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心底永远的烙印（二）

　　十八岁那年也就是1990年，马绣丽终于考上成都的一所大学，实现了多年的梦想。

　　出发前夕，马绣丽因为第一次出远门，一晚又没睡着。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马绣丽激动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们赶车到了德阳市，要在这里转车到成都。父亲用一根扁担将她的行李分两头挑着，在太阳下赶着路，豆大的汗珠滚落出来，顿时将白色的圆领汗衫湿透了，象咸菜一样皱巴巴地贴在背上，马绣丽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件汗衫落伍，如今在城市的大街上走着，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好象一张大标签似的标着：这是乡下来的泥腿子。而她自己呢，也好不了多少。一个假小子短发，却也因为几个月没理过了，不长不短，此刻汗水将头发湿湿地粘在额头上，马绣丽想她大概跟那电影里的逃犯没两样吧。悔不当初在家时该骑个单车上十里外的小镇上将头发修理一下，这样也会显得精神一些。这可怎么办啊，还没到成都市呢，马绣丽想到了省城这种反差感只怕还要更强烈。

　　果然不出所料。当汽车驶入成都城內，马绣丽从汽车窗口看到了街边真正的成都市女孩，他们穿着艳丽的衣裙，或烫发或披发或扎马尾松，无一例外漂漂亮亮无可挑剔的脸，就连他们骑在款式新颖的单车上的表情，一幅从容淡定的样子，摆明了他们就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多么羡慕他们啊，从乡下来的马绣丽不禁想：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母亲的不舍，她早就跟着堂伯父母到了这座城市，成为这其中的一员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剩下一段将近十年的时空差距。

　　这回跟父亲来成都，马绣丽就感觉父女俩在穿越科幻小说里的时空隧道。昨天还满眼的农田山岗、竹林瓦房，今天就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真是另一个天地啊。马绣丽对于要怎样去适应这种时空差距心里暂时还没谱，却又象在前线接到冲锋陷阵的任务的战士，掩饰不住激动亢奋的神情。

　　到了成都汽车站，马绣丽看到“成都工业大学新生接待处”的横幅，不禁热泪盈眶，毕竟是奔波了一天了。父女俩奔到接待处的桌子跟前，要将肩上的手上的东西统统卸下来。

　　“慢着，卸到那一边去，”戴眼镜的老师把手往旁边一指，不仅脸上没有笑容，连声音也很酷，父女俩顿时象被一瓢冷水淋了下来，从头湿到脚。还以为到了新生接待处就到了自己家了呢。

　　父女俩走到一旁，将行李在地上放好。马绣丽掏出了报到证，父亲则掏出了烟，他殷勤地递向眼镜老师：“老师啊，辛苦了，”那老师忙伸出手来挡着，说：“不抽不抽。”

　　父亲说：“抽一根嘛，客气啥子哟？”老师说：“我不抽烟的。”父亲又执意地敬了几次，好象人家不抽那根烟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似的。那根烟在两人之间来回往返着，浪费了几分钟宝贵时间，父亲才停止了勉强行为。“哪这么啰唆嘛，”马绣丽在心里嘀咕着，彻头彻尾感觉父亲的言行土得掉渣、上不得台面。心里只觉得隐隐的难受。再看那边树底下的花坛上坐着母女俩，两只大皮箱在她们脚底下乖巧地躺着。从衣着上一看就是城里人，母亲扎一把卷发在脑后头，一身套裙大方得体，女儿梳着高高的马尾，穿一件火红衬衫，衣摆塞在下面雪白的萝卜裤里面，显得又精神又时尚，马绣丽不禁有些看呆了，真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城市女孩呀。不知道是哪个系的，说不定在一个班也不一定呢。总之她就成为马绣丽第一个要大变样的样板了。只见萝卜裤女孩手捏着一条雪白的帕子，不时擦着额头上的汗，使得一张脸始终保持光洁如新。而自己呢，幸好马绣丽面前没摆一面镜子，要不然为了自己的一张花脸又要找地缝钻了。

　　迎接新生的校车终于来了，马绣丽紧挨着萝卜裤女孩坐了下来。迟迟艾艾、犹疑不决了半天才问到：“你是那个系的？”

　　“机械系。”萝卜裤女孩回答问题一个字不多也不少。

　　“我也是耶。”马绣丽兴奋地叫了起来，说：“没想到跟你一个系。”大有荣幸之至的感觉。却没想萝卜裤女孩只冷冷地回答了一个字：“哦。”就在也没有别的话了。马绣丽本也不是嘴巧之人，没想到才较量一个回合就杀下阵来，再无话可说了。联想到父亲的敬烟，马绣丽才知道自己比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到了女生宿舍，两人找到的是同一间寝室，还是同一张床的上下铺，这还真是巧了。马绣丽在下铺，上铺贴着一个连名字都城市味十足的名字：刘丽然。这母女正在叫苦，一连串地问：怎么是上铺啊，摔下来怎么办吗，班主任在哪？隔壁下铺的一个已经将被窝都铺整齐的眼镜妹说：“刚走的。”她卷舌音很重，令人有冲动想扒开她的嘴看里面是不是有颗橄榄。床架子上贴着她的名字：李宝芳。从衣着上看，很显然也来自农村。

　　“刘丽然同学，那你就睡我这个下铺吧，反正我在高中睡上铺睡惯了的。”马绣丽轻描淡写地说，心底很难保证不含有巴结的成分。

　　“哎哟，你真是太好了，活雷锋呢。”刘丽然的母亲喜得眉开眼笑，立刻从皮箱里取了一盒董糖出来，说：“你尝尝，这是我们江苏特产。你尝尝吧，可好吃了。”

　　“不用了不用了，”马绣丽只摆手，一幅受宠若惊的样子。这位母亲却是毫不犹豫地将它塞进了马绣丽的布包里。原来城里人还是蛮客气的。

　　这寝室一共住四个女孩，还有一个叫张兰，马绣丽一见到这个同学立刻就颠覆了要立刘丽然为第一样板的想法，而改立张兰了。原来在张兰身上穿着的城市感丝毫不比刘丽然逊色，一条洁白飘逸的丝绸小褂扎在一条大摆的高腰裙里，好象一只亭亭玉立的白天鹅，身上更添了很多活泼的气质，见人就笑，极有亲和力，与刘丽然的冷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对每一位同学都很热情，她轮流为每一位同学削梨，并递到每一个同学的手上。这才是马绣丽真正向往的城市女孩。马绣丽想她要用三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象这样的女孩：既大方又漂亮。

　　堂伯父母提着一大袋水果和两瓶麦乳精赶来看马绣丽了，一看，过去的小姑娘个子老高了，眉眼长得还算齐整，就是偏瘦，脸上仿佛营养不良、带着菜黄色，不过精神还算好。而马绣丽看堂伯父母比幼时见时老了一些，三个人大概同时想起了几乎成真的父女情缘，泪花花在眼里闪着。马绣丽尤其有感触，她若是九年前就随堂伯父母来到成都，也不至于穿着这身要款式没款式、要颜色没颜色的长衣长裤，脚上穿着这双见不得世面的凉鞋，她一定穿得象张兰这么漂亮，和人交往也象张兰这么大方自然。马绣丽想着这些禁不住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咽地哭了，堂伯母也跟着一齐掉眼泪，堂伯父手轻轻的拍着他们的肩膀算是做安慰，马绣丽的父亲立在一旁倒好象是个外人了。

　　堂伯父母带他们去春熙路吃成都吃最有名的小吃赖汤圆、夫妻肺片、三合泥等，吃饱喝足后，堂伯父母说要给马绣丽买衣服，马绣丽的父亲说什么也不给，说已经破费很多了。马绣丽小脸郁着，心底对父亲又有几分不满了，嫌父亲没见过一点世面。最后父亲还是拗不过堂伯母，由她领着马绣丽进了一家服装店。出来时马绣丽的父亲差一点就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这是一条白色无袖的连衣裙，式样简洁，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装饰的东西，露出女儿细细的手臂。这条裙子恰到好处的裹着马绣丽尚未发育完全的瘦削的身体，充分显示出一个花样年华的年轻女孩的青春与美好前景。马绣丽满意极了。她想下一步要换掉的是鞋子和发型，目前这两样叫她太没有颜面了。

　　但使她难堪的是父亲留给她的三百元生活费。已经算好了的，每月六十块，每天两块，每顿六毛。如果拿其中的一部分去买衣服，那伙食就要打折扣，就会对不住自己的身体，马绣丽暂时还没有爱美爱到那个程度。到逛街看衣服的时候，马绣丽明明知道那件衣服是适合自己的，穿在身上试了又试，也的确是那么合身、美丽，但一想到口袋的不多的钱，就只有违心地说不喜欢，惆怅万分地将衣服放下了。惹得卖衣服的人直叫囔：“瓜娃子，穿得这么好看还不买。”这样的时刻，马绣丽难免不抱怨乡下的家，他们真是不开窍呢，一天到晚在地里忙乎，也只能挣这点钱，所谓勤劳致富用在他们身上真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