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守着一盆旺旺的岁火，年过六十的鮓眼第一次伴着老婆守了一个整岁。退休了，心事少了，年纪大了，瞌睡少了，是鮓眼要守岁的一个理由，但一个更主要的理由是这个年鮓眼过得特别舒心，特别顺心，特别开心。三个绳长树大的崽俚齐崭崭回家过年来了。大崽俚结了婚几年，去年给鮓眼生了个大胖孙子；二崽俚去年结的婚，夫妻俩回家过年坐的是他们自己开的车；细崽俚大学毕业了两年，东不成西不就的工作去年也定了下来，工资说是拿到四千多。好事就像是赶帮儿凑一堆来，出嫁十多年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女儿一家去年也说赚了好几万，寄来一千给鮓眼夫妻过年。

　　过了十二点，孩子们都享福了，鮓眼没有瞌困，老夫妻俩在堂庼坐了一阵子，鮓眼忽然起了兴致，要出门去看一看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屋场的除夕之夜。

　　在灯火通明的屋场上鮓眼走过了南北二巷，走过了村头村尾，走过了老桥新桥，在朝门口站了在樟树脚下站了在高桥头上站小在细桥墩上站了。走一走站一站，鮓眼发现自己活了一辈子的屋场的除夕之夜是那样祥和那样美好那样迷人那样耐看那样充满魅力。鮓眼简直要骂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鮓眼六十多岁的心突然年轻起来，他要明天早晨第一个在祖宗堂庼打爆竹。屋场上正月初一拜祖宗年的惯例是一户一挂长爆竹赶清早在祖宗堂庼打，村里人都想第一个在祖宗堂庼打爆竹，认为那样能得到祖宗更多的保佑。今年以前，鮓眼只是有过那样的想法而没有一次付诸行动，因为每年的除夕之夜他都要享福，等他醒过来穿好衣裳漱了口洗了脸带着三个崽俚去祖宗堂庼时，祖宗堂庼的爆竹正响得热闹，地上的爆竹皮也已是厚厚的一层了。

　　回到炭火盆边，老婆从火盆里端起用红糖加红枣煎开的糟水要鮓眼喝，鮓眼喝着糟水，和老婆说想第一个到祖宗堂庼打爆竹的话。老婆听了当然支持，只说一个百多户的大屋场，要做第一还真有些难，太早了一家人在祖宗堂庼吹冷风，晏了就争不上第一。还说起有一年瘌痢婆嫂要瘌痢哥打第一挂爆竹，三点多钟把瘌痢哥赶到祖宗堂庼，那一年下了好厚的雪，屋檐下的凌水钻有一尺多长，把瘌痢哥的鼻头是冻红了，等了两个多钟头别人才来打第二挂爆竹。鮓眼说那是，俺也不是一定就要，赶得到就赶，赶不到就算了。

　　鮓眼口里说得很随意，心里却是认真不恼对待这件事。先是看时间还早，到叔伯哥眍眼屋里小坐了一回，再回家后是一会儿看一次钟一会儿看一次钟，还得惦着听祖宗堂庼有没有人打第一挂爆竹。到过了四点半，鮓眼就起身叫儿子，按鮓眼心里的盘算，三个崽俚现在起床，漱口洗脸再去祖宗堂庼打爆竹既可能争第一又不要赶赶沙沙，等第二家人去打爆竹也不用等多少时，没赶上也不算打塌皮。

　　听到鮓眼叫，大崽俚醒了，说，祖宗堂庼还没人打爆竹哩。

　　鮓眼说，起来啥，俺屋里今年赶第一个打爆竹。

　　大儿子睡意正浓，更没有鮓眼赶第一的兴头，说，爹，你叫弟弟去吧，我多睡一会儿。

　　鮓眼怎么也没想到，新年开正的头一件事，他就在崽俚头上打了一个啪响的塌皮。鮓眼心里发毛了。

　　大崽俚今年本来是不愿意回家过年的，过了腊月二十四还说过了年后才回家，可腊月二十六女婿打电话来说大崽俚已经到了屋。鮓眼再给崽俚打电话不是接着撒谎就是关机。鮓眼晓得大崽俚去了百里路外的儿媳妇娘家。当时鮓眼心里窝了火，又不好拆穿大崽俚，大崽俚一个老庚来屋里坐，鮓眼说起这事，大崽俚的老庚叫细崽俚给大崽俚发了一条手机短信。短信是这么说的：

　　可否记得

　　故乡的那座小桥

　　还有

　　小桥边青青的小草

　　可否记得

　　故乡的那棵樟树

　　还是樟树下潺潺的流水

　　可否记得

　　在那个小桥流水的村庄里

　　是谁

　　栽下一棵枣树

　　还有

　　枣树下的老屋里

　　是谁还在那里忙碌

　　腊月二十八上昼发的短信，二十九下昼大崽俚一家三口就进了门。鮓眼晓得，短信最能打能大崽俚的就是提到了门前的那棵枣树。枣树是鮓眼的爹栽下的，俗话说得好，爷爷奶奶爱头脑长子，老子爹娘疼断肠儿。鮓眼的爹对大崽俚那是百依百顺，大崽俚一生下来就栽下了这棵枣树，到后来，枣树上的枣子还没长到花生米大大崽俚说要打就打，树桠上看见了知了壳棍子够不着就搬楼梯取。不光是大崽俚，三个崽俚跟爷爷的祖孙情都好过和鮓眼的父子情。想到一首小诗还能把崽俚叫回来，再想想今天正月初一，鮓眼心里的气也顺了许多，就当是赶到祖宗堂庼别人已经到了吧，正月初一打爆竹的事也算不上是打塌皮。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鮓眼听见祖宗堂庼响起了第一声爆竹，再过了一阵，祖宗堂庼的爆竹声就响得闹屋闹坂了。老婆晓得鮓眼刚在崽俚那里打了塌皮心里不痛快，她就动身去叫崽俚，这一回崽俚都听话，起了床漱了口洗了脸，大崽俚抱了万响的爆竹，二崽俚细崽俚合伙搬了一个大烟花。鮓眼跟在三个崽俚后边到祖宗堂庼放了烟花打了爆竹。

　　村里人说，一拜祖，二拜母，初三初四拜丈母，说的是正月初一要给祖宗拜年。其实初一也不仅仅就是给祖宗拜年，还要在屋场上排家排户的拜排门年。屋场上所有的男人到齐了，便有长辈说一声拜年了，到了祖宗堂庼的人就向朝门外跪拜三下天地，爬起来转身再跪下，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再拜三下，爬起来，拍拍膝头上的灰土，再按亲疏关系分成许多帮伙，按照各自不同的路线，就开始排家排户拜年。

　　鮓眼三年前就不参加这样的拜年行动，理由是三年前他满了六十岁，屋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上了六十岁的人就只要给比他年纪大的人拜年就行了。

　　六十多岁的鮓眼仍很壮健，走在屋场上，拜年，送出去恭喜，收进来祝贺，鮓眼的心情很好，清早时发生的一点不愉快早丢到九世外国去了。然而，鮓眼的这种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他高兴地给年纪大的人拜年之后回到屋里，老婆脸色很不好地告诉他，说除了眍眼一家人之外，通屋场再没有一个人来家里拜年。

　　真个？

　　哪个有心思逗你！

　　一个也没来？

　　一个都没来。

　　他们到眍眼哥屋里去了么？

　　到眍眼哥屋里他们都去了。

　　鮓眼的心颤了。村里人总是说愿丢一村，不丢一尊，自己向来没和人结怨，那屋场上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又一帮人拜年来了。鮓眼听得见隔条巷的眍眼哥门前是“拜年拜年”说得闹热哄哄的，嘴拙的眍眼嫂回应着：吃烟，坐呀，生崽嗬，拜堂嗬，赚钱呵……

　　人到了眍眼哥屋里，会不到他鮓眼屋里来？鮓眼想，凭为人处世，凭名声，凭财产，凭人丁，哪一样他鮓眼不如眍眼？

　　眍眼门前平静了，鮓眼门前却没有闹热起来，这一帮人真的撇过鮓眼一家往前边去了。

　　鮓眼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努力让脸上保持一点微笑。鮓眼看得出来，老婆眼里早就有泪花了。

　　又一帮拜年人过来了，眍眼门前闹热过后，嘿，这一回有脚步声走向自己门边，鮓眼立即从桌上拿起早拆好的一包烟往门口迎了过去。

　　老婆说：不会来的。

　　不是已经来了么！鮓眼正要应老婆，但这句话刚从胸中升到喉咙，还没来得及从嘴里吐出来，鮓眼就听见有人说：

　　回来，回来，那一家不去，过一家。

　　怎么要过一家呢，这一家也贴了红纸对联呀。

　　说过一家就过一家啥……两个细崽俚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鮓眼把烟丢回桌上，手扶着桌子。软软地坐到椅子上。

　　过一家，正月初一拜年过他鮓眼一家。鮓眼的心都寒了。屋场上正月初一拜年是会过一家，但那是去年有人过了世，大门口贴的对联是白纸或者绿纸写的，屋场上人的等排门年拜过了，再拿着蜡烛爆竹去那样的人家里屋里拜年。

　　鮓眼终于等来了一伙上门拜年的人，他们是住在屋场边上的轿夫佬一家。村里人平时看不起轿夫佬，但正月初一会一样的给他们拜年。最后便是轿夫佬一家人给屋场上的人拜年。到这时，就是正月初一拜年活动的尾声了。

　　送走了拜年人，鮓眼发现，三个崽俚到现在还没归屋，往年……往年差不多是鮓眼前脚进门崽俚们后脚进屋，难道……难道今朝拜年的事跟崽俚有关系？对了，侄子肯定归了屋，到眍眼哥屋里问一声就晓得了。

　　侄子说，屋场上的人说三个哥哥老弟不去给别人拜年，大家就说不来拜年了。侄子说，这两三年，三个哥哥老弟都是拜了天地拜了祖宗之后就在祖宗堂庼倚倚在朝门口站站就回屋了。侄子说，三个哥哥老弟都读了大学，都说这样的在别人屋门中走一下说一句拜年一些意义也没有，这种拜年的风俗应该改掉。

　　如果今天不是正月初一，鮓眼听了这些话之后肯定要发火，肯定要骂人，今天，他只能恨了几声，然后对侄子说：去，把那三个东西叫到屋里来。

　　鮓眼回到自己屋里不久，侄子过来了，侄子说：三个哥哥老弟正在排家排户给村里人拜年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