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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奇情

  • 作者:清风满天星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4-0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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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大概人世间,没有比真挚的爱情更能撼天地动鬼神了.如果看完此篇小说,你的心还无动于衷的话,你已经比鬼神更鬼神了.

鬼屋奇情

  虾嫂从鬼屋里走出来,用手遮了眼望望天。天上没有一丝云,澄澈湛蓝,能照出人影儿。

  肯定又是一个好海,她想。

  这所叫鬼屋的房子就在海边,因为原先住的几家都家破人亡,就没人再敢住这所其实挺不错的房子。虾嫂的丈夫二顺却不信这些。他因家穷,又贪出海方便,便住进去。头几年日子还好,虾嫂生下了女儿海云,可在海云两岁那年,二顺出海不慎,掉进海里,命保住了,人却变成一个白痴。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虾嫂柔弱的肩上。

  虾是那些年最不值钱的东西,虾嫂也是那些年最不值钱的女人。几条烂鱼,一把碎虾,都可换到虾嫂春风满面的笑,甚至更进一步的便宜。虾嫂人长得不美,但身子丰满,眉眼俏,一张嘴能说得大海波澜翻滚。三口人的家,硬是让她装在小篮子里,用屈辱和汗水挎了20多年。

  日子好了,虾嫂年龄也大了。她却不肯闲呆着,她不愿让全家的担子全落在当教师的女儿海云身上。湾里出米虾时候,虾嫂便下海推虾,于是虾嫂那健美丰腴的身子便有一大部分暴露在阳光下,暴在一个个渔民的目光下,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大海都是男人的世界。大海受到了虾嫂的挑战,风言风语如满海的风浪一齐涌向虾嫂,但虾嫂早已磨练成一尊礁石。

  海云劝不动母亲。她也不敢劝。她一直在母亲严厉的呵护下长大,她最了解母亲的不幸和伟大。她只有沉默着任由母亲做她想做的一切,当然,也包括爱情。

  没有雨露浇灌的花朵很快就会凋落,没有男人抚爱的女人也会渐渐失去青春。虾嫂一生中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她丈夫,一个就是40岁的渔民海福。

  海福姓王,他比虾嫂小六岁。从他的心弦莫名其妙地让虾嫂拨动那一刻起,海福就想信自己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了。海福默默地甘心为虾嫂做他愿意做的一切。虾嫂终于被这个沉默寡言两眼闪光的男人打动了。她打破自己守身如玉宁死不侍二夫的誓言,哭着投进海福的怀抱。

  海福爹不愿儿子长期这样下去,他要让儿子娶个女人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海福去问虾嫂,当时虾嫂还年轻,就激动地问海福:

  “海云怎么办?”

  “当然带着了。”

  “那二顺呢?”

  海福不言语了。并不是海福不愿养二顺,而是他爹和他弟弟海禄决不会同意。这算什么?一个女人出嫁后还带着原来的丈夫,这让别人怎么说?

  于是虾嫂和海福的婚事一拖就是十几年。

  虾嫂见海福非自己不娶,过意不去。有一次,狂热过去之后,她心血来潮,突然对他说:“海福,我应该给你生个儿子,我就和二顺离了婚,嫁过去吧?”

  海福沉吟了一会,说:“这样不也挺好吗?”

  “我心里老过意不去,这会亏你一辈子!”

  “那海云她同意吗?二顺怎么办呢?”

  海云刚刚考上师范,她肯定不会同意。海禄也快到娶媳妇的年龄,自然也不会同意。虾嫂见海福的脸色沉重,就觉得心里拖着一只三爪锚,扯拉得难受,泪水“扑扑”的掉落:

  “那怎么办呢?我不能老把你这样拖累下去呀!”

  “这辈子我认命了,我乐意。我们就等下辈子吧!”

  虾嫂便控制不住自己。火热的激情便和海福那旺盛的生命力烧成一团。

  年龄越大,虾嫂越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她觉得人家外国人七八十还像小伙子姑娘一样结婚过日子呢!自己和他前些年耽误了,吃尽了苦,往后的日子也应该享享福了。海云已经成人,能扶养父亲,她再也不欠谁什么了。

  虾嫂这么站在院子里想心事,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过许多。海云来到她身边,奇怪地问:“妈,你在想什么呢?都老半天了,一动也不动的!”

  虾嫂脸有些发烫,她看了看女儿,尽量平静地说:

  “海云,我和你海福叔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们把他拖累得够苦了。我想和他过。你已经能挣工资,人家小李也追你都四年了,你就快嫁过去吧!你嫁了,我就没有心事了!”

  海云惊讶地睁大眼:“那,我爹他怎么办?”

  “他还是住在这儿,一天三顿我送着他吃,你也常买些好吃的来看看他。”

  海云看看母亲容光焕发的脸,什么没说就上班去了。

  晚上,虾嫂去找海福说这事。海福很高兴,便和虾嫂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虾嫂很晚才回家。

  虾嫂见海云屋里还亮着灯,便推门进去。海云还没睡,看到母亲进来,突然说:“娘,我觉得这对我爹不公平,他……”

  虾嫂打断女儿的话:“这事我已和海福定好了,你就快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海云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虾嫂回到屋里,二顺傻笑着凑过来。天气很热,虾便脱下光衣服,只剩下背心和裤衩。她那诱人的胴体开始在灯下放光。虾嫂去堂屋打了盆水,先给二顺擦了身子,又重打盆水,自己洗完身子,这才坐到床上。她就和二顺几乎赤身裸体地面对着了。她瞅着二顺,二顺仍在傻傻地笑。她想起二顺未痴前的那些日子,不禁叹了口气,说:“二顺呀,不是我狠心,这些年我也算对得住你了,过几天我就和海福过日子去。不过,我仍会好好照顾你的,还有云儿,这些年咱家多亏了海福,咱可不能对不住人家!”

  二顺不明白她说什么,仍是傻傻地笑。他整天不干活,吃得又不错,身体很强健。他伸出手来,摸在虾嫂的胸上。虾嫂没躲避。二顺的两只手全捂上来,他傻傻笑着,两手越动越快,嘴里流出长长的涎水。虾嫂看到二顺那兽一样吓人的目光,突然很害怕。她本能地抱住身子,二顺却猛地扑上来,像往常一样,虾嫂准备接受他那无意识的本能的蹂躏。可一种前所有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开始用力地挣扎起来。二顺的力气很大,他傻傻地笑着粉碎了虾嫂的反抗。虾嫂开始尖叫,她鼓起全身的劲。她感到自己的皮肤让二顺划破,她眼看要屈服于这疯狂的行为了。虾嫂突然蜷起腿,蹬在二顺的腹上,二顺大叫一声仰倒在床下。

  海云本来就没睡着,她不知母亲屋里发生了什么事,便急慌地跑过去,看到了尴尬的一幕:母亲正惊恐地蜷坐在床里侧,全身上下已被二顺撕了个精光,乳房和腹耀眼地亮着。爹爹正裸体仰在地上,头让地面上的砖石碰破,正淌着不多的血。

  海云痛苦地捂上眼睛。二顺却爬起身来,抹着头上的血,涂在脸上,他挥舞着粘满血的手,朝海云和虾嫂“呵呵”地叫着。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竟然流出许多泪水。

  虾嫂无奈地对女儿说:“海云,我要成为你海福叔的人了,我不能再让你爹作贱了,你回去睡吧,我给你爹爹包包伤口。习惯了,他就会没事的。”

  海云回去了。二顺包好伤口后很快睡去。虾嫂却好久没有入睡。在自己的家里,她突然有了不安全感,同时她发现,从女儿屋里射出的灯光一直在院子里亮着。

  天终于亮了。虾嫂像往常一样做好饭,二顺却不肯出来吃,海云沉默地坐在桌子边。

  “娘,这样对爹是不公平的,他过去吃了不少苦,现在又什么都不知道,多么可怜,而你又要这样对待他,我是他的女儿呀,我不同意你离开他。”

  虾嫂愣了,气急地叫:“海云,亏你还识文断字,妈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还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有多好,我什么都知道日子却多么难熬,你还要让我继续这样过下去?你就这样让我变成一个老太婆,最后不声不响地死去?你也是我的女儿呀,你就不替我想想?你海福叔这些年对咱家有多大的恩呀,你为什么不想想?”

  “恩归恩,一码是一码。”

  海云面孔比冰还冷,虾嫂的心像被锥子扎透了。她反而坚强起来,硬硬地说:“云儿,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作主。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决定的事谁也不能让我改变,你只要是我的女儿,就别拦挡我。”

  “不,我决不会让你这样干!”

  真是虾嫂的女儿,脾气跟虾嫂当年一个样。虾嫂气得快要哭了。她说:“好,好,云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可以不体谅妈的苦处,我也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你愿意回家就回家,不愿意回家就在学校里住吧!”

  虾嫂说完后连饭也不吃,摸起一个虾筐,拿着虾网就走了。

  海云十分难过,她走进屋里看见爹正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空洞的眼里十分迷茫。她坐下来,二顺开始“呵呵”傻笑,她不管二顺听懂听不懂,便对他说:“爹,我是您的女儿,您这个样子,您不知女儿心里有多难过。我一听见您的笑声心就疼。娘虽然也很苦,可她毕竟还有许多的生活乐趣,我知道,娘和我是您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尤其是娘娘,我出嫁后她就是您生活的全部。我无论如何,不会让她离开您。哪怕牺牲女儿的幸福。爹爹,您知道女儿心里现在有多难过吗?我知道这样做对妈妈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可您太苦了,我甘心用我的幸福来换取您的幸福。”

  二顺从床上坐起身来,他指着头上的伤口,“呵呵”地笑着。海云不知不觉地流了一脸的泪。二顺要去给她擦擦,她却一扭头跑了出去。

  开始涨潮了,吃饱喝足的海鸥悠闲地卧在海面上闭目养神。蔚蓝的大海在远方涌起一道高丘,遮住人们眺望的视线。虾嫂穿着衬衫短裤,心事重重地浸在海水中捕虾。海水已淹到她的胸口,无边的大海使她那样渺小,如果不是她红红的衬衫,人们还认为她是海上飘着的一个坛子(本地渔民用陶土坛子密做为浮子)。

  太阳火辣辣地射下来,虽然有宽大的帽子遮住脸,她的腿和胳膊也因为沾了海水而晒得很疼。她拖着用充气的汽车内胎托住的虾筐,推着虾网一步步地往前走着。虾网伸向两边的翅翼使她觉得比往日分外沉重。越往前走,她越觉得吃力,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座山,她机械地迈着步,不时把那些乱蹦乱跳的小米虾装进身后的筐里。今天十四,是大汛,虾特别多。虾嫂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像这些小虾,一辈子蹦来蹦去,却终究摆脱不了被晒成虾皮的命运。那瘪小的虾皮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似乎就是她老死以后的样子。

  海水越来越深,已涌到脖子,浪一来便溅到口里,又苦又咸。她不得不从虾筐里取出小高跷,然后踩上去,艰难而费力地走向大海。海水又温又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全身,荡过她的脚脖、腹部,她舒服又惬意。这大海多么像她过去的日子,有时风平浪静,有时风浪滔天。可是,风平浪静的日子太少了。海水越来越深,虾子也几乎满了筐,她越来越觉得疲累,她唯恐一摔倒爬不起来,就赶紧转了方向,慢慢往岸上走。

  人们过的日子真是像极了大海,总是越深越远的海里收获越多,可愈是这里却又越危险、越艰难。如果反过来该多好,稍一深入,便得到了全部。现实中根本没有这样的海,更没有这样的生活。有多少船沉在海中呀!虾嫂一步步走到岸边,海水已在她的身后渐渐退去。她湿湿的身子凹凸于金色的阳光中,惊开了一朵朵浪花。

  虾嫂把筐里的虾倒入岸上的大虾筐,又一步步地走下海去。当虾嫂又站在齐胸深的海水里时,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海是可以上去再下来的,而生活却不会这样,日子一旦过去,便永远不会再重新开始,她和海福已没有多少日子了,越拖下去,她和他也就相隔越远了。虾嫂完全铁了心。

  吃过晚饭,海福帮虾嫂在作坊里炸虾子。这个作坊已经很古,从解放前就有了。其实也简单,作坊里只有两口大锅,再就是一眼八角井,为取水方便。锅底的火熊熊地烧着,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把白色的虾子迅速倒入,就立刻熟成红色。因为天热,虾嫂穿得很少,海福则干脆脱光上身。他用力地挥动一棵木棍,不停地在大锅里搅动。火光和灯光把他脸上身上的汗水映得发光。

  快出锅了,虾嫂把红红的食用染料倒进去,海福把白白的盐铲进去。二人相视一笑,满脸满眼的幸福,劳累和烦热全不觉得了。作坊外的天井里,很快晾起了一片虾子,它们在柔柔的月光下发着红灿灿的光。

  海云打扮得齐齐整整地从堂屋走出来,一身雪白雪白的连衣裙在月光下使她像是一尘不染的仙女,那冰冷的面容却使她沾了些许鬼气。她看了虾嫂和海福一眼,径直向外走去。虾嫂忙叫住她:“海云,这么晚了到哪里去?天热热的,一个大闺女家,蹿乎啥?”

  海云望了海福一眼,海福正一边擦着汗一边充满慈爱地望着她。她多么熟悉这种目光,她就是在这种父爱的目光里长大的。海云的心像被扎了一下,忙低下头,很清晰有力地说: “海禄约我去看电影,我答应了,要很晚才回来呢!”

  说完话,海云立刻飘了出去。

  虾嫂愣住了。海禄和海云是同班同学,打小一块儿长大,虾嫂多少次让她喊他海禄叔,她却一直不肯,但她也从未喊他海禄哥。虾嫂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的心让这种预感刺疼并整得难受。她惴惴不安地向海福望去,海福正脸色惨白地看着她。她第一次看到了他这种绝望恐惧的目光。

  虾嫂被他的目光吓坏了,她不由得想走过去,想搂住他,他却突然刚醒过来似的叫道:“快,看,火要烧出来了。”虾嫂连忙过去续火。

  虾终于全部炸完晾好,海福坐在作坊里默默地吸烟。虾嫂就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吭。他的双眼死死地盯住将熄的灶火,她则望着黑乎乎的井口。

  二顺独自在堂屋里看电视,不知什么镜头使他乐得“呵呵”地大笑。这笑声在深夜传出会把人吓个半死,以为鬼屋真个出鬼了。

  虾嫂终于开口说:“海福,我们的事就快办吧,越快越好,我等不及了。这么些年,我们也不要考虑别人会怎么说了。”

  海福却不回答她的话。他瞪着眼说:“海云和海禄,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会不会……”

  虾嫂身子一颤,她的心“通”的一声掉进那深不可测的井里去了,冷得刺骨。她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海福,你这伤天理的,怎么说出这样的混帐话!论辈份,海禄可是海云的叔叔呀,她要干出这等乱伦的事,看我不砍了她的腿!”

  海福不紧不慢地说:“可我们这种辈份只是邻居间的关系,如果成了亲戚那是要改的。我知道海禄一直很喜欢海云,可自从海云找了婆家后他才死了心,现在他会不会……不行,不行,我必须得找海禄问清楚这件事,我真害怕会这样!?”

  海福最后的话像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虾嫂晕眩了。天呐,如果这孩子真这样干,她也就成了海禄的丈母娘,那可怎么好!虾嫂脸色惨白。她什么都考虑到了,所以她认为什么也阻挡不住她和海福的事。可她唯独没想到这几乎不可能的事上头去。她不敢相信海云会抛弃和她苦恋四年的师范同学小李,而去嫁给海禄。她突然支持不住了,扶住了额头。

  海福见虾嫂脸色不好,便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虾嫂看着海福一步步走出去,整个瘫了。她头疼得厉害,二顺在屋里的傻笑声更如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脑壳,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屋里,一下关上电视,朝二顺大吼道:“死鬼,你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快去挺你的尸吧!”

  二顺仿佛听不懂她的话,茫然地看了虾嫂一眼,“呵呵”傻笑着。

  虾嫂面色变得狞恶起来,她扬起手挥了一下,却又捂住了自己的脸。她跑出屋,心乱如麻地坐在院子里想心事。

  月亮爬上天空,惨白的光罩住刚刚晾起的一大片虾子。下午还活泼泼的生命经过沸水一煮,便变成了这般愁眉苦脸的惨相。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虾嫂看着自己覆在虾子上的影子,脑子空洞一片。

  海云直到月亮偏西才回来。她静静地站在妈妈面前,虾嫂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她觉得女儿从未这般麻木,她突然害怕起来,颤抖地问:

  “海云,好女儿,你告诉妈妈,你和海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快说呀。”

  虾嫂看着女儿,目光充满了乞求和渴望。海云有些不忍,她抬眼看了一下月亮,忍住要落下的眼泪,才缓缓地说:

  “我要和海禄结婚。”

  “什么?”虾嫂觉得月亮掉了下来,正砸在她的脑门上,她拉住女儿的手,问:“什么,这怎么会呢?你是不是在骗妈妈,啊?”

  海云凄凉地笑了:“我不骗您。我已和小李分手。明天我和海禄就过红定亲!”

  虾嫂脑中又炸开一个响雷。她的心已裂成片片,除了她想问想说的外,她脑中已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问:“云儿,你为什么,为什么?”

  海云不说话,只是流泪望月亮,孤独可怜的月亮。

  虾嫂哭了,她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云儿,你又是何苦。老天为何这样待我呀!云儿,你错了,我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愿你这样呀!你根本不爱海禄,你以后可怎么过,我们母女为何这样命苦!”

  海云凄凉的笑犹如冬天里的一朵海浪:“妈妈,主要的是海禄爱我,我没想到他爱我这样深。我不能阻止您,我深知您的脾气,我又不能让您去死,我只好这样了,这都是命,我们没有办法的。”

  海云说完后,慢慢地走进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虾嫂无力地倚倒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慢慢灰复了意识。她听到女儿的低泣和二顺“呵呵”的傻笑。

  虾嫂就呆呆地坐在那儿,直到月亮落下去,夜色完全把她吞没在很重的黑暗里。

  天刚蒙蒙亮,一夜没合眼的虾嫂便早早地来到海福家。海福爹、海福、海禄同住在一个院里,门竟然开着,虾嫂犹豫了一下,刚想向里面迈步,却停住了。她知道肯定是海福早起到了船上,她便转身向海边急急的走去。

  果然,海福一个人蹲在船头上,头发蓬乱着,眼睛红红的,面前积了许多烟头。他一个劲儿吸烟,烟雾整个罩住他,把他变成雾中的一块礁石。

  虾嫂见他这样子,泪水不禁悄悄地流出来,她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了。她站在船下面,凝视着海福,一动不动。劲急的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把她的一半额头遮住,她也不去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太阳还没有出来,东边只是暗红的一片。海潮刚刚往上涨,许多船儿都挤在这小码头里,乱七八糟的,不时随海水起伏、碰撞。海福似乎没有看见她,他仍是一个劲儿地吸烟,一支又一支。空气沉闷得让人难受,海涛声对于两人似乎是那么遥远。

  虾嫂突然激动起来,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鼓劲儿跳上木船。船突然晃动起来,虾嫂差点跌倒。男人们轻易是不许女人们到船上来的,可虾嫂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摇着海福的肩头,大声地问:“喂,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海福这才抬眼看了看她停了好一会,才涩涩地说:“昨晚上海禄都告诉我了,他说今天就过红定亲,你知道,我多么爱海禄,他是我的弟弟,打小就跟着我长大,私下爱海云爱了多少年,才终于得偿心愿,他还年轻,而我……”

  海福停住不说,他不敢看虾嫂的眼睛,他茫然地望着天边一片片将红的云。

  虾嫂气坏了,大叫道:“可是,你呢?你把自己放到哪里去了?海禄是海禄,可你是你呀!海禄有的,你为什么就不该有?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海福奇怪地看着虾嫂,他仿佛才知道虾嫂发起怒来还这样咄咄逼人。他嗫嗫地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虾嫂坚定地说:“我是铁了心跟你,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们今天就成婚!”

  “不,这样不行!”海福像被蛇咬了似的跳起来:“我们这样干了,以后我们还怎么在这儿过下去?海禄他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我们可以离开这儿呀!我攒了些钱,你手头上也不少,我们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生活呀!我不能失去你呀!”

  虾嫂感情澎湃地说着,她情不自禁地向海福扑过去。她多么希望海福那有力的胳膊能搂住她,给她以力量。然而海福却伸出胳膊,把她推开,她顿时觉得被投入了作坊里的那口无底古井,更让她想不到的却是海福随之而来的话: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婶子,我们认命吧。”

  “什么?”“婶子”这两个字宛如两根沾盐的钢钉,直钉进她内心深处。她摇晃了一下,觉得整个大海都倒扣过来,无数的巨浪在她身边咆哮。她不相信地问:“海福,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我听听!”

  “婶子,我只能这么叫你,你是我弟弟的丈母娘呀!呆会儿过红时,我要认亲的,我早晚要这样叫的,我怕我到时候叫不出口,我已在心里练了很多遍了。婶子,你也认命吧!”

  “住口!”虾嫂让海福这别扭生涩的称呼气得直哆嗦。她怒不可遏地打了海福一个耳光。海福捂住脸,这一耳光把他已经碎了的心又打得更裂了。她的眼里蕴满了泪。

  “海福,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真瞎了眼,我真瞎了眼呀!”

  

  海福突然冲动地叫起来:“你打吧,你骂吧,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天呐,我还不如死了好,不如死了好!我又有什么办法呀!”

  他突然大叫一声,纵身跳进齐胸的海水里,拼命的扑打着、狂叫着。

  一瞬间,虾嫂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她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见海福仍在海水里尽情地发泄,她反而平静了许多。她一言不发地从海福船上下来,慢慢地向家里走去。刚刚升起的太阳把影子射在她前面,使她机械地跟着自己的影子走着。

  虾嫂进了门,二顺早已起来,见了她便“呵呵”地又笑又唱,看来海云已跟他说了定亲的事了。海云迎上来,凄笑着,低低地喊了一声:“妈,该吃饭了!”

  虾嫂见了海云,仿佛又看见了20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真像一朵刚含苞的花儿,所有展现在面前的一切都是无比美好,可是现在?!虾嫂不敢再想下去,她的心里有一种热热的东西流动着。她看了海云一眼:“好女儿,你先吃着吧,我还有点事。”

  虾嫂就平静地进了里屋。等她穿着一身大红的结婚时才能穿的衣服出来时,海云简直呆了,她根本不知道妈妈从什么时候起就买好了这样一件衣服,妈妈穿着这件衣服,简直令人不相信般的漂亮。

  虾嫂不理睬“哇哇”叫的二顺,径直走到门边,才回过头说:“海云,你不用去嫁给海禄了。你本来和小李是很好的一对,你既然不能成全妈妈,妈妈就成全你吧。”

  “什么?”海云猛地站起身来,她从妈妈异样的神色里感到了不对,还未等她迈步,虾嫂已如一朵云般闪出门外,直向作坊中的那口古井飘去。

  “妈妈,你不能这样呀!”海云哭叫着冲出来,她只觉得面前红光一闪,很久以后,才传出一声微弱的水声。

  “呵呵”,二顺猛地跳起来,怪叫着冲到井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已说不出话来的海云奔到古井边,趴在井沿上用力地往里看去。

  井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就像传说中的无底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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