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劳累了一整天的下人全都已经酣然入睡,整个王府都沉浸在静谧的夜色中。后园的回廊里,狼牙色的月光把两道修长的身影拖得更长。
“皇帝即位不久,那只老狐狸可是嚣张得很呐,他觊觎这皇位十几年,现下怕是到了要现出原形的时候。黎兄,此人老奸巨滑,疑心甚重,日后之事,恐怕你要做出一定的牺牲。”身着青色锦袍的男子声音温吞,却面露愧疚之色,眼里明显闪过些许的不忍。
“只要能彻底除掉他,我做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此仇不报,愧对我的爹娘以及府上被他残害的百余口人,便是对自己也没个交代。”淡雅却毫无感情的言语,薄唇勾出一缕似有若无的苦笑。他不知多少次暗自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悲哀的,黎逸非这是你的命,没人在意,没人心疼,一生凄凉,只有自个儿苦熬,认了吧。
黎逸非终其一生都不会忘却八年前发生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他外出谈生意归家,黎氏山庄竟已惨遭灭门,整个庄子上下片甲不留,包括老妇与孩童在内,皆难逃厄运。蜚声江南的杭州第一富贾一夜间败落,黎氏一族就只剩他一人。
黎家遭此横祸,皆因数月前汉王派亲信来到山庄,欲拉拢黎老庄主结为同盟,借助黎家的庞大财力,助他一臂之力,达成他谋权篡位的野心,没想一经提出就被为人梗直的黎庄主严词拒绝。汉王早已调查清楚黎家具有多么强大的经济实力,况且又远离京城,绝对是好的合作伙伴,怎料想会被拒绝。为保住秘密,更为谋夺财物,将钱财聚为己有,只好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明知仇人是谁,却又不能登门寻仇的愤恨与无可奈何,黎逸非切身体验的最最清楚。仅凭借他一人之力又怎能搬动权倾朝野的汉王,且不要说汉王,就是他私下网罗的党羽也都势力惊人。没有武功,身无分文,换做另一个人都会对复仇感到绝望,但当时年仅十七岁的的纤弱少年没有。
他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变得与行尸走肉无异,强迫自己凭借卓绝的外貌去接近汉王的党羽,与骄奢淫逸、腐败贪婪的衣冠禽兽打交道,用自己的身体打动一个个男人,包括能起到作用的女人,为报仇做铺垫。
多年下来黎逸非不单周旋在那些腐坏人渣之间,更自学苦练了不少武功。他拿自己身体换来的钱做资本,凭借聪明的头脑和从前所学的商业知识经营了多项生意,慢慢积攒下庞大财富,渐渐摆脱了不堪龌龊的生活。他还私下差人在扬州重建了一模一样的黎园。
三年前,他拿出一大笔钱在暗中成立了一个专职的杀手组织,谋杀了不少汉王手下的贪官诬吏和不法之徒,当然包括曾染指过他的那些衣冠禽兽。虽然他不再用自己的身体达到目的,虽然那些人已成为了他刀下之魂,但他怎么能忘记自己所承受过的难言屈辱,他极度鄙视自己,憎恶自己肮脏的身体,孤寂的灵魂,他为自己不光彩的过去汗颜,自问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母。他现下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当一切结束之时,黎逸非这个人也将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长久以来,黎逸非凭自己的实力,除掉了不少汉王党羽,也探得了少许内部机密,只是从未有机会真正接触到核心人物,除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也根本不足以撼动那只老狐狸稳固的地位。黎逸非一直在苦苦的等机会,等待复仇的机会,等待最终的解脱。
直到一年前对面的男子找上他,直言不讳的说欲与他结成同盟,共商锄奸大计。黎逸非立时信了他,因为他诚恳的言语,因为他信任的眼神,因为他尊贵的身份,因为他要协助自己兄长稳固皇位的决心,更因为他是可以直接接触到汉王的人,纵然他们的目的不同,但目标一致,所以达成共识,结成好友,从此黎逸非组织里的人也全部脱离杀手行列,光明正大的归属到朱瞻墉麾下。
“谢谢你,瞻墉。”黎逸非是发自内心的感谢眼前聪明绝顶的男子,感谢他带来的机会和希望,助他脱离尘世之苦的希望。
“黎兄,千万不要这样说,我要对你说感谢,还必须说抱歉。”朱瞻墉语带愧疚的说,他太了解自己叔叔的为人,过于阴险狠毒,势力也相当庞大,不是贸贸然就能将起致死的。只有用黎逸非牺牲色相去换取他的信任,获取足以致命的证据,以达到最终目的。可是这又怎么能对得起面前这个清逸,俊朗却早已伤痕累累的男人,越接触的久了,越看不得他眼里的一片死寂,越不忍心再一次伤害他。
朱瞻墉默默的叹了口气,不能避免的伤害,只好故意转移到较为有趣的话题。“黎兄,明天的宴会上,你应该能见到皇宫中的一件宝贝呦。”
“宝贝?对那些金银珠宝和番邦进贡的玩意,我可一向没什么兴趣。”黎逸非从不把心思用在那些东西上面,因彻底看透而鄙视贪婪。
“那些东西在宫里稀疏平常的很,怎么能称得上宝贝呢,我说的是永贞公主?”朱瞻墉说到自个儿活泼顽皮的小表妹,不自觉的笑了笑。
“瞻墉,我的确很疑惑,为什么皇上舍得把自己的亲妹子远嫁苏州,硬是把表妹留下,即便为拉拢驸马一家,要下嫁也该是永贞公主不是?”这是几天来黎逸非小小的困惑。
“哈哈,首先驸马早就看中了个性温婉的清河,才特意寻个日子上门提亲。再者,要嫁永贞,你也要问问哪个敢娶她,敢娶她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就被我皇兄寸剐了。不要说亲妹子,估计我们的母后在他心里也没这个表妹来的有分量。”
看着黎逸非颇显质疑的眼神,瞻墉接着说:“我母后的妹子当年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即便是我母后的姿色也要逊她三分。早年姨母被我父皇指婚给骁勇善战的童将军,次年即生下永贞,称得上夫妻恩爱,生活美满。但几年后童将军意外战死沙场,我姨母不久也随之郁郁而终。我母后心疼永贞孤苦伶仃,就做主把她接进宫中照顾,那年永贞只有八岁,我哥十八岁,谁料想他竟然独独中意上这个小女娃,我真是看不出那个小丫头除了可爱、逗趣,哪点吸引他,令得他生生等了九个年头,或许再过一年吧,等表妹满了十八岁,就该改叫永贞公主为皇后了,那个位置是一直留给她的。明天清河一走,永贞恐怕要哭的淅沥哗啦,我皇兄定会心疼的要了老命,届时场面会很有趣,哈哈。”他天生爱看热闹,场面越混乱,他就越兴奋。
“我会密切关注那只老狐狸,并且让他感受到我的存在,你继续赏月,我先去睡了。黎逸非淡淡的开口,言下之意是他可对两位公主离别的戏码没兴趣,也是告知朱瞻墉,他牺牲自己的决心。
望着黎逸非独自离去的孤挺背影,朱瞻墉的心里真正五味杂陈,这样落拓清爽的男子,这样超美绝尘的男子,这样孤寂凄清的男子,为什么注定要受到如此多的羞辱,有此等不堪的遭遇,这个内心挣扎的晚上他又怎能睡得着呢?朱瞻墉不觉有些黯然神伤。
黎逸非脱掉外衫,静静的躺下,锁紧饱含了太多情绪,太多疼痛的眼眸,在心里盘算着,计划着,等待着,一切从明天开始会有新的进展吧。安静得一片死寂的长夜,他没有丝毫情绪的慢慢熬,一如他曾经熬过的这些生不如死的年头。
堂堂公主出阁的日子,意料中的热闹非凡。文武百官齐聚皇宫正殿之上,这当中自然还有朱瞻墉和绝美到令人无法忽视的那个男人。
在一同等待皇帝驾临的时间内,太多疑惑,贪婪的目光或明或暗的扫向黎逸非,毕竟他的身边站着皇帝的亲亲三弟,也不知二人是什么密切关系,再怎样也是不敢太放肆的,惟独一个人,目光毫不避讳的看向黎逸非,傲慢、阴沉。黎逸非从那华贵的衣着,无礼的神情中不得而知,一定是那老贼,他忍下上前一掌将之毙命的冲动,用深黝的黑眸含笑望回去,那一笑足以迷倒任何人,男人亦或女人,倾国倾城。
皇帝的出现终止了殿上暗中的躁动,几乎是第一眼朱瞻基就注意到了三弟身旁的男子,那儒雅气质和翩翩风度,俊眉、挺鼻,还有完美的薄唇,是一张足以夺去任何人呼吸的容颜,挺拔得令人心折,堪称人间极品。朱瞻基心中暗忖,就算这男人如此绝好姿色,足以迷惑任何男人,却不知三弟何时也添了这等断袖的嗜好,于是扯动嘴角笑了。
黎逸非仔细瞧着这个霸气过人,笑容邪魅,潇洒不羁的皇帝,几乎立刻就能确定这是个十分有心机的人,城府之深恐怕在老狐狸之上,身上却散发着令人信服的魅力,难怪朱瞻墉要力挺这个皇兄到底了。
各怀心事的思量间,满面慈祥的老太后也领着一众宫女到来,后面跟随着几个打扮艳丽,衣饰华贵的妃嫔。年轻贵人们一经站定,也禁不住偷偷打量起黎逸非,这个男人太出色,那容貌连她们这等漂亮的女人也要自惭形秽起来。
“皇上,一切都已经就绪,公主和驸马也都已准备好了,是否马上开始?”身旁的公公小心翼翼的询问高高在上的皇帝。
“母后,永贞呢?”在母后身边没见那个小丫头,朱瞻基急急的问,全然不顾那焦急的眼神害得多少女人忍不住会嫉妒。
“那个调皮蛋,在花园里玩的一身泥,这会正洗澡换衣裳,马上就到了,我们再等等吧。”太后不急不徐的说道。
就这样,太后,皇帝以及百多官员都静心等待一个小姑娘,黎逸非这会儿倒是有些好奇,想见见这是何方神圣,比皇上还有面子,当然他绝对不会忽略老贼频频投来的目光。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正殿的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眨眼间飘进一个嫩粉色的身影,直奔皇帝旁边。“永贞” 朱瞻墉轻推一下黎逸非,压低声音示意。
粉粉的小身子凑到朱瞻基身边,习以为常的抓起皇帝的手,用娇嫩柔软的声音开口道“基哥哥,我捕到好多蝴蝶哦,个个都好漂亮,本来想留给你一块儿玩,可是怕它们会死掉,只好放走了呢。”说完还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貌似很抱歉的看看皇上,脸上写满遗憾。肃然不羁的皇帝竟然扯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声音无比温柔“没关系,兔儿自己玩儿的开心就好。”
“喔,下次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边说边拿小手拉着大手毫不顾忌的摇来晃去。
“怎么会不好,你就是要你基哥哥的命,想必他也会说好,我说的对不对呀,皇兄?”朱瞻墉不怕死的当众的调侃,根本不理会皇上的面子问题,皇上自己都好意思在文武百官面前和小丫头软语温存,他还有什么可替他考虑的。
朱瞻基立刻冷下脸,吹胡子瞪眼看向自己胆大包天的老弟,永贞也随之转过来看向这边,一眼望去,呼的张大嘴巴,瞪大那清亮亮的眼睛,小嘴吐出一句“好美哦。”在大家还来不及反应的时间内,衣角飘飘的粉色小蝴蝶已经扑到黎逸非身边,小小手丝毫不客气的扯住他的白衫前襟,仰着小脑袋朝他不眨眼的巴望。黎逸非也顺势看向这个只到了他肩膀,正偎在他胸前,粉妆玉砌的小人儿,弯弯的两道眉下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娇小的翘鼻、樱桃般的唇、细如凝脂的肌肤还有红扑扑的小脸以及刚刚沐浴后水果的清香。这个小小人儿真是俏丽、可爱的紧,难怪皇帝当宝贝似的。
“兔儿,快回来。”若不是皇上柔和的声音传来,恐怕他们就要一直这样对视下去,没完没了。
“哦”永贞一边往回跑,还不忘再朝黎逸非看上两眼,直到朱瞻基旁边才扑通一声,夸张的坐下来,小兔子般窝在那里。
“宣清河公主和驸马上殿行礼吧。”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一场极其奢华的皇室婚礼就热热闹闹的开始了,调皮的永贞忙着看热闹,似乎早忘记黎逸非的存在,皇帝适才暗中松了口气。
直到目送清河公主、驸马以及大队人马离去,也没有出现永贞痛哭流涕的场景,朱瞻墉意识到自己先前推测错误,奇怪的看向那个眼中沁着泪的小丫头,机敏的嗅到了一丝丝不寻常的味道。
果然,含着几颗小小泪珠的永贞看着送亲的队伍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她用力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转过身对向皇上,软绵绵的开口“基哥哥,清姐姐走后就剩小兔一个人,好可怜喔。”
看着那红红的小鼻头,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都要心软了,何况最宠爱她的人。“兔儿,基哥哥再找更有趣的人陪你,好不好?”朱瞻基的声音里包含的宠溺太过明显,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宫里的人,惹猫惹狗都不敢招惹永贞公主的原因。
“谁都可以吗?”永贞还是很不确定的问。
“当然,基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君无戏言,兔儿挑上谁当然都可以。”
朱瞻墉越来越感觉到这个小丫头的问题不寻常,只是他那聪明的皇帝老哥,碰到这小女娃就晕了头,思考能力严重下降,有损平日的聪明形象,瞧着吧,马上他就要自食君无戏言的恶果。而他只负责看戏。
“真的吗?基哥哥你最好了,你是小兔见过最最好的人哦。”几句再平常不过的甜言蜜语从红艳艳的小嘴里蹦出,立即使得皇上合不拢嘴,在场深谙曲意逢迎之道的官员们也禁不住跟着附和“就是,就是,皇上那当然是最好的人。”
看皇帝哥哥高兴的样子,永贞甜甜的笑开眼,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黎逸非身边,小手环抱上他的腰,小脑袋靠在黎逸非胸前,那自在、熟捻的样子,好象他们已经这样抱过无数回。边抱边高声宣布“我要他。”此言一出立刻惊掉在场所有人的下巴,在场众人无不暗自感慨,这个小公主果真不同凡响,竟然敢贸然的直接索要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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