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龙山夜游感君陪
《钗头凤》两首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欹木七岁的时候,大她八岁的表姐有一天去她家玩,突然就心血来潮教她背上面的这两首词,并给她讲述了陆游和唐婉的凄美爱情。那个时候欹木太小了,对男女之情不甚了了,因此任其绘声绘色她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却很快记住了这两首词。刚学会背的那阵子,她根本不知其意,只觉朗朗上口,很是喜欢,就象尝到了一种味道极好的糖要同大家分享般,她几乎是逢人就背。在她清脆而带点拖腔的音调中,那简直成了童谣。
稍大一点后,她自己在书中读到了很多关于这两首词的文章,自然也就解其中滋味了。
于是,沈园——成了她装饰伤感美梦的最理想境界!
后来,在她所喜欢的绍兴名人中,王羲之的飘逸洒脱、徐渭的疯癫多才、鲁迅的铮铮铁骨、秋瑾的大义凛然又给她想象的绍兴人文气息中频添了许多英雄浪漫主义色彩。
随着对绍兴了解得愈渐增多,她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地心驰神往了。
终于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恰好又逢周末,满怀憧憬的她就只身来到了绍兴。
自然,最先去的便是沈园了,其次是鲁迅故居、青藤书屋、再是兰亭、大禹陵……然后才去瞻仰了古轩亭口的秋瑾塑象。
到得秋瑾烈士纪念碑前,其时夜幕已降临了,欹木看着那尊用汉白玉雕成的秋瑾象,忽然就想起她的《对酒》诗——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真的很难想象,如此豪爽大气的诗竟是出自这样一个娇小秀气的女子之手。
她感慨万千地转身离开,穿过马路,来到对街的镶嵌着“古轩亭口”字样的牌坊下面,望着这丁字形的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穿梭不息的车流还有街两边金碧辉煌的大厦、色彩斑斓的超市、林林总总的店铺,这些都和一般城市街道的繁华没什么两样了。
但是在一百年前,这个地方却很特殊,不是因为它的颓废和荒凉,而是因为它的黑暗和血腥!
她清楚地记得,鲁迅在他的小说《药》里痛心疾首地描写过这样一种情景,在夏瑜英勇就义的那天,“丁”字街上,天还没亮时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他们是专门凑热闹来看杀头的,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杀,他们的眼神竟然多是漠然和茫然,有人(华老栓)甚至把烈士的鲜血当作医治他儿子痨病的“药”。
鲁迅写《药》,一是为了悼念“秋瑾”,更主要的是想唤醒当时那一大帮麻木不仁的民心。
“可是,鲁迅唤醒了他们吗?他们的子孙现在又如何呢?以前,人们是因为肌饿贫穷无知而麻木不仁;现在,人们却在一大堆金钱诱惑中麻木不仁了!不是一样的可悲吗?罢了!罢了!不去想了,再这样想下去,都成批判思想家了。再说了,自己难道就很清醒吗?就算是清醒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给自己心里增加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到哪儿都看不到光明一样,仿佛永远只在黑暗中行走……”
欹木边如此这般自我嗟叹,边朝牌坊里边走去,不觉间已走至一处府山公园。只见里面看不到尽头的一盏盏高低错落排开的红灯笼,长龙似地盘旋在蜿蜒的山上,微风一吹,轻轻蠕动。
这山,她原本也是听说过的,但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它因形状若卧龙而又称卧龙山,简称为龙山,越王勾践当年就是在此山上卧薪尝胆的。
此景点本不在她游玩之列,但既然在无意中撞到了,就想进去看看。
这时,正门的外铁栅门已被关上了,她便走到旁边的售票窗口问里面的一个工作人员晚间是不是也开放的,那人说一直到九点半才会完全关闭。并告诉她在七点还会有一场动物杂技表演。
她看了看时间,还刚刚过六点,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呢,于是就先去附近的兰州拉面馆里吃了碗牛肉拉面,再返回去买了门票。
离动物杂技表演的时间还尚早,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显得很冷清,欹木看那半山腰散建的亭台楼阁,虽有红灯笼与闪烁的霓虹灯照明,但经这些五彩之光的照射,映射在山壁和檐廊墙上的投影却显得异常鬼魅。令浮想联翩的她望而生畏,因而没上去几步就又折回到售票室门口。
那位售票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四十岁上下非常健谈且热情的妇女,她从休息室搬了张椅子给她坐,于是欹木就坐在门口和她一搭一搭地闲聊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只听得一阵咳嗽声,偏过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修长戴着眼镜显得极其斯文的年轻男子不紧不慢地朝她这边走来。她的心突然就莫名地绷紧了,只觉得这个人很面熟,仿佛似曾相识般。她想,也许是在哪儿见过吧,她快速极力搜索记忆,最后在她脑中定格的一幅朦胧的肖像画,却是在她梦里出现过的。再看已经走到她面前的这个人,竟然和她梦里出现过的那个人有几分神似呢。
“你来了呀!这真是太好了,这位小姑娘说一个人不敢上去,你有空就陪她一下吧。”那位售票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
“好啊!”他随即就答应了。
首先,他带欹木去看的是越王殿,那殿依山而建,飞檐高墙,典雅古朴,颇具气派。除此,她也就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了。
从越王殿出来,他看了看表,对她说:“动物杂技表演就要开始了,你去不去看?”
“不去了,那个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在这山上转转吧,对了,你有别的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既然你不去看那表演,那我现在带你去这山上的最高点,也是绍兴城区的最高点,到了那边可以观赏整个绍兴城的夜景,只是——”
说到这里,他马上打住了,神秘地笑了笑,开始卖起了关子
“只是什么?快说嘛!”好奇而又心急的她马上紧追着问。
“你害怕坟墓吗?”他拐弯抹角地问。
“当然怕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从这里到那边要经过一片墓地,是吧?”
“嗯!还敢前往吗?”
“那要看什么墓了,如果是古代的英雄、谋士、文人之墓,我是不怕的,路过,我只会景仰!说得离谱一点,就算是他们的魂灵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会很镇定坦然,而且还会怀着一种备感荣幸的心理和它们交流!但要是什么野坟的话,我就会怕得要命!不过现在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
“好吧,那我们走吧!”
于是,他带着她顺着越王殿西侧的石板台阶山路往上走,没走几步,他突然又问她:
“你不觉得和一个陌生男子走夜路也是很危险的吗?”
“那要看什么人了,象你这样的我绝对放心!”
“你这么信任我?”
“我为什么要怀疑你呢?没有任何理由的啊!正人君子与小人豺狼其实是很容易分辨的。何况我的直觉一般不会出错!”
“不过,你还是要记住,靠直觉有时还是会吃亏的,有些伪君子高明得很,你永远无法看穿的。”
“现在,我可以肯定你不是伪君子,这就行了!”
一路上,为了打破沉寂,他就不停地和她说话,欹木也是很能说的人,于是他们就天南地北一阵乱侃。不知不觉中,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飞翼楼!
“你说的什么什么墓?我怎么没看到啊?一开始你是不是开玩笑吓唬我的?”直到目的地时,欹木才突然想起这一折,疑惑地问。
“哪是开什么玩笑啊,是真的,那是文种墓呢,只是夜黑看不太清楚,经过那里时我还是担心你会怕,就没提醒你!”
“文种?那称呼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一个古代谋士的名字,我的直觉灵验吧?”
“应该也算作谋士吧!既然你对他不怎么了解,那我给你解说一番。文种,字少禽,是一个楚国人,曾为越国大夫,是勾践兴越灭吴政策的主要制订人,勾践是一个可以共患难,不可同安乐的人,范蠡深知勾践为人,功成身退。文种自持灭吴后有功,不听范蠡劝说,仍留在勾践身旁为官,终遭勾践猜忌,被赐剑自刎而亡,葬于此山,因此这山除‘府山’‘龙山’之称外,也有被叫作‘种山’的呢!”
说着,他们就走进了飞翼楼。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呢。
他说他有点累了,因为感冒身体感觉不太舒服。让她一个人先上楼去看看夜景。
他这么一说,她心里真是过意不去,要不是她,他也不用走那么多路也就不会累了。她本想安慰一下,但不知怎么说才好,说对不起不妥,说感激也不妥。末了,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地放轻脚步上楼梯,在楼梯的拐角处,她一个回首,看到他靠在椅子上,十分疲乏的样子,突然之间让她心疼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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