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

　　高一（二）班差不多算全校出名了。高年级的高二学生基本上在这之前就知道，和这一批高一的新生比起来，说直点就是打不赢这批高一的新生。泼皮太多，惹不起，人家躲得起。于是，高一（二）班的这泼小子就有点放开手脚，用学校当权派的话来说，叫无法无天。其实也不至于，想想那时候的学生，打打小架是常事，违法的事基本没做，乱纪就难说了。学校的纪律差不多都让小子们乱透了。

　　83年那年黑白电视基本上进入了家庭，这之前有黑白电视机的家庭在重庆算是先富起来的部分。有彩电的家庭就更不用说了，当然也有少部分家庭还有冰箱的，基本上那算是有点富裕了。比如邵红，家里父母都是厂里的双职工，哥哥也上班，电视机一出手就是14寸的日立彩电，夏天屋顶吊的是吊扇，门角还放了一个日本原装的冰箱。有一回约同学到家里耍，好让肖军和申勇几爷子眼羡了一番。要知道，平时天热了吃只冰糕，几个小爷们都舍不得吃五分的豆沙和六分的牛奶味，多吃四分一只的桔子味简称白冰糕的。这会看到邵红家里自己的冰箱不但可以做冰吃，还能加糖自制冰糕，真不敢想家里何时能让自己过让想吃冰就吃冰的幸福日子。申勇家子女多，父亲早故，母亲无工作；肖军家母亲是学校校长，父亲是城建局干部，稍好点也只买了一部12寸的黑白电视。那年头，当老师和国家干部的比不过当工人的，工人阶级的老大地位还是一定时期体现着优越性。

　　那年电视里播放日本电视连续剧《排球女将》，差不多吸引了全中国8亿人中80％以上的眼球。自打电视进入家庭后，人们的业余文化生活比以前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这之前，上电影院看电影算得上是高消费，人们看电影90％是以露天电影的形式。记得《少林寺》上映时，罗家坝向家坡部队大操场座满了人，连边上的公路，山头，挡子（银幕）的背后都黑压压全是人头，真个叫盛况空前。后来有些厂里、学校自费买了电视，最大的也不过20寸的黑白，彩电都少得可怜。于是开始看《阿童木》，《大西洋底来的人》，看《加里森敢死队》，《敌营十八年》等连续剧。待到《排球女将》开演，时逢中国女排崛起，于是在全国各地掀起了一股排球热潮。当然十七中也不例外。

　　于是除了上体育课，平时里也都是打排球。肖军和汤峰、申勇等几个原本爱踢足球的家伙，也开始赶热闹学打排球了。那时候一个潮流来得慢，象喇叭裤，一流行就是三五年。不过流行最久的，还是军装。象肖军一伙，平时要么是上身军装下身公安裤（蓝色），要么如申勇上身公安装下身军裤，反正从60年代起，这军装在神州大地横冲直闯，引导中国服装潮流十余年经久不衰。

　　同学们基本不再叫申勇的本名。自从把当时一位总理的名安到这家伙身上后，同学们都习惯于亲切地叫他“阿贵”。据说阿贵打排球的理由很直接，主要是想和女同学一起多待会。说来也是，这女孩会的功夫，阿贵差不多都很精通。踢健子、跳橡皮绳、修子儿（修房子）、扔野鸭子、抓沙袋，阿贵十项全能样样通，且习无不精。就连打排球，阿贵也主要是和女同学在一个堆里。由于阿贵相貌憨厚，女同学们都没往坏处想。其实阿贵也只不过就爱打个堆，心里有没有往坏处想，只有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汤峰踢球时由于体壮脚力大，常常是队内的主力。但偏偏脚法不精，常踢臭球，学校里踢球的同学送他一个外号叫“鸡腿”。这外号和肖军的“神腿”相比，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文革原来在88中读过书。88中是排球传统学校，文革的排球水平自然在此时得到展示。于是，二班里几个女生对文革的球艺赞不绝口。之前由于文革在放学路上路前不平，见认识的一朱姓同学被外校生欺负，于是就拔手相助。无奈对方手上有铁铲，文革虽个大身手强，却好汉不敌大铲，嘴唇上被小砍了一铲。好在那场恶架以文革得到救兵而大胜，但文革脸上却自此留下了一道斜口。那次打架后文革因此被学校处分。但回班上课的第一天，刚进课堂时，全班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让班主任看了直摇头，说这年头还是打砸抢光荣了不成？

　　在文革和四班袁宏等排球技术较好的同学的带领下，高一年级的排球水平得到直接的窜升，这让学校的几个体育老师看在眼里，不服在心里。于是，在学生们几次强烈的带有嘲讽的挑战下，学校体育老师和另外几个会打排球的老师组成了一只老师排球队，与高一年级四个班联合组成的学生排球队进行了三番排球比赛。全年级不论男生女生，只要不怕回家晚挨家长打的，都自觉在放学后留下来，为自己年级的同学球队加油。

　　在汤峰、袁宏、文革等几位主力的带领下，学生队攻势凶猛。肖军和文革的鱼跃救球在吸引女同学眼球的同时，保障了后排的防守，袁宏的二传和汤峰的扣杀远远地超出了老师们的想象。连着三天的比赛，学生队均取得了胜利。那些天汤峰、文革、袁宏等人在学校和年级的知名度如日冲天，找他们教打排球的女同学与日俱增。阿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看来平时和女同学打排球，还是不如赛场上逗女同学眼球来得快些。

　　五、

　　赛场上生龙活虎，学习上屎**拉沙。

　　高一升上高二后，二班的原班主任张一宗因病告休，将此班转交于一位中年男姓老师马英。张一宗之所以要放下该班不管，原因在于班上文革和汤峰在校外打架后，学校坚持要开除，但张老师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请学校考虑到这帮家伙还是16、17岁左右的孩子，应该多给一些机会。后来学校倒是没开除文革和汤峰，但处分从严重变成了记过。

　　自从张一宗老师处处为学生作想的行为被学生们知道后，很快学生就组织对张老师进行了慰问，派出学生代表们到医院看望本来有病住院的张一宗老师。汤峰同时还送给张老师一个当时很社会的外号：“张老板”。老板的名字一直以这帮学生中流行至今。肖军十分后悔地对张老板说，他和陈红卫以前给老师编了一个不好的顺口溜，现在知道张老板对同学们这么好，以后再也不编了。

　　“也没得机会编了”。张老师说：“不过，以后我还要教你们语文课的，只是不当班主任了”。

　　于是张老师叫肖军把编的顺口溜说出来让他欣赏欣赏。肖军也大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一宗，学气功；肚脐上面长洋葱。

　　走起路来一阵风，一走一个大洞洞，

　　好象当年的孙悟空！

　　说完后，肖军补充道：“最后一句是陈红卫编的”。其实这样申明没有一点用。张老师不但没生气，反而说编得份量不够，同时还是简单地表扬肖军说他有点歪材。

　　马老师接手该班之前，已知道这个班的现状。他深知，要想改变目前的现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更不要去想什么提高二班学生的学习成绩。用当时的话来说，四个现代化都实现了，这批家伙也还就是这个样。死猪不怕开水烫，肖军后来对阿贵等同学说，他就是从那时候深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的。当然，这死猪就比喻的是他们自己。

　　马老师对肖军关爱有加，原因是马老师知道肖军母亲是小学校长，自己家小女儿在小学得到不少照顾。于是肖军在班上过起了非常惬意的学习生活。座位由老师安排在最后一排，条件是不准他小子上课和其他同学座在一起讲笑话而影响别人。这下可美了这小子，因为做清洁班上都是一个大组一天，肖军是个人单独在最后一排，但凡看到那个大组要做清洁了，这家伙就把桌子拉到另一个大组后面。上课看娃儿书（小人书）也是肖军的特权，其他老师上课时，好象都得到马老师的关照，于是都心照不宣的看不见肖同学看娃儿书。而其他同学中如有这样的情况，就不一定有这么幸福了。当然，汤峰也可以这么做。不过那时候选班主席时，老师看到汤峰同志除了爱打架，不爱学习外，在做班上集体活动，打扫清洁卫生，做好人好事等方面是一把好手，于是就号召同学们选汤峰同志做班主席。这家伙果然认真，做清洁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做好事乐此不疲，有时来了劲，还要正儿八经地把上课迟到的同学名字记下来，放学后罚做清洁。所以有时候，汤峰在上课时除了看着黑板流梦口水外，还真是难得在课堂上捣乱。当然放学和下课后就不会这样了，要不汤峰也不会得处分。

　　当老大是从古自今那个时代那个阶层都存在的事实。在十七中，汤峰差不多就是老大。只不过在学校要当老大，主要是靠打架的能力。学习好在那个时候没什么用，没人搭理你。

　　汤峰在高二后，就觉得总是有些不爽。一两个大个子的同学总是在后背对他指指点点，冷嘲热讽，这让汤峰很恼火。一次在上历史课时，汤峰的几句不着边际的神仙话被一个外号叫胡大话的大个同学听到后，顺着就说汤峰半瓶水响叮铛之类，汤峰在压抑了很久后，这次终于兽性大发，居然就在课堂上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走到那个同学面前，“啪啪”就是两耳食（耳光），然后又对着后背“砰砰”两拳，然后又要准备拳用过了来个脚踢••••••

　　全班同学都被汤峰打人的场面吓木了，历史老师也把门一关，说：“太不象话了，我看一定要把校长找来，上课都要打架，还得了”，然后离开了教室。

　　“汤峰！你过分了”！正在全班同学为汤峰的行为不知所措时，肖军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神腿，你不要狡，惹到我一样的打”。汤峰这才顺势止住了手。

　　肖军的个子比那个大个子同学小了一个号，比汤峰来更是属不经打类。这时肖军看到汤峰的行为过于欺行霸市，实在难以忍受，于是挺身而出。

　　全班同学都认为这回肖军完了，汤峰要打肖军，还不就是三两拳，何况，阿贵等一般原十七中的同学早已决定，如果汤峰打肖军，其他同学肖军的话，那他们一定站在汤峰一边。

　　但不知怎么，汤峰只是恨了肖军两眼，然后回到座位上。一场大家都以为要成为十七中和南山中学同学的群架还没有发芽，就慢慢地熄火了。其实肖军知道，汤峰根本就不敢对他动一根毫毛，除了后排座位上文革铁青的一张脸外，肖军母亲当校长的名片还是很管用的。汤峰小学和肖军是同学，自然知道在这个不大的地方，动肖军的手是有胜算没理算的。

　　下课后文革对肖军说：“那个杂皮敢动你，老子儿不打死他个狗日的”。

　　肖军觉得，尽管在南山中学时和文革关系并不是很好，但就如古时武林中的门派一样，一个地方出来的同学，象文革这样有义气的人做朋友，底气十足。

　　其实汤峰对文革自然是佩服有加。文革不但成绩在班里算前几名，打架也比汤峰出名。对汤峰而言，文革才是真正难以撼动并甘愿折服的老大。

　　可惜文革一点也没有把心思放在打架上。说白了，前两次文革打架，实在是抹不开面子，一是碰上了，二是被几个同学度上了船，赶鸭子上架。

　　肖军在课堂上挺身而出，自然在同学心目中树立了良好的正面形象。不过，肖军平时里在班上上课时总是没精打采的样子，上课主要是睡，下课就精神十足地和文革一起到后面山坡上抽烟，然后上午第二节课开始就请女同学帮他到食堂打饭，中午一放学就全身都是劲一般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冲上两三个钟头。

　　学校的老师们，从校长到其他初中班的老师，都认识这位小学校长的公子，并送给肖军一个官方称号“混世魔王”。肖军自认为混字可以接受，魔王二字太过残酷。好在每每学区开会时，他从母亲处听到学校老师、校长们汇报他的在校情况都是：“乖，你们肖军在学校听话，学习还可以••••••”之类。

　　六、

　　十七中的操场从82年开始就因为新修教学楼而被堆放在大石头、破砖头之类搞得象个工地。83年夏这批学生读高二时，体育活动基本上就只集中在附近的蓝球场。

　　二班的同学们在一次中午偶然的吹牛中，肖军、申勇等对不能有一个象样的场地踢足球感到万分失意。一个同学说：“你们踢的那个叫橡胶球，那叫足球，足球是皮子做的，有本事自己去找个真的足球来踢”。

　　一石激起千层浪。肖军和申勇等一干人一时对学校不管学生课外活动，尤其对不能提供足球场地等现状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普遍认为这是对他们青少年一代身心健康发展的摧残。

　　后来有个同学出主意说，如果能找到相关部门反映情况，说不定就可以得到解决。

　　平时不爱学习的肖军关键时刻再次挺身而出，立即找人拿出纸和笔来（肖军自高一下期开始，就不再上课背书包而改背球衣球鞋），奋笔疾书，一会儿功夫就把信写好。大家一看，立即鼓掌。

　　尊敬的重庆市体委领导：

　　你们好！我们是重庆市第十七中学高中二年级同学，同时也是一批足球爱好者。看到中国足球在大赛中经常失利，我们就想到，中国足球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就要从基本抓起。我们是在校的学生，但学校操场因修建教学楼后，十分杂乱，坑洼不平，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仍然不怕流血流汗，在那样的场地上踢球。我们多希望能有一块平整的场地啊，那怕只是一小块。

　　现在学校困难，没有经费修理场地，我们就想，平时我们有机会，就自己抽时间搬运场内的石头砖块（有的石头太大，实在搬不动），为的是努力提高自己的球技，将来长大了好报效国家。我们给您们写信，希望体委领导能考虑学生的课外活动场地，给学校拨点钱，尽早修好场地，能让我们在属于自己的球场上尽情享受。

　　最后，祝领导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又：我们没多余的钱买足球，如果可能，希望领导能支持我们。

　　重庆市十七中学高二（2）班 （众人签名）

　　这封信很快就有了回音。那天学校领导把肖军和申勇两人作为代表（签名的头两个人，其他的同学都怕出事）叫到校长办公室，然后把市体委的回信给他们看了。

　　“你混世魔王不错嘛，还给体委写信了”？外号“敌情报处长”的教导主任对肖军说。

　　“我们主要是想有个踢球的场子嘛”。肖军基本没有解释什么，以为要挨批评。

　　校长说，“体委看了你们的信后，要求我们尽快把场地修好，这个你们放心”。

　　肖军和申勇听到这句话，心花一阵怒放。

　　“我们已经给长江化工厂联系了，下个月开始，由厂方出资把学校的场地整平，同时还会把球门安上”。

　　没说的，肖军和申勇只有点头的份，但最让他们惊喜的还在后面。

　　体育老师手上拿着一个他们只在电视和大田湾体育场看甲级联赛时看到的黑白相间的真皮足球说：“市体委很重视你们学生反映的问题，同时这次把国家青年足球联赛比赛后的用球送两个给你们，学校决定，给你们一个，学校保留一个”。

　　••••••欢呼！当肖军和申勇等把真皮足球抱回班上时，全班一片欢腾。毫无疑问，他们认为这差不多就是依靠属于自己的智慧得到的胜利果实，心中的喜悦不亚于战场上的战士打了胜仗。

　　当然，学校的结论是：这些家伙聪明没有用在学习上！

　　管他的呢！同学们不这么认为。

　　十多年后，当肖军再回到十七中时，看到的场地还是当年他们向上级写信后才修整的场地，球门也还是那个用两根粗钢管焊接的球门。同时肖军知道，当年他们的做法叫做“信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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