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徐珊虞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触到口中的血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可是,活着干什么呢?这样继续活下去,还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吗?她苦笑,扯动了破裂肿胀的嘴角,才想起来,应该关心一下给了自己一巴掌的女子。
“小然……”她动情地呼唤。
仇然跌坐在石阶上,脸埋在双手里,全身都在颤抖。显然刚才那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要不是徐珊虞脸上清晰可见的红肿,她此刻虚弱的样子会让所有不知道状况的人以为她才是挨打的那一个!
“别管我!”毫不留情挥开徐珊虞伸出的手,“你跑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血丝和着泪水在眼眶里翻滚,溢得满脸都是,仇然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绝望,“你明明知道他需要你……”
为什么不下雪呢?盼了一冬的雪,终还是盼不到吗……把被“嫌弃”的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徐珊虞仰头任轻飘飘的雨丝冰冷地贴敷刺烫的脸颊。他需要她吗?需要吗?不,能给的她统统都给了,他已经活过来了不是?再没有什么是她可以拿出来与他分享的了。
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吗?
终于,仇然停止了哭泣,然而身体依然在颤抖,连带着声音也一起颤抖:“你为什么不回来?”
“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徐珊虞不答反问。
“我有什么资格谈原谅……”仇然苦涩地回答。
“你爱他。”
“可是他爱你。”
徐珊虞轻叹一声:“那么现在,他解脱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残忍!”仇然盯着这个从出生就与自己纠葛在一起的女子,不敢相信她竟然说出这样冷血的话,“你怎么可以对刘松柏这么残忍!”
残忍吗?她残忍吗?是的,残忍。她曾把他的心伤得那么彻底,只顾着自己的爱情,轻贱了他的爱情。后来她的心也受了重伤,而他依然守在身边安慰她,即使心里的伤口还在流着血——直到现在,徐珊虞才恍悟自己的多年远游并非因为安瑞的不爱,而是因为刘松柏的爱!
刘松柏呀,这个傻瓜。
她以为生命远比爱情重要,然而给他生命却远比给他爱情来得容易!也就是那一刻,她想,她不会爱上他的,更何况他还是仇然的未婚夫。
“仇然……”她突然怀念那个对什么都一派淡然的仇然,当年那么多震撼生命的变故都不曾让她失去的冷静,如今随着一个男人的辞世瓦解了,“恨我吧,不要折磨自己。”
仇然抬头望着徐珊虞的眼睛——干净,清澈,竟然没有一丝流泪的迹象。
“我不恨你,拒绝他的爱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折磨自己,得不到他的爱也不是我的错。我只是遗憾,为自己遗憾,为松柏遗憾,也为你遗憾。我想,这场爱情或许只是一个误会,而我,太认真了。”
“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在认真地演绎着一个误会,并不仅仅限于爱情。”徐珊虞轻轻接口道,“或许这是命,但我不会屈服。”
仇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所以你拒绝与刘松柏履行婚约。”
“那不是我应该履行的婚约,而是夏侯家孙女应该履行的婚约。我不配合那种赐予再剥夺的烂游戏——我们有权力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你爱他,他一直都属于你,这一点持续了16年,不应该因为一句‘误会了’就被篡改。”
许久,仇然低声说:“谢谢你。我曾经以为你那么做是为了成全我,你不是,所以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欠你一个解释。”徐珊虞抚摸着黄柏树干上悬挂的名牌,“虽然有些晚。我不是会施舍感情的人,拒绝刘松柏不是因为你,这一点应该早让你知道才对。”
重新回归的理智和冷静让仇然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又要逃走了吗?”
手指摩挲名牌上“刘松柏”三个字,徐珊虞恍惚触到熟悉的温度:“还有什么理由留恋这里……”
“爸爸妈妈们……”仇然刻意强调那个复数。
徐珊虞摇摇头:“他们有你就够了。”
“那安瑞呢?”仇然望着她的侧脸,“你放弃了吗?”
心口一窒:“我放弃了。”
徐珊虞扭头避开仇然探寻的目光。她放弃了,他不爱她,她怎么会不了解呢?就像她无法接受刘松柏的爱,安瑞也无法接受她的爱。这一切可能因为他换了一颗心脏就改变吗?不会,爱情与心脏有什么关系!爱情不过是脑垂体分泌了这样那样的激素,不过是一堆可以用符号演示的化学作用。
“你知道了。”仇然没有给她留任何余地。
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心悸,徐珊虞感到一阵寒意。
她知道。她知道这棵叫做“刘松柏”的树下埋葬着刘松柏,她知道刘松柏没有把心脏带走,她知道这颗心脏此刻在为谁跳动。
“安瑞他……还好吗?”喉咙里苦涩而干燥。
“没有排异,恢复得很好。”仇然认真地望着徐珊虞的背影,“不去看他吗?”得不到回答,她扳过徐珊虞的身子,歉疚地轻抚她红肿的脸颊:“你才不要折磨自己,懂不懂?”
折磨?
徐珊虞倚靠着黄柏,闭上眼睛,听,树干中仿佛有什么在潺潺流淌,感觉熟悉而温暖。
折磨呵!
——你知不知道爱一个人有多难!
手指无意识摩挲那无法割舍的名字。
——你又知不知道,不爱一个人有多难!
雨下得更大了些,系在树枝上的黄丝带已经被打得透湿,黑色伞面消失在甬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