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身”记

序

　　他睡在床上。其实不能算睡，也不能算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如此，时间对他已失去了意义，他看着房间从黑暗到光明，又从光明到黑暗，有多少回这样轮转，他并不想知道。也许很久了，他也竟不觉得，因为这么长的时间，这样重复一件事，他已不能滋生对时间流逝的感觉。

　　小艾告诉他是一年零七个月。一年零七个月？他清楚是个很长的时间概念，自己躺在床上一年零七个月了。自己为何这样，为何不见好转？一年七个月之后，他已很少问自己了。有时候，会忽然泛起这期间的一些人和事，他觉得已离他很远，仿佛并不关自己的事儿。自己脑海中浮现的那个戴着一幅黑框眼镜，面容平静、和缓的青年男人，是自己，可他并不觉得他对于自己与脑海中的众人有何区别。反倒是小艾亲切、熟识些，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自己的女友，每天都能看到她，向自己开一瓣弦月样的浅浅笑脸，让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稍稍充实一些，感觉还储在自己的身体内，传递给自己丝丝温暖。

　　一抹白影走了进来，推着的的东西哐当直响。他看清是一个面目齐整的女护士，在他床头挂上几个大小不一的瓶子后，用针头大力地扎进他的右手，然后乳白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管道流入他的身体里。盯着她将这一切做完，女护士又急急离去了。

　　从昨天开始，他已不能说话。首先发现这一状况的正是小艾。昨日小艾来的时候，先朝他浅浅笑过，他的心神便随小艾的到来积聚，眼神挨着她，在她身上徜徉。和往常一样，小艾会对他说她的所见所闻，他也喜欢听。于是小艾说：“今天早上我经过樱花林，正好看到樱花开落，地上大片大片粉色，好美的，跟去年一样。”

　　“记得去年我陪你去看樱花么？”小艾柔柔的问。说这话时，小艾在床边坐下，然后用手支着颊问他，眼神浏亮而温暖。

　　他当然记得，那时他的症状仍轻，还能小掺着走。想到这，他感到心中一阵温暖涌出。“小艾，谢谢你。”很多次他和小艾作眼神交流时，他都止不住有这种冲动。以前他都没将这话说出来，这种感觉积聚在心底，让他既幸福又愧疚，患难不能离的人在这社会已是屈指可数，而小艾仅仅是他的女友，自己凭什么让她如此付出啊。他在得知自己患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几乎很难治愈的病后，就想对小艾说我们分手，可是自己自私地一直拖着没说，不忍说也不敢说。当时只想，自己所剩时日已为数不多，快则三五月慢则一年，那时小艾仍然如花似玉，仍然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因为这所谓的理由，也因为他每天都能从她那两弯月牙里看出小艾对他的爱。他不说这方面的事，小艾也不说，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现在。当他终于忍不住心中勃发的情绪，对小艾说出“谢谢你”，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可小艾没听见。她看着他说自己的见闻，等待他的回应，却见他嘴唇蠕动，眼泪从微凹的眼眶里涌出，却没听见他说出任何话来。

　　石天印竟说不出话儿来了。小艾一升起这念头，眼神立即朦胧，一鼓温热就要盈出眶来，她赶忙止住，不能让他看见。此情此刻，她不能让眼泪流下来。这么久了，她也分明知道自己是他的精神支柱。他也许很快就要走了，但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留住他，让他多留在自己眼前，哪怕多一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