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的娘走了。娘六十多岁,病了一年多,是癌症。娘在临终前一再叮嘱月仙,要月仙在她走后不要哭得太伤心,那样会哭坏了身子。娘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月仙照料得好,已经尽了做女儿的孝心。娘说,娘就生了月仙一个女儿,娘走了女儿哭是天经地义,可是家里爹娘两边的亲戚都多,屋场又大,来上香的人多,就只有月仙一个人陪哭吊香①,哭得太伤心就会身体支持不住,娘舍不得,娘叫月仙的哭只要做做样子,算是行过这个礼就行了。
当着娘的面,月仙流着泪答应了。娘到最后都这样关心月仙操心月仙,娘走了,月仙心里就更难过,也就更加强烈地要求自己在操办娘的后事时一定要伤心地哭,要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死去活来,哭得让所有亲戚都被她的哭感动,要村里所有观看丧礼的人都说她哭得动情哭得伤心,都说她是个大孝女。月仙很看不惯那些在爹娘后事上都舍不得哭的女人。在村里有老人过世,月仙最关注的就是做女儿的哭,说句心里话,现在一些做女儿的哭爹娘,那真是叫差劲,简直是哭得不像话。
在月仙看来,死了爹娘做女儿的要哭,不仅仅是表示伤心,更是一种风俗一种礼节,也是一种祝福,说是用哭声祝愿老人家一路走好,用哭声祝愿老人家下辈子过得幸福。村里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说是人走了哭的人越多哭得越伤心,那么这人的下辈子就会越幸福,这个人的后事也就办得越风光越排场;如果一个人死了没有人哭一句,那么这个人的下辈子就会是一个哑巴,而且一生一世都孤独可怜。从十来岁时起,每次村里有老人走了,娘都会带着月仙走看出殡,去听做女儿的哭,说是要月仙看看,不然到月仙的爷爷奶奶过世月仙就不会哭。现在月仙知道,娘是要月仙为娘的后事做准备的。在那些时候,娘和站在一块看出殡的女人很注意听做女儿的哭,哭得好,村里人就夸做女儿的哭得伤心哭得动情,会哭,有孝心,是聪明人。如果哭得不好,就说那也像做女儿的哭,假心假意,干嚎,就只晓得流两滴猫仂眼泪,差劲,是个孬婆。小时候,月仙还多次听大人们讲过一个孬婆哭娘的笑话,说孬婆不会哭,哭来哭去就是一句“姆妈娘啊”,旁边人听不过去,就说孬婆,怎么哭来哭去就一句“姆妈娘啊”,也哭一句别的间间动啥。孬婆听了,再哭就是“姆妈娘啊,间间动娘啊”。
知道哭得好就受人夸,哭得不好就遭人贬,月仙渐渐也就和娘和村里的女人们一样喜欢听白喜会时做女儿的哭爹娘,渐渐掌握了哭的内容方法与技巧,渐渐就能听出谁哭得好谁哭得不好。月仙知道,女儿哭娘要从自己的十月怀胎哭起,细细的数说娘对自己的好,娘吃过的苦,娘怎样的相夫教子行善积德。哭爹要简单些,主要是数说爹养家糊口的艰苦,置家置业的功德。月仙还知道,做女儿的哭除了最后八仙抬了棺材上山去时可以大哭大叫,其他的时间内则要哭声婉转幽咽,悲悲切切,如歌如唱,哭得最好的能让人听出眼泪来。月仙相信自己有这样的本事,她曾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后事上哭过,自我感觉不错。
确定娘咽了最后一口气,月仙就哭,但只刚开了个头,至亲位下②的男人女人都到了,月仙帮着把娘从床上移到堂庼的门板上,安置好了,月仙接上哭,才哭了几句,主事的寡嘴大哥说,月仙哪,哭了几句就行了,现在你没有空哭,许多事都等你拿主意。月仙的爹为人懦弱,丈夫又是倒插门,平常家里的大事小事还真是月仙和娘管得多。月仙停了哭,与男人们一起商量起娘的后事来。
事情安排完毕,月仙便没空,尽管坐在娘的身边,可时不时的有人来问一下这事问一下那事,断断续续的让月仙哭不出个情绪。月仙心想,反正现在哭也没有太多的听众,特别是没有村里的女人们品出哭的好与差,月仙便干脆将心事放在操办娘后事的具体事项上。
月仙的娘是早晨上路,到下午打课书的寡嘴大哥回来了,说五天后才是下葬的好日子。晚上,男人们又聚在月仙家的堂庼商量起事来。寡嘴大哥说,我们位下在屋场上人财两旺,后事不能办得让人说话,月仙你是一个人办娘的后事,你要是有困难就说出来大家帮。月仙是要强的人,再说家境也不算差,就说她没操办过红白喜会这样的大事,礼节上不懂,全靠大家教,至在娘的后事上要用钱,特别出众的摆排场做不出来,但跟帮入俗也是要的,寡嘴哥你就和叔叔伯伯哥兄老弟们商量,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寡嘴大哥就说,喇叭要请一对,接客时闹热。月仙说好。寡嘴大哥说请道士做斋大破地狱就不搞了,做大破地狱要跟在道士后面拜一夜,大家都身体吃不消,就小搞一下,做做破血盆过过桥。月仙说听你的。寡嘴大哥说月仙你又做女儿又做崽,乐队你自已请一付,我们大家再请一付,用两付乐队闹热些。月仙说那就谢谢大家。寡嘴大哥又把置办酒席、请八仙、行礼、守夜等事项议了,把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具体落实到了人头上。
事安排好了,众人就坐在月仙的堂庼吃烟喝茶说闲话。扯来扯去就扯到了乐队带女人帮哭的事上。这是最近才兴起的新事,一些乐队为了揽生意,别出心裁让女人参加乐队,女人在奏乐的时候打打鼓,到行礼的时候就帮哭,就着胡琴拉出的哀乐,把过世人的生平撰成歌词来唱,就好像是台上做戏的那个样子。众人对这的评价是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像,又说这样的乐队生意很火爆,很多人都愿意去请。月仙心里当然是看不起那些乐队的女人,也看不起请那些乐队人家的女儿,不过,寡嘴大哥说请,她也不好反对,尽管月仙听那些女人哭唱时觉得也算好听,但她想,与自己相比,那些女人哭的本事就差远了,到时候哭娘,村里人还是看她的。
到娘过世后的被四个晚上,月仙发现有些不对劲,因为她太困了,哭起娘来越哭越不是个味。在娘走前的几个晚上,月仙担心自己不能给娘送终,整夜整夜守着娘。娘睡了,月仙就眯一会眼,娘醒了,有一点动静月仙也醒了,照料着娘的茶水与方便,娘睡久了,月仙又从半睡中惊醒了,连忙看看娘是不是不行了。娘走了,四天了,每天晚上月仙都要给娘守夜,半夜里给娘敬茶。寡嘴大哥要堂嫂替月仙,月仙很客气地拒绝了,口里说自己没磕睡,心里不放心半夜敬茶的事。听人说,老人走了半夜里要敬清茶,不然,亡人在阴间口渴了就会喝迷魂汤,喝了迷魂汤的人就会忘了生前的事,饿了穷了不知道回家,子孙烧给他们的纸钱祭给他们的饭食他们不知道来拿不知道来吃,自然也管不了家里的事,就要在外面做孤魂野鬼,就会在阴间受别的鬼欺辱。月仙当然舍不得娘在阴间受苦,更希望娘能保佑一家老小的平安,所以夜夜都亲自敬清茶。月仙有七八天没睡个囫囵觉,白天还要操心许多事,就算是铁打的身骨也熬不住了。
月仙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不应该天天都陪着守夜,打课书回来说娘要在家留五天,当时月仙只稍稍有些意外,但想到如今的老人过世哪个不要在家留上三天五天的,子孙多家境好要摆排场的还会留上七八天,也就没在意时间的长短。月仙想,要在过去,哪有这样的事,除了日子特别不干净,是犯重丧的日子,才会在家留个三四天,一般就是两天三天的样子。这么长的时间耗着,到出殡的时候做女儿的就肯定难哭出个样子。月仙想今天晚上她要好好地睡一觉,到明天娘封殓和后天娘出殡时自己就有精神哭,当寡嘴大哥再一次要她去休息时,月仙便依了。
头一沾上枕头,月仙就沉沉地睡了,到她感觉丈夫的手在她身上摸摸捏捏时,月仙惊醒了,问丈夫是什么时候了,睡过了头么。丈夫说还早,要月仙再睡一阵,丈夫还想在月仙身上骑一回马,月仙没答应,没精神不说,按照月仙的想法,丈夫连她的身都不能挨,但她早已习惯了和丈夫一头睡,习惯了在床上时丈夫的手在身上摸,也没听老人们说过这事,只是在听评话听讲传时听说做子女的守孝三年都不能骑马。丈夫在月仙身上捏摸着,让月仙很快又入睡了,到她感觉出丈夫在轻手轻脚起床时,她也立即起来了。到外面看看天,东方已经有了亮色。
睡了一夜,精神好多了,月仙也就做好了哭娘的准备。然而,月仙还是没有如愿,第五天是封殓的日子,来送娘的人多,月仙很投入地哭,但是,请来的两只喇叭,两付乐队都吹得热热闹闹,月仙哭娘的声音混在喇叭与号鼓声之间是有等于无,这就严重影响了月仙哭娘的情绪,越哭越没劲,到后来干脆像娘所说的那样,每一次哭都是装装样子,行行礼,意思意思。
出殡的时候,是月仙表现哭娘的最后机会,月仙别的什么都不管,一心一意地哭娘,数肝数肺的哭,但情形还与昨天一样,喇叭号鼓的伴奏让月仙的哭根本显不出水平。月仙真的想叫号鼓喇叭都停了,好让她来独哭一场。
没有情绪的哭,月仙怎么也进入不了境界,她的哭也就成了毫无品味的哭。
喇叭停了,号鼓也停了,这让月仙哭娘的情绪上来了,月仙就要进入角色,寡嘴大哥却示意月仙不要哭,要月仙跟丈夫成双成对给娘敬酒,这个时候,乐队的号鼓换成二胡,乐队那两上打鼓的女人拿着话筒,轮流哭唱起来。这已经是丧事的最后礼节了,在以往,这时候主哭的是做女儿的,在女儿数肝数肺如歌如颂催人泪下的哭声中完成亲朋对死者的敬酒、游丧等礼,而现在做女儿的月仙却成了一个听众。
月仙只有在装着娘的棺材被抬走时才大喊大叫地哭了一回,这个时候,想到娘从此就埋进了土里,月仙伤心难过,眼泪涌了出来,也就再也不管什么女儿哭娘要数肝数肺地哭的说法了。
月仙知道,这次送娘,她哭得不像话。当然,月仙认为自己是尽了心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