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月光，像一匹银色的薄纱，在窗口轻轻柔柔地挂着，并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夜，很静。同寝室的人都睡着了，欹木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又想起了那晚的月亮，在府山的飞翼楼上——起初，她只是一个人，手扶雕花红木栏杆，茫然地俯视着蒙蒙夜色中灯光璀璨的绍兴城，一阵无名的情绪慢慢涌上来，说不清是忧愁还是欢欣。她只觉得她的那颗心，似乎穿了个小孔，被一根线牵着，线的另一头，却是那个陪他夜游府山此刻尚在这楼下小憩的陌生人。她回想着刚才一路行来时与他海阔天空的“对白”，还有他时不时用手拂头发的动作，都象是带有磁性般，把她深深吸引。他是她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最优雅也最英俊的男人，那端正的五官简直无可挑剔。不可否认，她是一个很容易就被美的外表所迷惑的姑娘。在学校，画素描时，她对大卫、小卫的雕塑简直到了迷醉的地步，总是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去画他们，因此最终的画面效果一般都很有张力，经常受到老师的称赞。对这两尊雕塑的热爱，在无形中就直接影响到了她对现实生活中的男人的审美意识，过分注重了外表。通常情况下，一般的男子都是不入她的法眼的，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样一个偶尔的机缘中，偏偏就有这样的翩翩美男子，在她一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怦然心动了……
正当她开始心海澎湃时，他就上楼来了！经过几分钟的休憩，他的精神显然好了很多。引领她站在不同的角度看绍兴城，分别从东、西、南、北介绍了这个城市的布局，并穿插了一些比较有趣的人文传奇故事。
末了，他突然指着天边说，“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啊！”
欹木抬头望去，那月亮，此刻在她的眼中，似一朵乳白色的花，妖媚地开放在苍茫的夜空中……
她从绍兴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是每夜都不成眠，只要一闭上眼睛，脑中就不断浮现出他的身影。
今夜，她趴在床头，睹月思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愫，借着这淡淡的月光，开始给他写信——单筠：展信佳！
当你收到这封信，请不必惊讶，更不必疑惑！我是你“熟悉的陌生人”，是“套着脚镣跳舞的吉卜赛女郎”，是虚幻的影子！真的，我连自己都不清楚我是谁！我在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迷失了自己！
也许你早就记不得我了，而我却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虽然你说过很多事其实不必去珍惜，但那夜的月色那么朦胧而富有诗意，府山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更有那橘红的灯光相映融合，秋的萧瑟顿化为春的温馨，叫我如何拒绝沉醉？多愿自己是最美的一道风景，永不褪色——哦，不！如果我能在那儿扎根，即使是一株被人冷落的小草也在所不惜。当美丽的幻想熄灭，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你翩翩如飞翼楼，而我只是一只因受伤而稍作停栖的子规，忧郁的悲鸣随风划过天涯，转身便飞向海角，再无奈坠落，坠落，坠落……
也许去绍兴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无法找寻我从小就魂牵梦萦的水乡仙境，它的腾飞似乎是一种倒退。陈列馆里张贴的一张张新旧相对的照片——也许对很多绍兴人来说是该值得骄傲的，因为人们大多以富为荣。然而于我却深味悲哀。闪烁的霓虹灯，摩天的高楼大厦，穿梭如甲克虫的轿车拍成花花绿绿的彩照真是俗到了极点，而被人忽视的旧照恰恰能给我一种宁静恬淡的心境。黑与白的组合是最美的风景线。破旧才是古城的一种至高无上的文化！然而大多被金油涂抹得面目全非！什么鲁迅故居，什么咸亨酒店，什么孔乙己茴香豆……我都无从品味！
我如此评价绍兴，你该不会生气吧？
当我搭上回家的车，茫然地看着窗外渐渐远离的绍兴，夜色愈浓，秋风愈瑟，而心境愈凉！我无法找回原来的我。三天的旅行就这样匆匆结束了，仿佛是在梦游，而碰到的似乎也是梦中人。可是蓦然回首，一切的一切都在灯火阑珊处了……
突然想哭，在这夜的尽头。我感觉到现实是一个可怕的旋涡，它仗着世俗的势力试图将我吞没。不会游泳的我只有拼命挣扎，我叛逆的性格决定自己永不陷入！我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很多时候我会忘了“人”的存在，但世间的一草一木永生不枯，还有泉水叮咚，细水长流。你的声音幻化成一种花的馨香弥漫在我心中那座烟雾迷朦的小岛，也许久经不散……
真的很感激你能陪我夜游府山，如果没有你，我将对着灰暗中的景物望而怯步。你的谈吐显示了你的人品和修养，绍兴的文明是如此清晰地折射在你身上，我读懂了你也许才会品味整个绍兴！突然我发觉自己似乎是在写诵文，而我很少去赞美别人的，可这并没有丝毫的吹捧，这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之言，于你恰如其分！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梦想和三毛一样到处流浪，我的心弦不断奏着飘零之歌。时而凄凉，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心灵的每一次澎湃总会催我朝着陌生的路口飞奔，我无法安于“围墙”般的生活：“死水”般的沉闷，鸭子般的聒噪——让我厌倦到了极点。我的情绪如狂风中的风筝，或高飞或堕落，一切无法预料。
月孤明，更又敲，顾影苍茫，如此迢迢夜。一帧冷窗庭树画，败夜吟风，总是凄凉话。梦到无梦仍沉醉，唇中醪香何时消？
你是否觉得有点累？但愿这封莫名其妙的信不会给你带去倦怠和厌烦，不然我真会自责的。我不希望自己在无意中成为别人的阴影和负担。我似乎把你当成多年未见的好友，我居然在陌生的你面前将自己的灵魂分割得如此支离破碎，也许你会笑我的。此刻，我仿佛听到了你的笑声，是爽朗而又真诚的。相信你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奶油小生，而是温文儒雅的君子，既现实又浪漫。
我想我是一阵风，吹遍了绍兴的大街小巷，然而带走的尽是遗憾！
也许某一天，我会重游这水乡泽国，重新领略一番沈园的风韵。陆游和唐婉的凄美恋情是一曲缠绵悱恻、哀怨动人的古歌！荷塘里的荷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已改昨日非。独那“钗头凤”依旧！只是心已凉，人憔悴，纵是销魂亦无味。
你的感冒好了吗？那时无意中瞥见你坐在飞翼楼底那张椅子上的疲惫神情，心中莫名“疼惜”！也许这词用得太突兀——那时真想给你画一张速写，留住这心动的一刻。可惜当时无笔也无纸呢！
在我心中，你完美得无懈可击。面对离愁，陌生的我只有沉默！除了沉默我还能做些什么呢？谁能相信“刹那永恒”的美丽？我走了，在你不留意时我却一步一回首。梦醒时分的苦涩压抑在心，郁结成冰。
看至此，也许你还纳闷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姓名吧，因为当时我没问你也没说起。我是在次日离开绍兴之前，专门又去了一趟府山，向那位熟悉你的阿姨辗转问出了你的名字和联系地址。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给人写信，我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不可思议了！然而你会原谅我的冒昧吗？
“黑暗漫行者”
２
这不是十五的月亮，它只呈现出小半个圆，又时不时被浓墨重彩的流云遮挡掉大部分，因此她写这封信眼睛很是吃力，等写好后，差不多已是凌晨三点了。搁下笔，她的心情突然就释然了很多，因此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她就将昨夜抒写的文字眷抄在精美的信笺上，之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寄了出去。
没过几天，她便收到了单筠的回信。
于是，她又回了信——单筠：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给我回信，看完你的信，正如你用那名句所形容的那样——那感觉，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了！
原以为自己一时的热情会因为寒冬的即将来临而冻结成冰。而当我睁开眼睛看清时却又怀疑其真实性。很多事情往往很矛盾！
比如我们看一朵花，若站在远处欣赏，很多人只在乎它的美丑而忽视其真假。所谓“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大概蕴涵了此种意境。不过仿佛又不甚贴切，那些玄之又玄的哲理一经高僧的心灵净化就变为“四大皆空”了！于是我就想到了佛，如果我是男子，很有可能在游戏人间之后遁入空门，向着滚滚红尘“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何等洒脱！象苏曼殊，象弘一大师李叔同。然而这超乎寻常的追求只能算是一种“捕风捉影”罢了。妾以为以女子之身更难逃脱人生的劫难，多少纷纷扰扰怎生了断？然而在很多人眼中我是无情无义的，我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自己是站在世界最清静最孤独的角落里小看人生。可我不管说得多么不可一世，那些恼人的杂念仍占据我心，我想我终究无法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尘世保持洁身自好，只要一滴酒足可让我颓废！那么——索性沉沦吧！管它什么风言风语。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没想到要如此“无病呻吟”的，可不知怎么搞的，这支笔不听理念的指挥却跟着意识流流到了这里，还好“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是——仔细看，这“又一村”似乎没有柳暗花明，仿佛万木萧疏，人烟稀少，甚至断墙残垣。我好象置身于此与世隔绝……
看了你写的小时侯的梦想，说要象个游侠一样行遍天下，我不禁笑了。天——这不是我小时的梦想吗？突然想起古代文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中国的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套用一下不久成了“浪漫的梦想总是惊人的相似”！难道你有什么理由不赞成这句话吗？
我的爸爸是一个非常“专制”的人，非要我的理想“撞死”在他为我设定的“牢狱”内。我追求自由浪漫，他却只注重金钱现实。也许我这不肖女一生都要与我老爸抗争到底，也许坚持就是胜利！对于自己的追求，我是非常执着的！
最近在写关于《哈姆雷特》的一篇论文，记得哈姆雷特曾作出这样的控诉：“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俊杰大才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得势小人的鄙视，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倘不是因为惧怕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繁荣神秘之间，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目前的折磨，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炽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种顾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下这段话，也许它在暗示着我们什么，可我无法作出解释！梦终究是梦罢了，梦醒之后便是无奈！可我为什么对于生活无所顾虑呢？难道我一直在梦中沉醉？我是否该醒了呢？
看了你的信，发觉你很有一套！一环扣一环，就象章回小说里的一句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真让人想放也放不下了！呵呵……
“黑暗漫行者”
在单筠的第三封来信中，问她为什么一直用“黑暗漫行者”署名，说很想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但欹木只装没看见，仍然以此自居。单筠便说她自我保护意识过头，没有诚心，而且信中那婉约的笔调和多愁善感的语言让人感觉太脆弱！
针对他的那些话，她是这样回的——单筠：别说我脆弱好吗？我只是情绪化！前一秒钟在哭后一秒也许就开怀大笑了。其实人的心情往往这样，要么在高潮中奋起，要么在退潮中沉沦。我有沉沦的时候当然也有奋起的时候啊！
人生在世，喜忧无常。何况我不会戴面具！
你说你很“花心”！呵呵，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不风流枉少年”！如果你有条件的话，大可以一天换一个女朋友。毕竟“不同风格、不同流派、不同款式的衣服”穿在身上总会有许多不同的感觉。老是穿同一件衣服难免会厌倦。比如：颜色不新鲜啦；扣子掉了一个啦；袖口脏了呀……但倘若你衣服换多了，到头来很有可能怀旧！不要不承认，“怀旧”其实在很多时候是每个人的通病，一个不懂得回忆的人是很不讲人情味的。不过沉湎于往事而一撅不振确实不好！
我真的很脆弱吗？我的自我保护意识真的强过头了吗？
原本以为，你是比较含蓄的，所以我先前给你的信也写得比较含蓄。既然你并非如此，那我也就很高兴跟着改变成“明朗”的风格，想必合你口味吧？
还有——我很感激你能这样认真地给我介绍你的故乡。你写得不仅文句优美而且很有哲理性。尤其是——“一个水上世界就这样消失了。同时消失的是一种文明，一个时代……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破坏史。人类总是在破坏中创造着更美好的东西……原始人要是看到美丽的树林变成了白墙黑瓦的世界，是不是也在感叹着什么，心情是否和我们看到白墙黑瓦变成钢筋混凝土一样？”这最后一句给我很大的启发，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写一首诗的。在此，又感谢你给我激起了灵感！
“黑暗漫行者”
之后，她几乎是坚持每天给他写信。写信似乎成了他一天中最重要的事。她本是一个文字倾诉欲极强的人，在没碰到他之前，她也是每天记日记，自碰到他后，她在无意中就把他当成了很好的倾听者，不管是什么都和他倾诉，却从来不过问他的一切！
也许是她的信过于频繁和絮叨，他的回信反而是越来越少了！
然而他愈显冷淡和疏远，她就愈是放不下心！写给他的信也就越来越直白了！
单筠：你现在好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很郁闷！我躺在床上，从中午一直到晚上。我仿佛已忘却世界的存在。这床在我半醒半梦之间似乎成了一座荒岛，我无法找到半点的生机盎然，面对虚无我只能徒然伤悲。
如果现在可以的话，我会马上去看你！思念的痛苦几乎索去了整个的生命！以前总说自己无情，总以为自己真的不会去喜欢任何人，然而怎能相信自己的感情原是这般炽烈！“一见钟情”的美丽竟如此在我身上演义，你是我一生中追求的神！虽然直到现在彼此根本还算不上什么。
浪漫有何不好？为什么人们总要拿现实去制服？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何必钻进别人为你选择设计好的小小避风港过家家？
我会为你付出一切吗？我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但也许灌注于你身上就能显示无穷的力量！
你是我至今碰到的最最出色的：斯文、幽默、潇洒……用这些词来形容你还是远远不够的。
你在我心中是那么完美！难道是距离产生的美感？还是什么？你能回答我吗？
“黑暗漫行者”
写这封信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离那天偶然相遇已过半年之久！
那位被她看作“完美”的男子让她无法形容地柔肠百结，于是决定重回一趟绍兴专程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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