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他在分报拣信时,格外注意“凤儿”两个字,凤儿成了他的牵挂。
但每次见面,他带给她的不是绿色的希望,而是满脸歉意,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这天,他和她在村口樟树下,她问:“广东很远吗?”
他告诉她,先坐车到县城,再坐车到省城,从省城乘一夜火车就到广东了。
“有一千多公里呢!”他说。
凤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望着山那边,云那边,咕噜了一句:“我连县城都没去过……”
“不会吧?”他不信。
她告诉他,她从青竹乡中学读到初中毕业后,父亲就不让她读了,说女孩子家有这点文化就够了,从此她就没出去过。
他先是惊讶,后是惋惜。千年沿袭下来的男尊女卑思想还在二十一世纪作怪,现代文明之风似乎都被这高山峻岭挡在山外。
“凤儿——”一阵急促的呼唤老远传来,凤儿惊得“哎”一声,慌忙对他说,我妈在叫我了……便急匆匆地朝村里去。柳儿枝样的背影一跳一晃的,那是因为她脚下的路是鹅卵石铺就的。那石头个个有馒头大,光滑却凹凸不平,坚硬又顽劣不敏,活现了大龙山人的写真。
行走在这样的路上,凤儿一生能走得安稳么?
他不禁为她忧心起来!
一大早,他就被楼下的大呼小叫声吵醒,时不时还夹着农用车,摩托车杀猪般嚎叫。他打开窗户往下望去,街两边早已摆满了摊,小商贩们在忙着御货、摆货。空气中有柴油味,菜籽味和炸面食的油香味混杂着,原来,今天是青竹乡的传统墟日。
乡下的墟市就像过节一样喧闹无序却也亲切详和。山里人对墟市的期盼与骚动,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向往都在脸上写着,在货摊上五颜六色地挂着。
小黄徜徉其间,随着人流东看看,西瞧瞧,有时停下来买个油炸食物解解馋;或稀奇古怪的手工制品拿在手上把玩着。不断有熟识的不熟识的山里人对他点头,微笑,打招呼。工作使然,他几乎成了山里人生活的一部分,他是山里人勾通外界的桥梁,是山娃与山妹鸿燕传情的绿色使者!他为这个职业感到骄傲!
正逛着,一个熟悉的影子,印入他眼帘,他蓦然回首,嘴里脱口而出着一个名字,凤儿,那不是凤儿么?
墟市一角,凤儿站在高声吆喝的小贩中间,静静地,手拿草帽慢悠悠地搧着,眼睛望着流动的人群,红朴朴的脸上露着温和的微笑。
他走上前去,叫了声:“凤儿!”
凤儿转过头,欣喜地:“啊,是你呀,小黄!”
他满心欢喜,“你也来赶墟呀?”
“嗯。”凤儿应着,随手从筐里抓了一把杨梅递给他,“尝尝山里的杨梅吧?”
他慌忙摆手,“谢谢,我怕酸。”
“不酸,甜着哩!”
他伸手接了,眼睛痴痴地看着凤儿,身着一件白底暗花连衣裙,乌黑的长发被一块粉红色手帕随意扎成一束,相比墟市上那些大紫大红装扮的山里妹,她犹如初春绽放的兰花,清新、自然与素雅。
凤儿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他也意识到有点失态,忙掩饰一句:“就你一人来呀?”
“还有我爸。”凤儿说着,轻轻碰了一下正低头做买卖的父亲。凤儿爸抬头憨厚地笑着说:“见过,见过,常到我们那送信。”
小黄热情地说:“中午来邮所吃饭吧,就在旁边,没几步路。”
“不了,不了!”父女俩异口同声,好像怕麻烦似的,忙不迭地回绝道。凤儿说,还有十多里山路要赶呢。
他说:“吃了饭再回嘛,饿肚子咋行?”
“不要紧,山里人习惯了,习惯了,呵呵。”凤儿父亲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儿。
他不忍打扰他们,一番客气话后,便借故离开了,但他并没走远,他站在不远的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目光注视着凤儿一刻也没挪开过。
人来人往的墟市,像一条缓缓流动的五彩河,他就像这“河”岸边的一棵木荆树,执着而忠诚地守候着,尽管目标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