行,赏了徒弟黄金万两,美女百名,并封他为“无名侯”夸官三日。与此同时,皇帝重新颁布圣旨,免却了举国画师的一场灾难。从此,身为“无名侯”的徒弟一路春风得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真是吃尽穿绝,享尽了人世间的荣华富贵。
花开花落,时光流逝,一转眼,徒弟在朝居官已有三载。他除了不停的作画以报圣恩外,便是整日里忙着应酬,师父当初的话,早给他抛到了九宵云外。
为了报答师父的抚育之恩,有一天他修书一封,令人快马飞赴“无名谷”,专程请师父前来,与自己共享荣华富。师父接过他的信看了看,向来人问道:“你家大人现在声名怎样?”
那人道:“侯爷之画,冠绝天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人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道,“实不瞒老先生,侯爷之名……恐怕……连当今圣上也远远不及,有些人只知有侯爷,而不知有皇上。”
师父听到这里,什么话也没说,遂将书信一把火焚为灰烬,转向来人道:“他的用意,老朽心领了。不过,这等富贵,老朽无福消受。烦你回去后转告无名侯,京城太冷,那儿的天气说变就变,老朽很不习惯。另外,老朽也希望他能够及早回谷……”
待送信之人走后,师父的脸上无限伤感,他的表情,如同在祭奠一个亡灵。因为他心里清楚,树大招风,官大生险,而且徒弟已是越陷越深,想要回头已然无望。另外他也清楚,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的成功,就好像一个没有心理准备的赌徒,押中了大注,不免就忘了赌场的规矩。赌场的规矩很简单,除了老板是真正的赢家,但凡赌徒,到最后都是输家。
更何况,这次豪赌的老板不是别人,而是极为贪心的皇帝。
徒弟听了送信人的回复,只是淡然一笑,丝毫没将师父的话放在心上。春去秋来,眼看着徒弟在京已将近四年,忽然这天一只鸽子飞至无名府,微一盘旋,落在了徒弟肩上。
徒弟伸出手掌,在鸽子脖项处解下一个卷做小筒状的纸条,打开看时,正是师父写给他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四句话:“功名富贵金樽酒,小酌浅饮应解愁。佳酿自古应如是,贪欢解醉俱成休。”徒弟看罢,笑着将鸽子拢在掌中,也跟着回了几句:“似此美酒百年酿,人生苦短自当尝。纵使一醉恨千古,应觉无悔留余香。”
看到徒弟的飞鸽传书,师父默然无声,唯有泪千行。
到了这年的冬天,京城下了一场世所罕见的大雪,饶是徒弟整日深居暖阁,厚裘着身,也依然感到冷得邪乎。便是守着炭火,他也觉得身子一阵阵发抖,难以自持。
大雪整整下了四天四夜,就在第四天夜里,无名府内突然闯入一队御林军。只见这些御林军个个脸色惨白,表情凝重,为首之人紧崩着面孔,更是冷得可怕:“‘无名侯’——皇上令你入宫面圣,请吧!”一挥手,身后的御林军一涌而上,不由分说,将他由头至脚,缚了个结结实实。他当即脸色一变,大声道:“莫非皇上要杀我不成?”
为首之人嘿嘿一笑:“皇上杀不杀你,小人不知道。有什么疑问,你问皇上好了,带走——”
到了宫中,徒弟立而不跪,直视着皇帝道:“陛下要杀微臣?”
“你很聪明。”皇帝高高端坐龙椅之上,右手挽一张金背铁胎弓,左手操一枝燕尾狼牙箭,笑意狰狞,“你可知你犯了欺君之罪?”
“微臣不知。”
“好一个不知,听朕与你讲来。在第一批画师为朕画像之后,想必你应该听到,他们尽被朕杀了头。可是,那时你并没有前来。后来,又有第二批、第三批画师,同样被朕杀了头……等你来时,朕已经杀了三百多名画师……”皇帝说到这儿,声音哽咽,显是悲愤之至,“朕一向以仁义治天下,生平最痛者莫过于杀人,每每想到那些死去的画师,呜呜……我好难过,好伤心!朕问你,如果你第一个前来为朕画像,朕何至于杀了那么多的画师。这些画师与其是朕所杀,不如说是你所杀,不错!为了洗去朕之清白,还那些死去众画师的公道,朕不杀你,不足以谢天下——”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徒弟望着他大笑不绝。
“你笑什么?”皇帝怒道。
“我笑自己利欲熏心,把功名背得太重,才会有今天的下场。说什么欺君之罪,呸!”
皇帝缓缓抬起手中的弓,认扣搭弦,将箭尖对准徒弟的胸口。看皇帝此时射箭的表情,极为凝神专注,极似徒弟所绘的《天子狩猎图》。
徒弟笑了,他笑的很冷。因为他终于悟出了画中的一处败笔,正是皇帝那只微闭的左目,他不该用沾满血腥的弓箭来替代,因为皇帝那一箭射于何处,要完全根据他自己的心情所定。一只没有目标的箭,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箭下的猎物。然而除了这样画之外,直至现在,徒弟也没能想出一个更好的构思之法。
望着皇帝紧闭的左目和闪着寒光的箭簇,徒弟一刹那也终于明白了一点,皇帝那只眼睛,原本就没有画意。也就是说,他给皇帝所画的那一幅画像,本来便是多余的;画一张没有意义的画,徒弟忽然觉得很悲哀。
徒弟中箭的一瞬间,身子并未即刻倒下,而是面向“无名谷”方向,垂泪泣道:“师父,你说的对,这是只致命的眼睛……我真的好悔……”
一年后的一个春季,“无名谷”除了天上的鸟、茂密的树、郁绿的草和一间茅舍之外,又平添了一座新坟。坟里所葬的,正是徒弟的尸骸。师父将二十四朵花瓣撒在坟头上,二十朵花瓣,正好是徒弟死时的年龄。
“不听为师的话,你才有今日之结局,唉——”师父轻轻捧起一把坟土,洒落于坟头的花瓣上,“不过,你这一死,也终于唤醒了许多活着的人。你大概还不知道,自你死后,皇帝已人心尽失,为师相信,这个暴君的未日不会太远。因为春天来了,一切都会暖的……”
师父的话,就如同先知的预言。果然徒弟死后不到一年,先是举国画师为之心寒,尽逃国外。接着群雄四起,纷纷揭竿起义,在这年的冬天,义军攻至京城,皇帝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自点起一把大火,包括徒弟为他所画的《天子狩猎图》,一并在大火中化做了灰飞烟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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