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由猎狐开始……
A大胜子在七沟八叉九崴子是赫赫有名的神枪手。他那支闪着亮光的德国双筒猎枪枪响物落,绝无落空的时候。林彪坠毁在温都尔汗那年冬季的一天,大胜子背着满满一行军水壶老白干,怀里揣着玉米面大饼子和咸菜疙瘩,全副武装地钻进老林子。妻子兰兰就要过生日了,他想弄几只野鸡、山兔什么的改改馋,庆祝一下。
虽然是无风无雪的晴天,太阳却无力冲破冻僵的雾霭,透过大树的枝枝杈杈看去,天空灰蒙蒙的。昨夜的大雪使山林白亮亮的,洁净得毫无纤尘,整个山野容不下一星半点儿污浊。连大胜子喷出的酒气都被净化成白色。
这次出猎大胜子没想远行。他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到深山老峪打猎,遇到一只狼不狼狐不狐熊不熊虎不虎的怪兽扑向他,他的猎枪却咋也勾不响。大胜子吓得浑身冷汗,懵懂中从炕上跃到地下,光脚丫子往门外跑。大胜子虽不迷信,心里却别扭,不祥象一块海绵堵在心里。
穿过大林背,他向荒草没棵的阳坡走去。“扑啦啦啦”蒿草中突然窜起一只野鸡,响亮的翅膀拍打声划破了山野的寂静。一声枪响,几粒霰弹无情地钻进野鸡的肉体。清新的空气散发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大胜子小跑过去捡起还在抽搐的野鸡。野鸡本来鲜红的冠子和脸已失血呈灰白色,只有脖子的绿色羽毛闪着宝石般的光泽,鲜血从鳞片似的花羽中渗出,令人惨不忍睹。
大胜子的枪声划破了山峦的静谧,惊动了一只守候在山兔窝旁的火狐。它被吓得躲在小土丘后面,支愣耳朵谛听着。它闻到了可怖的血腥味,火焰般的背毛顿时竖了起来。平时笑眯眯的眼睛有些呆滞,玛瑙般的鼻子紧张地抽搐。它把旗帜般的尾巴软沓沓地横陈在雪地上,透过蒿草的空隙警觉地注视着大胜子。它不停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逃跑,那就会使自己暴露无遗,惹来杀身之祸。这次大雪封山,窝中的一双儿女已三天没吃东西了。再捕捉不到猎物它们将被活生生的饿死,自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是鬼使神差还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作怪,大胜子把野鸡挂在腰间,偏偏向藏着火狐的小土丘走过来。他觉得眼前一亮,梦中的怪兽象一朵红云在雪地里飘呀飘,眨眼间幻化成当年穿着红棉袄的兰兰在雪地上奔跑。火狐?他猛然警醒过来,那片红云已变成兰兰颈上的围脖。结婚十年,兰兰生了一男一女,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这不是她最好的生日礼物么?
大胜子迅速撅开猎枪勾出铁砂蛋,填进铅蛋弹,然后举枪瞄准,抠动扳机。这一切是在几秒中完成的,随着“砰”的一声枪响,火狐突然跳跃起来,呼啸的铅弹在它肚皮下面掠过,溅起了一些冻土和冰雪的粉沫。当大胜子对着跃起的火狐第二次抠动扳机的时候,火狐优美的身躯俯伏得很低很低,从远处看去,只露出背毛的一条红线。当划破气流的尖厉呼啸声在头顶飞过后,它知道枪膛里没有子弹了,就三跳两跳地划过一道靓丽的曲线,消失在茂密的白桦林中。
大胜子手足无措、傻愣愣地僵立在山坡上,像一座白色背景中的青铜雕像。他又想到了梦中的怪兽,可刚才看到的明明是一只火狐。一种对自己不满的情绪沉重地压着他的心。不知是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细密的汗珠儿从他的前额沁出,又被冷风吹干。转瞬间大胜子的惊惧和懊恼变成了仇恨,痛恨这只能从他枪口下溜走的火狐。
B 太阳终于吃力地从冰冻的雾霭中钻出来。崇山峻岭和莽莽雪原亮得耀眼,大胜子身旁的雪地上闪着红、绿、蓝、黄碎宝石般的小星星。随着移动的脚步,小星星们始终追随着他。大胜子浑身燥热地沿着火狐的踪迹跋涉。风的魔力使山林的积雪有的只没脚背,有的则没过膝盖,寒冷把积雪冻得很脆,脚踏上去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这只聪明的火狐没有回家,为了不给家人带来灾难,它压根儿就没打算回家,它带着大胜子在冰雪覆盖的山林间兜圈子,当夕阳把峰峦染成粉红色的时候,大胜子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出发点。耍我?这只火狐耍我!看着火狐奔向山下的踪迹,大胜子气得浑身发抖。
太阳落山,天色渐暗,大胜子决定露宿。他就着火狐藏身的土丘垒起一道环型的雪墙,然后搞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他又到树林中捡来几捆干树枝生起了篝火。被火狐折腾了一天的大胜子又饿又累,他解下腰间的野鸡扒掉皮,用青树枝穿起来放在火上烘烤。大胜子掏出怀里的调料瓶,那是在家中用酱油、葱、姜、花椒、大料精心浸泡的,他一边翻烤野鸡,一边往上涂抹调料。一会儿的工夫,山野间便飘起一缕缕香气。
大胜子坐在火堆旁,喝着行军水壶中的老白干,撕啃烤得黄焦焦、油光光的野鸡。那时候的人根本就没有生态平衡、环境保护等理念。说来也怪,现在禁猎了这么多年,山中也很难看到野兽,那个年代持枪的猎手很多,山林中还有野猪、熊瞎子和狼经常出没。大胜子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吃饱喝足,他在火堆上添了足够的干柴,抱着枪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猎人自有猎人的警觉,每当篝火将要熄灭的时候,大胜子就会醒来添上足够的干树枝,几分钟后即可进入梦乡。
当鸟雀啁啾的时候,养精蓄锐后的大胜子站起身,面对晨曦的晴空伸了伸懒腰。今天的天气真好,大胜子想,我一定要把那只狡猾的火狐搞到手。
大胜子觉得有些异样,他丢在地上的鸡骨头已被吃得精光。他的心颤抖了几下,怎会有如此大胆的火狐?竟敢跑到火堆旁,在我眼皮底下觅食?他脑海中又出现了怪兽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大胜子对着远山“嗷嗷”狂叫了几声,这声音在山间回响,好像有几个人在应答他。郁闷随着一股浊流释放出来,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大胜子提起枪沿火狐新的足迹向前追去。经过大半天的艰难跋涉,大胜子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昨天夜间的露宿地。这才明白火狐领他在这深山老峪中绕了一个大大的“8”字,这个“8”字估摸能有60多里路,而且是荆棘丛生的无人问津之路。它是要拖垮我,大胜子想,我和猎手们围猎的时候哪回不得七、八天,哪天不得走五六十里,我会输给你?
雪地上的梅花形足迹表明,这只火狐又沿着“8”字的上环奔跑而去,大胜子象着了魔似的、气急败坏地向前追赶。
C 其实这只火狐已经完成了“8”字的一个循环,就象场地长跑一样,第一名已经追上了末尾一名,它就在大胜子后面一里之遥的地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大胜子神情沮丧地跋涉着。难道我这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竟斗不过一只火狐?不行,我不能让它牵着鼻子走,两条腿怎能跑过四条腿?既然它沿着固定的路线走,我何不伏击它?为避免火狐嗅到气味,大胜子找到一个下风口,用匕首砍了些树枝把自己隐藏起来。
火狐把大胜子的“阴谋”洞察的一清二楚,它知道大胜子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就不失时机地跑到野兔经常出没的地方,没用多长时间就捕获一个战利品。美美地饱餐之后,它竖起尖尖的耳朵,摇曳着红艳艳的尾巴,窃笑着舔舐前爪上的斑斑血迹。
它再次想到期盼它归来的一双儿女,就收敛起笑容。五天了,它们现在肯定很饿,也一定会担心妈妈的安全。它试着边走边用尾巴扫除自己的足迹,回头看到的却是非常不满意的结果,这拙劣的伎俩绝逃不过猎人鹰一样犀利的眼睛。它只能等待,等待跑骚的丈夫快些归来,等待能淹没足迹的暴风雪。可是,能挽救一家子性命的暴风雪什么时候才能来呀?它痛苦而无奈得眼角挂着泪花。它现在只有向苍天祈祷,孩子们,千万别离开家呀!老伴啊,你快些回来吧!悲伤之余,火狐又跑回“8”字形的上环,小心翼翼地接近大胜子的狩猎点,只有这样才能由逃跑变为跟踪,才能最安全。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守候了一下午的大胜子恍然大悟,他用拳头狠狠地擂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退出铅弹,装上霰弹,打了几只归巢的飞鸟,然后沿直线疾步向出发点走去。
寒星点点、篝火通红,在欢愉的心境下,大胜子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大胜子装束停当,找到火狐前天潜伏的地点,沿着它来时的踪迹追本溯源,他要找到它的巢穴,否则再下一场大雪,他将一筹莫展。大胜子高兴地唱:“捣匪巢歼顽敌就在眼前……”。
躲在远处监视的火狐,看到大胜子的高兴劲,再看他的行走路线,一下子明白了大胜子的罪恶企图。这可怎么办?火狐焦灼地悄悄跟在大胜子后面。它一会儿想到孩子被生擒活捉的情形,一会儿想到孩子中弹后血肉模糊的肉体,一会儿想到家门口燃起大火,孩子们被烟熏火燎得窒息而死……
近了,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近了,它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凭着无与伦比的母爱,它象火红的闪电,绕道飞跃到大胜子面前50米左右的地方,立起后腿向大胜子打躬作揖。它眼中噙满泪水,它想激发人类的善良之心,它把一切都寄托在自己求情的动作上,它害怕,害怕得浑身颤抖。它一定要阻止更大的悲剧发生,自己的身体就是屏障,绝不能让这个人逾越。
大胜子一愣,稍一犹豫便迅速举枪抠动扳机。
这次火狐并没躲闪,他感到一个圆溜溜火碳般的东西钻进自己的肚子。鲜血顺着雪白的腹毛汩汩流淌,它无怨无悔地倒卧在被血染红的雪地上。它看到春天来了,漫山遍野开遍了火红的达子香。丈夫回来了,领着长大后的一双儿女在山林间奔跑。它吃力地仰望:多么蓝的天哪,象水洗过的那么蓝。猛然,大胜子黑黜黜的身影使蓝天有了一块污浊,它的眼中露出了可怕的凶光。
大胜子读懂了火狐的仇恨,看到了和怪兽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一沉,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不祥的预感占据了整个身心。
D 枪声惊动了已经回巢两天的老雄狐。这场暴风雪太大了,它知道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妻子照顾两个孩子不容易,于是把捕获的两只野兔交替着衔回家。妻子不在,孩子们饱餐后,和它一起嬉戏。
老雄狐绝对不是在外跑骚,它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可今年下头场雪的时候,它确实和一只年轻的雌狐有了一段不解之缘。
那天,老雄狐出外捕食。在后山的密林深处,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那声音凄凄艾艾,充满了无助的悲哀。雄狐谨慎地向哭声靠近,凭借树丛的掩护,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年轻,貌美的雌狐。它的前爪被紧紧地夹在捕兽夹中,铁齿深深的嵌入皮肉,鲜血把雪地洇红一大片。雌狐柔美的身躯瑟瑟发抖,纯净的皮毛在疼痛的翻滚中擀了毡,俊俏的脸上镶嵌着求救的大眼睛,虽泪光莹莹,凄婉中仍透着妩媚。
老雄狐的心不禁怦然一动:小傻瓜,如果你不断改变行走路线,不被猎人发现行踪,能有如此下场?看到雄壮伟岸的同类来到身边,年轻雌狐的脸上充满了希望。老雄狐深知自己是无力弄开捕兽夹的,它用舌头舔了舔那张美丽的脸以示安慰,然后狠下心来撕咬被夹住爪子的前腿,雌狐疼得浑身冒冷汗,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它明白,只有弄断这只前腿,自己才能获救。它想到将终身残疾,苦涩的泪水就无休止地流了出来。
为安全起见,老雄狐在后山为它安了一个新家,接踵而来的风雪掩盖了所有的踪迹。
经验丰富的老雄狐在大雪覆盖下找来草药,嚼碎后为年轻雌狐疗伤。老雄狐隔三差五地来照顾它的饮食起居,才使妻子打翻了醋罐子。老妻知道它们现在还不是情人,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么?
这次老雄狐照顾年轻的雌狐回来,发现妻子出外捕食未归,顿时产生了愧疚感。老妻不年轻了,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靠它自己照顾一双儿女,是多么不容易啊!今天清晨还不见老妻回来,不祥的阴云笼罩着它,凭添了几分牵挂。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树林中鸟儿鸣唱,山花烂漫,在密林深处的一条小溪边它们相爱了。从此以后它们形影不离,养育了一批又一批儿女。树大分枝后,儿女们仍生活在方圆百里的大山中。妻是绝顶聪明的,在和猛兽、猎人的周旋中,一次次化险为夷。想到此,老雄狐的心情不禁开朗起来。
那声撕心裂肺的枪响,使它一阵心惊肉跳。它安顿好孩子,迅速跳出洞外,跑到山岗的灌木丛后面,看到老妻已躺在血泊之中。那个人正拽着脖颈把它提溜起来,老妻婀娜多姿的身躯被松垮垮地拉长了,晶莹雪白的胸腹被血污得紫不溜秋的。老雄狐的鼻子发酸,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老雄狐用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胜子,它要牢牢记住这张丑恶的脸,把他深深地印在脑子中,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它真想上去咬住他的喉咙。
E 枪声也惊动了来寻找大胜子的人们。
大胜子这次从家里出来,和兰兰说好只在近处转转,当天晚上就可以回家。现在已是第三天早晨了,大胜子明明知道今天是兰兰的生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昨天晚上是必定要赶回家的。兰兰一宿没睡好觉,天不亮就把七岁的女儿和四岁的儿子反锁在屋里,找到四叔公和二胜子拿着枪进山了。
在砍柴人纷纷沓沓、十分杂乱的足迹中,追踪能手四叔公找到了大胜子的脚印,并从“8”字形的起点,沿着最新足迹跟踪而来。接近中午,听到了枪声,四叔公兴奋地说:“是大胜子的德国双筒,这枪声我太熟悉了。”
“大胜子——”他们呼喊着,奔跑着。
大胜子腋下夹着火狐喜滋滋地向他们走来。
“哥!”二胜子接过火狐。“嫂子都担心死了!”
四叔公看了看狐狸的牙齿和黑嘴巴头儿:“你疯了,打这玩艺干啥?”
大胜子瞅了瞅兰兰:“我想给她做围脖。”
兰兰羞涩地低下头,红红的脸比雪中的干刺玫花果还要鲜艳、靓丽。
几个人高高兴兴地下了山。四叔公蔫拉巴叽的一声不吭。他耷拉着脑袋,弓着腰反剪双手跟在后面。
那只老雄狐始终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仇恨而凶狠地注视着大胜子们的一举一动。
登上最后一道山梁,村子尽收眼底。大胜子看到自家的茅草屋浓烟滚滚,烈焰腾腾,乡亲们正在蚂蚁般的救火。他的心猛地一沉。
突然,兰兰发疯地狂叫:“孩子、我的孩子!”
“孩子,孩子怎么了?”大胜子抓住兰兰的双肩焦灼地问。
“我把他们反锁在屋里了!”兰兰一边回答,一边挣脱大胜子的手,疯狂地往山下跑。大胜子几步就超过了兰兰。二胜子丢掉火狐搀着四叔公紧紧地跟在后面。
他们跑到家的时候,房子已烧落架了。大汗淋漓,浑身透湿的大胜子面对烟消灰灭,断壁残垣的凄惨景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兰兰推开众人,拼命地扒着瓦砾。乡亲们听说孩子在里边,就不顾一切地操起了家伙。
原来,被反锁在屋里的孩子什么都玩腻了,就玩开了火柴。玩着玩着他们突然想起了爸爸的黑火药,就把那东西从木箱子中翻了出来。把少量的火药放在废纸上卷成纸捻儿,点着以后象过年放的哧花一样好看。他们不慎把火星溅到火药上,只听“扑”的一声,刹那间,屋中一片火海……
F山林间有的是木材和山草,干打垒的墙壁又没受什么损失,在生产队长的带领下,几天的工夫就修复了大胜子的房子。
大胜子家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逃过老雄狐狼一般的眼睛。看到两个孩子被烧死的情景,它的眼睛有些苍凉。可当它窥视大胜子的模样时,就会想到老妻饮弹身亡的惨状。老雄狐把老妻的遗体拽回家中。然后把幼儿幼女领到后山年轻雌狐家。就发出命令,所有成年的子子孙孙都聚集在了它的麾下。
兰兰看着黑洞洞的窗外,看着失去往日欢乐的、冷冷清清的屋子,一股逼人的寒气从心底升起。红红肿肿的眼睛盯住墙壁的某个地方,眼球丝毫都不转动,眼皮也不眨一下。兰兰用嘶哑而哽咽的声音嘟囔着自己的痛悔:如果大胜子不打那只火狐早点回家;如果家中不存放火药;如果把火药放在孩子够不着或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把孩子托给别人照管;如果……兰兰反反复复念叨着无数的如果。
“你烦不烦人?穷嘀咕啥?”大胜子说:“东西没了可以置,孩子没了可以生,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至于像你那熊样!”大胜子嘴上这么说,心中也后悔不该鬼迷心窍地追杀那只火狐。他得装,装得满不在乎才象个男人,才会给兰兰一点安慰。
忽然,屋外传来火狐的嗥叫声,先是屋前,再是房后,继而房左房右都传来了凄惨而可怖的哀鸣。这声音此起彼伏,让人听了瘆得慌,瘆得心里哆嗦得起鸡皮疙瘩。
兰兰吓得瞪大眼睛,紧紧抱住大胜子,把头埋在他怀里。兰兰感到自己的心脆弱得象薄冰,稍微一碰就会碎裂。夫妻俩不知道这个世界要发生什么,只觉得被可怖的黑暗笼罩着,听着彼此的心脏敲着怪怪的鼓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谁也弄不清凝固了多久。远处的狗吠声惊醒了大胜子,他猛地推开兰兰摘下墙上的猎枪。兰兰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拼命地抓住枪筒不放:“你要干什么?想找死呀!”大胜子拗不过兰兰就松了手。他关掉灯趴着窗往外一看,无数双鬼火般的狐眼幽幽地朝他闪现。这么多?大胜子连忙退回到炕上。
火狐的哀嗥惊醒了村中所有的人。
二胜子找到四叔,串联了村中所有的猎手,放出了仅有的三条猎犬,一路鸣枪向大胜子家赶来,火狐们一哄而散,瞬间逃遁得无影无踪。
当人们各自回家休息的时候,它们又卷土重来,搞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如此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天亮,火狐们才撤进山里,人们才睡了个囫囵觉。
一连三夜,夜夜如此。村里人被火狐们整得精疲力竭,各户的鸡鸭鹅被火狐们祸害得一只不剩。大伙怨声载道,一些妇女们的嘴快得象刀子,矛头自然指向大胜子。
第四天上半夜村中静得出奇,闹腾了三天的火狐们突然销声匿迹了,村民们不禁松了一口气,家家关门闭户睡起了安稳觉。
大胜子两眼布满血丝,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乡亲们埋怨的话使他蒙受了耻辱,他把好猎手的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他心里明白,猎手们已被火狐的气势震住了,除了鸣枪驱赶之外,没有一个人敢瞄准火狐开枪,否则决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哗啦啦——窗玻璃的破碎声打断了大胜子的沉思。兰兰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这群火狐不知什么时候已把茅草屋团团围住。它们疯狂地用脑袋轮番撞击窗户,用牙齿啮啃门板,根本就不理睬自己的头破血流,破碎声响成一片。兰兰惊恐地躲在角落里,身体筛糠般发抖。
疲惫不堪的乡亲们沉睡着,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窗玻璃一块块地破碎,窗棂一根根折断,门板被啮啃出一个大窟窿。大胜子拿起猎枪对着窗外胡乱放了两枪。枪声惊醒了沉睡的人们,不知是一户户开启的灯光,还是大胜子枪声的震慑,火狐们又一次散去。
大胜子怒不可遏,他挎上子弹袋,提着枪向山林追去。待兰兰在颤抖中醒悟过来时,大胜子已经没影了。
G 大胜子从此再没回来。
十几天后,人们在五道崴子发现了他被撕咬得狼籍的尸体,还有那支已经撅开但没来得及装上子弹的德国双筒猎枪。他身边躺着五只狐狸,两只是枪打的,三只是匕首刺死的。
兰兰整天披头散发地在村里和山坡上乱跑,嘴里呼唤着大胜子和两个孩子的名字,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颤。
方圆几百里再无火狐出没,它们已迁徒得无影无踪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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