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邈的群山倚着白云,倚着蓝天,这条红土羊肠道蜿蜿蜓蜓就一直廷向天边。把自行车放在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他背上沉沉邮包,踏上这条他视为走向天堂去的羊肠道。漫山碧绿衬托着红土路红得格外耀眼,他说这是铺向天堂的红地毯!
他的“天堂”就是大龙山上的几十户人家的大龙村。当正午的太阳悬在他头顶时,他走进了“天堂”,坐在村口一棵古老虬劲的樟树下,享受阴凉与湿润的山风的亲抚。
有个姑娘与他隔着两步远问:“有我的信么?”
这姑娘鹅蛋脸,鼻子高而中挻,上唇微微向上翘,一双眸子如溪水般清亮。
“你叫啥名儿?”
“凤儿。”声音脆脆的。
他打开邮包,一封封地找着“凤儿”。
没有。他遗憾地笑笑。
她眼里的亮光倏地熄灭,失望从眼睫毛上流泻出来。
“有你的信,我会及时送来的”他安慰她。
“你是新来的?”她抬头问。
“是啊,我姓黄,以后你就叫我小黄吧。”
她笑着点头,转身离去,柳儿枝样的背影,深深地印进他大脑。
小黄是从全县公开招聘邮递员中脱颖而出的。分配时,别人争着留在县城,他却要往山里跑。他说他要去体验另一种人生。那里应该有大山、草地、小溪和真正的蓝天、白云甚至连呼吸都是透明的。
现在,他来到这个地方,一个叫青竹乡的邮政所,离县城百来公里,是最边远的小镇。每天早晚两趟班车到了乡邮所门口,司机就不想往里开。也难怪,再往里是弯弯陡陡,凹凸不平的泥石路和一座更比一座峻峭的山峦,叫人仿佛回到古老的蛮荒时代。
他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环境,感到莫名的兴奋,同时也有丝丝恐惧。静寂的周围,弥漫着死亡气息。要不是自行车轮在沙石路上发出的沙沙声,他还以为自己两耳失聪了呢。有时路旁窜出的野兔或惊起的山鸡,也会令他吓出一身冷汗……
他负责的邮递点,有十多个自然村,这些村大都分散在山里面,尤其是大龙村,处在海拔近千米的大龙山上。
大龙山,绵延数公里,远远望去,像一条巨龙蜇伏在天际。起雾的时候,这条“龙”若隐若现,随着雾的流动,它也像是在游弋盘旋。大龙村镶嵌在它的头部,夜晚的灯火,好似龙的眼,一眨一眨的,奇异诡秘,令人生畏。
而当太阳从大龙山脊背缓缓爬上来时,它又似着紫袍金带,昂首威严。群山聚拢于腰际,薄雾萦绕在它脚下;山风为它拂面,溪水为它濯足。万丈光芒之下,那草,绿菌菌,鲜嫩嫩;那花,五颜六色,色色水灵;枝繁叶茂间,不时传来布谷鸟蜿啭啼鸣。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美妙,以至于他不知自己是在人间呢,还是在天上!
这天,他踏着“红地毯”,走进风光旖旎的“天堂”,他和那个叫凤儿的姑娘又在村口不期而遇,两步远的距离温柔地躺在他们中间。
“有我的信么?”她问。
他摇摇头。
她不信,执意要看邮包。
他不急不恼,笑容满面敞开邮包让她看。
她翻着一叠叠信,那些信,五颜六色,就像这世界,可就是没有她的颜色。
“我没骗你吧?”他满是调皮的神情。
她抿嘴一笑,脸上飞上两片红云。
她交给他一封信,要他捎到邮所寄,又说一定要替她保密,一脸郑重的神情。
他便将头重重地点一下。
这封信,洁白的封面,端庄的字迹,清楚地写着一个很男性的名字:晖。
不知咋地,他的心竟会咯噔一下。
“他是我们村里的,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她轻轻说,“他现在到广东打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