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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交响曲

作者: 袁平银 完成状态:已完结

命运交响曲

  一

  学校厕所垮塌的时候,校长陈明轩刚从乡政府开完党委扩大会回到家里。乡党委扩大会议从早晨九点开始,整整开了十七个小时。一天开这么长的会,在大河乡已经司空见惯。这期间,除了往肚子里灌白开水和把已经变成了尿的白开水排泄出去之外,任何人都没有吃一口东西。散会时,陈明轩打开手机瞅了一下时间,发觉已经是凌晨一点钟零二分了。不知道其他与会者的感受怎样,反正陈明轩的感觉是既饥肠辘辘又精疲力尽,且还有一股子不满情绪在胸腔里膨胀。说实在的,木书记的这种忍饥挨饿、不死不活的党委扩大会议他实在是感到讨厌,也实在是感到受不了了。最近他心里很烦,一想起学校的厕所他就忧心忡忡。那所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土木结构的厕所已经岌岌可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塌。最近的雨又下得太大、太多,厕所的墙脚被雨水浸湿以后,随时都会垮塌。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不解决就会出乱子。他得为几十名教师负责,更得为一千多名学生负责。这是他的职责。

  但他没有这个自由。木书记难隔两天不召开党委扩大会,而每次党委扩大会他都必须参加,这是铁定的。不参加就违犯了组织原则、属地管理原则,就是不服从党委、政府的领导,就会被木书记不容,后果就不堪设想。因此,每次通知他参加党委扩大会,他都牢骚满腹而又无可奈何。

  木书记似乎生来就是吃行政饭的料子,嘴皮子上的功夫堪称天下一流,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乡党委书记,却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有一种别人难以比拟的政治家的气魄、哲学家的头脑和一定能够战胜群儒的雄辩口才。每次的党委扩大会,木书记都从国际形势讲起,然后就讲国内形势、省内形势、市内形势、县内形势、乡内形势,讲得天花乱坠、慷慨激昂。而且是随口发挥,绝对不要什么讲稿和提纲。使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这种无人能比的过人之处。

  然而,陈明轩偏偏反感的就是木书记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虽然是一个搞业务工作的人,但他也很关心政治。因此,木书记讲的他都觉得似曾相识,不听也罢。每次听木书记讲话,他都觉得有一种鱼骨鲠喉、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于是,他就逮住白开水猛灌。党委扩大会议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白开水。杯子空了,服务人员随时都服务到位,白开水管够。时间长了,他竟然觉得在党委扩大会议上灌白开水也有好处,一是可以暂时慰籍辘辘饥肠,二是可以消磨难挨的时光,三是上面灌了下面就要排泄,可以借上厕所的机会放松片刻。

  乡机关十四人中就有九个副科级以上领导,开会时,书记讲了人大主席讲,人大主席讲了乡长讲,乡长讲了副书记、副乡长讲,然后又颠倒过来由木书记强调政治纪律、组织纪律、群众纪律、生活纪律和作会议小结。会议程序全部进行完毕,十几个小时就有声有色的打发掉了。

  陈明轩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不仅打了一个寒噤。虽然已经过了立夏,但由于长时间的阴雨连绵,晚风中仍有丝丝寒意。天似乎正在拉肚子,已经淅淅沥沥下了十几天的雨。河水也在急剧上涨,发出一阵一阵地咆哮声。他最头痛下雨,每逢下雨他就提心掉胆。因为学校厕所正处于低洼地带,容易被水浸泡,一旦厕所倒塌,学校千余口子人的大小便问题就成了要命的问题。

  陈明轩走出政府大楼以后,就不知不觉来到了学校。学校与政府大楼虽然只有一水之隔,但却有五百余米距离。此刻,天就象一口大锅罩在头顶上,除了乡政府还有几点灯火之外,到处都是万籁俱寂、黑暗一片。陈明轩掏出钥匙打开校门,就细细地查看起来。

  既是责任驱使,也是例行公事,每天晚上他都要等所有的老师和学生睡了之后才回家,而且在凌晨一点左右还要到学校去检查一遍,所以他一直带着学校大门的钥匙。

  学校离他家只有二百余米的路程,而且是水泥路面,来往极为方便。可恼的是沿途都有狗。从学校到他家的二百余米途中,七户人家就养了九条恶狗,稍不注意就会被恶狗咬得体无完肤。走读生被狗咬伤的事数不胜数。为此事,他多次找乡党委、乡政府的主要领导反映过,也多次找教育局和公安局领导数过苦,要求治理狗患,以保证学生不受到狗的伤害。但反映来反映去都无结果。养狗的还继续养狗,狗咬学生还继续咬学生。不久前,就有一个学生被狗咬得面目全非。当他找这条狗的主人交涉时,这条狗的主人反而倒打他一耙,竟责怪他没教好学生,教的学生竟惹狗,所以狗才咬了学生。他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只得自认到霉,学校拿出几百块钱给学生治了伤,又打了一针狂犬病疫苗。

  无奈之下,陈明轩就组织年轻教师成立了一支打狗队。并经校委会研究决定,每打死一条狗就给打狗队奖励一百块钱。这一招还真灵,打狗队成立没几天就打死了一条狗。

  但狗是打死了,祸事也接着来了。因为打死的是白家的狗。白家是大河街上的大户,也是大河街上的一霸。白文、白武兄弟二人早些年在河南灵宝金矿走黑道搞了几百万块钱之后,就回到乡里联络了族人,续了家谱,开了几家店铺,当起了阔老大。白文、白武自封为族长和副族长。凡遇白家的大事小事,只要白文白武一声令下,白家全族的人就会蜂涌而上,搅它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学校打死了白家的狗,白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白家几百号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白文、白武的带领下,义愤填膺地把学校围了个严严实实,口口声声要陈明轩赔狗,还要陈明轩为死去的狗披麻带孝、盛殓归山。

  只有死了娘老子才披麻带孝,哪有为狗披麻带孝的?陈明轩受了侮辱,情急之下昏了头,竟把全校一千多名师生都组织起来列成战斗队形,准备与白家决一死战。就在血案发生之即,木书记领着人大主席、乡长和其他六个副科级领导赶来了。木书记责令陈明轩给白家赔了礼、道了歉,还赔了一千块钱此事才算作罢。

  作罢是白家作罢了,木书记并没有作罢。木书记迅速地召开了党委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副科级以上九个领导之外,还有乡机关干部和乡属站、办、所负责人,自然也少不了陈明轩。木书记讲了国际形势、国内形势、省内形势、市内形势、县内形势、乡内形势之后,就着重批评了陈明轩盲目蛮干、破坏了校群关系的恶劣行为,并要求陈明轩写出深刻的书面检查,在下一次的党委扩大会议上宣读。

  木书记讲话结束之后,与会领导、与会干部和各站、办、所负责人就一人一篇话对陈明轩进行集体戒勉。这也是木书记铁定的,谁不发言都不行。陈明轩很虚心地听着大家的批评,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情绪。尤其对木书记还心存感激。要不是木书记带着一帮子领导及时赶到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发生流血事件,那么,他这个校长也就当到头了,他这个教师也就当到头了。

  狗是打不成了,狗咬学生的事依然经常发生。陈明轩气急,就与家长签定学生安全责任书,要求家长按时接送自己的孩子。并声明,孩子在到校和离校途中被狗咬伤,校方概不负责。话虽这么说,可心却怎么也放不下。问题是身强力壮的劳力都外出打工去了,留在家里的都是老弱病残,能照顾好孩子的吃穿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接送孩子。

  陈明轩绞尽脑汁,还是把责任揽在了自己头上。他叫孩子们上学时到他家集合,由他带到学校去,放学时到他办公室门口集合,由他把孩子送回家。从此以后,才有效地避免了狗咬孩子的事件发生。

  陈明轩走进校园以后,就细细地查看起来。校园里已经结束了一天欢歌笑语、朝气蓬勃地喧闹,进入了静谧的酣睡之中。作为一个校长、一个五十多岁、已经有了三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他对学校情有独钟,更对学生情有独钟。他爱学校,他要把学校建得象花园一样美好;他爱孩子,他希望孩子个个成才。但也许是年龄关系吧, 他越是爱学校、爱孩子,就越是提心掉胆、担惊受怕。他怕学校受到伤害,更怕孩子们受到伤害。因此,他把一腔热血都注入了校园之中。他尤其放心不下的是学生。学校里住了六百余名学生,而由于校舍严重不足,学校里只住了一名副校长、一名出纳和一名校工,其余的教师都住在校外的租房内。校园内若真的发生什么不测,那乱子可就大了。

  陈明轩把整个校园都检查了一遍,又在厕所前立了一块“厕所危险,师生莫入”的牌子。当确信没有什么遗漏的时候,才锁好校门,回到了家里。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家里也是一片沉寂。他刚当校长时,无论他多么晚回家,妻子都在等他。但日子长了,他就不让妻子等了。他觉得他起五更睡半夜是应该的,而妻子为他白白熬夜就很不值得了,所以,他要求妻子晚上千万别等他了。教师的生活本来是很有规律的,但他是校长,他要随时处理来自校内的和校外的各类突发事件,还要随时参加乡党委扩大会议,所以,生活就显得没规律了,没规律的生活还怎么等?所以妻子晚上也就不等了。只给他留一碗饭在锅里温着。

  陈明轩蹑手蹑脚地回到家里,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锅里果然一如既往地温着一碗饭。陈明轩拿起这碗饭,感觉到这碗饭已经没有了一丝热气。但他太饿了,几乎还没有感觉到是什么滋味就装进了肚子。此时一阵倦意袭来,他才觉得的确是需要休息了,清晨六点还得起床到学校去,六点不起床到学校去就意味着迟到,而校长是不能迟到的。不能正己,焉能正人?于是他草草地洗了脚,就轻轻地躺在了妻子的身边。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一阵《命运交响曲》的旋律把他从熟睡中惊醒了。他立即意识到《命运交响曲》的旋律是从他的手机了里发出来的。为了便于上下联系,保持信息畅通,他从来不关闭手机。他非常清楚,压在他肩上的担子是非常沉重的。因为他不仅管理着一个九年制学校,他还管理着全乡十八所完小和十所初小,无论哪一所学校出了问题他都逃脱不了第一责任人的干系。因此,他昼夜都把手机开着,以便随时掌握各校的情况。

  此时,他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急切地打开翻盖,放在耳朵上。电话是副校长打来的。刚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打开屋门,一头扑进漆黑的雨夜中,飞快的向学校跑去。

  二

  学校的厕所垮塌了。学校厕所的垮塌,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这所陈旧的、土木结构的厕所早已超过了服役期,早就应该垮塌了。这次在长时间的雨水浸泡中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终于垮塌了。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厕所垮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垮塌的厕所中有没有塌进老师和学生。

  厕所垮塌的巨大声响已经惊醒了住在学校里的所有师生,他们都涌到了学校的院子里。陈明轩跑进校园,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一眼就发现了副校长林洁、出纳杜鹏和校工程彬,使他否定了在校教职工被塌在厕所里的可能性。但他的神经依然绷得很紧,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午夜到天亮前这一段时间正是学生到厕所解手的高峰期,倘若把哪个学生塌在厕所里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对林洁说:“赶快清点一下学生数。”林洁说:“清点过了,一个不少。”他长嘘了一口气,这才把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也正在这时,他才感到了浑身上下的剧烈痛疼。

  也许是应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这句老话,就在学校厕所垮塌的几分钟之后他就被狗给咬伤了。他接到林洁的电话之后就往学校跑,偏偏就在路上跟狗打了一场走遭遇战。那七户居民养的九条狗,清一色都是杂种狼狗,高大威猛,凶残无比,谁见了都不寒而栗。按理说,他每天都在狗的面前上上下下、来来去去,狗们都对他已经很熟悉了,是不会咬他的。但他是在跑,狗是见不得人跑的。人一跑,狗就以为人怕它了,就必咬无疑。要不怎么说狗眼看人低呢?何况是在晚上,,狗们也许没有认出他是谁。他那么一跑,狗就追了上去。而且是一狗张声八狗支援,不把他咬个七零八碎才怪呢。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狗的纠缠跑到了学校,当时竟没有感到一丝痛疼。当看到在校师生在厕所垮塌的过程中毫发无损时,这才感到了钻心的痛疼。他还想对林洁说点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就倒在了泥水里。

  此时,林洁才发现陈明轩的浑身上下血肉模糊、一片狼籍,衣服已被撕得七零八落,在腿肚子上和胸脯上还有被狗撕掉的肉耷拉在伤口处。他立即要通了乡卫生院值班室的电话,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为陈明轩包扎伤口、进行治疗。

  陈明轩十分感激林洁为他所做的这一切,也十分佩服林洁的精明与果断。他很喜欢眼前这个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在林洁身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医生处理好陈明轩的伤口,已经是早晨六点半了。学校并没有因为厕所的垮塌而引起混乱,也没有因为校长被狗咬了而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波动,教师们都准时地从校外的租房中走进了校园,走进了各年级组的集体办公室。学生也准时地走进了各自的教室。一切都按部就班、秩序井然,一切都纯洁、明净、和谐、自然。

  但陈明轩却忧心忡忡,厕所垮塌师生们毫发无伤的释然感在他心里已经荡然无存,学校面临的巨大困难又占踞了他的整个思维空间。厕所垮塌了。厕所垮塌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亦是自然规律。重要的是学校一千多名师生的大小便如何解决,这是做为一名校长刻不容缓要解决的问题。现在离放暑假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只要熬过了这两个半月,那么他就可以在暑假期间建起一座新的厕所。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问题是这两个半月怎么熬?到哪里去熬?

  陈明轩似乎忘记了浑身上下的伤痛,一门心思都用在师生们的大小便上去了。七点钟,他给木书记打了一个电话,汇报了厕所倒塌的情况。木书记第一句话就问伤人没有。当他汇报说没有伤人时,木书记就连声说没伤人就好没伤人就好。当他谈到师生们的大小便问题时,木书记却默然了,有倾才说:“你们学校自己商量解决吧,乡上是无能为力。”

  木书记的这一句话,差点儿使陈明轩发了火。但他忍住了。他不需要空关心。他需要实实在在的关心。但他知道乡一级的财政经济十分拮据,捉襟见肘,的确是无能为力。

  打完木书记的电话,他的心里又无端地增加了一层愁绪。八点钟,他又给县教育局打了一个电话,详细汇报了厕所垮塌的情况和厕所垮塌以后给学校造成的困难。教育局倒是非常关心这个问题,叫他立即写一份灾情报告送到教育局,由教育局向县政府申请资金重建厕所。有了教育局的这个承诺,他的心里轻松了许多。他拖着沉重的两条腿,一瘸一拐地到各年级组集体办公室转了转,又到每个教室外向教室里看了看,见不但教师们工作得很投入,而且学生们学习得也很投入,他感到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和这种孜孜不倦的精神。

  陈明轩回到办公室,刚写完灾情报告,下课铃就响了,一千多名学生从各自的教室里蜂涌而出,急急慌慌地向校外跑去。显然学生们都已经接受了学校已经没有厕所了这个残酷的现实,都到校外去找可以解手的地方去了。

  这可怎么得了?他在心里惊呼了一声。立即用手机要通了林洁,叫林洁通知校委会成员开会。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研究如何解决师生们的大小便问题。

  然而,他刚关上手机,手机里的《命运交响曲 》就急剧地响了起来。电话是乡党政办公室打来的,声称党委木书记紧急通知,要他立即到政府大楼六楼党委会议室参加党委扩大会议。

  陈明轩象挨了一闷棍,半天做声不得。自己的后院起了火却还要去给别人抢稻草,这是逞的哪门子英雄?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有气也只能装在心里,党委扩大会议还得去参加。象木书记说的,这是一种资格,也是一种责任。

  由于浑身上下都是伤痛,每走一步都要用生命来支撑。短短的五百余米路程,他几乎走了半个小时,爬上政府大楼六楼党委会议室时,他觉得他已经耗去了生命的全部。

  陈明轩几乎是爬进会议室的。应到会的人都已经到齐,但会议还没有开始,看来是在等他。木书记阴沉着脸对他说:“喊你开会为什么现在才来?还校长呢?”

  陈明轩没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就找个位子坐了下来。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木书记那威严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说:“好,人到齐了,开会。”

  木书记在这次党委扩大会议上讲的内容很单一,只讲洪涝灾害问题。他先讲了国际上的洪涝灾害形势,接着就讲国内的洪涝灾害形势、省内的洪涝灾害形势、市内的洪涝灾害形势、县内的洪涝灾害形势和乡内的洪涝灾害形势,最后才着重讲了抗洪救灾和生产自救问题。

  陈明轩因为心里装着学校一千多人的大小便问题,加之浑身上下痛疼难忍,所以木书记讲了一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对那些空洞无物的说教他没有任何兴趣。不听也罢,听了心烦。

  晚上九点多钟,木书记暂时结束了整整十个小时的冗长的讲话。陈明轩环顾了一下会场,见与会者一个个都象木雕泥塑一般麻木而没有任何生气,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下文。卫生院的柳院长不知什么时侯已经开了小差,只留下一个空位子在那里参加会议。他心里一动,便做上厕所状也悄悄地离开了会场。

  浑身上下的伤口象刀割一样痛疼。坐了十几个小时猛地站起来,他差点儿跌倒。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告诫自己千万别倒下,倘若倒下,也许就难爬起来了。他走出会议室,拉着楼梯上的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步下六层楼,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学校。回到学校后,他立即就召开了上午要开而没有开成的校委会,会议决定在操场外的河滩上挖一排地沟,用彩条布围住,权当临时厕所,以解决一千多人的应急之需。

  开完会,陈明轩是再也坚持不住了。他不仅感到伤口火烧火燎、痛疼难忍,而且感到四肢无力、头昏目眩。然而正在这时,《命运交响曲》又突然急剧地叫了起来。电话是乡党政办公室主任打来的。电话里说,他中途离开会场,木书记已经在党委扩大会议上发了火,要他立即返回政府大楼六楼党委会议室继续参加党委扩大会议。他没好气地说:“请你告诉木书记,我病了,正在打针。”党政办公室主任执拗地问:“在哪里打针?”他更没好气地说:“在卫生院打针!”就把电话挂了。后来《命运交响曲》又响了几次他也没接。

  次日清晨七点,乡纪检委文书记又拨响了陈明轩的《命运交响曲》,告诉陈明轩说,昨晚木书记对他的中途退会非常恼火,专门派党政办公室主任到卫生院去作了调查,事实证明他说有病在卫生院打针是谎言,是一种欺骗党委、欺骗政府、欺骗组织、欺骗领导的欺骗行为,其行为恶劣、性质严重、影响极坏,若不严肃处理,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次,木书记指示文书记,要把陈明轩、还有卫生院柳院长中途退会作为一项违背了党风党纪的重大问题来处理。文书记要求陈明轩立即写出书面检查,上午九点准时到政府办公大楼六楼党委会议室在党委扩大会议上检讨。再根据他认识错误的态度和深刻程度作严肃处理。

  陈明轩这才知道他把事情闹大了,也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才后悔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中途退会?身上那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请假?党政办公室主任通知他继续参加会议时他为什么要谎称在医院打针?现在让木书记抓住了小辫子,他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说不清了。他知道木书记是一个极讲面子、极看重权威的人,与会人员在党委扩大会议上堂而皇之地溜走,木书记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别说是堂堂一乡之党委书记承受不了,就是他这个小小的校长面临这种情况可能也承受不了。他也是一个单位的负责人,也经常召开会议,也不允许下属在开会期间迟到或早退。因为这是纪律。没有纪律是不行的。而他现在偏偏就违犯了这个纪律,而且是违犯了大纪律。既然违犯了纪律,就应该检讨,就应该受到处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毫无怨言。

  陈明轩写好了检讨,九点钟准时到达了政府大楼六楼党委会议室。他是由两个年轻教师扶上政府大楼六楼会议室的。他浑身的伤口都已经发炎,已经使他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高烧也接踵而至,他有点儿迷迷登登、晃晃糊糊。

  与会人员已经到齐,木书记阴沉着脸坐在他应该坐的椅子上,语气沉重地说:“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本来是不开会的,可不开不行呐!是我这个书记没当好,不该发生的事在我们乡上发生了。在我们乡上,有少数党员干部和单位负责人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竟连党委扩大会议都懒得参加。如果任其这样发展下去还怎么得了?还谈什么经济建设?还谈什么和谐社会?还谈什么加强和改进党的执政能力?因次,我们召开今天这个党委扩大会,专门解决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对陈校长和柳院长进行批评教育和帮助。同时也希望全体同志们通过这件事对自己进行一番自我教育。事情虽然发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但从侧面我们可以看到,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中,党风存在着严重问题,作风存在着严重问题,纪律存在着严重问题,素质存在着严重问题。若不及时加强整治,就会亡党亡国。……”

  木书记高瞻远瞩,从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政治高度论述了陈明轩和柳院长在党委扩大会议上中途退会的严重性,也等于给陈明轩和柳院长所犯错误下了结论。看来陈明轩和柳院长的纪律处分是再所难免了。

  木书记讲了一通之后,第二个议程是陈明轩和柳院长在会议上作检讨。柳院长先作检讨。因为是他先退出会场的。柳院长的检讨极不深刻,根本没有从灵魂深处挖思想根源,而只说了一个客观事实。他说:“因为有一个危重病人急需手术,所以我就走了。我是医生,我不能不顾病人的生死而参加会议。要说我有错的话,就错在走时没有向领导请假,从而违犯了组织纪律。”

  而陈明轩的检讨就不同了,他没有找半点客观原因,就连浑身上下被狗咬伤也没有说,而是发自内心挖思想根源。他说他只所以在党委扩大会议上开小差,其主要原因就是嫌党委扩大会议开得太频繁、太冗长,影响了他作为教育支部书记、教育办主任、校长的正常工作。他对开这样的会十分厌倦和不满。他说在他的灵魂深处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说得好不如干得好。他认为,必要的会还是要开的。但不干实际工作整天泡在会场上就不对了。整天开会是一种生命的浪费,实在不值得。所以每次通知他参加党委扩大会他都感到头痛,感到不能接受。他说他每次参加党委扩大会议的时侯都想开小差,正是考虑到纪律问题才强忍着。但忍耐是有限度的。这次开小差就是过去积怨的总爆发。他说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做得不对,认识到了开会开小差是组织观念、纪律观念不强的一种表现。但错误已经犯了,后悔也来不及了,组织上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虚心接受。

  因为浑身上下疼得他难以忍受,因为高烧烧得他神智不清,因为他的身体十分虚弱,所以在他作检讨的时候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当他作完检讨的时侯,早已是大汗淋漓了。

  木书记耐着性子听完了柳院长和陈明轩的检讨,脸上呈现出一种愠怒之色。柳院长的检讨虽然只及皮毛未及灵魂,但却有客观事实存在。他要给一个危重病人做手术就是客观事实。为了挽救一个垂危病人的生命而不参加会议是可以谅解的。没请假也可以谅解。而陈明轩就不同了,他是在思想意识上出了毛病。听他的口气,他哪里是在作什么检讨,而明明是在向乡党委、政府示威,向他木书记示威。这还了得!什么党委扩大会议太频繁、太冗长?中央开会还不是一开就是十几天吗?党的事业、人民的事业就是需要开会,只有开会才能研究问题、决策问题、解决问题。叫你陈明轩参加党委扩大会议是因为党委、政府给你的身份、给你的脸,是因为你负责着一个部门的工作,别人想参加还没有资格呢。如果你陈明轩实在不想参加党委扩大会,我就把你的一切职务都给撸掉!

  木书记这样想着,却不动声色。他要求所有的与会同志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陈明轩进行批评帮助。

  与会人员看着这个阵势,就知道木书记要对陈明轩动真的了,于是就纷纷发言,真的、假的、荤的、素的、善意的、恶意的一齐上,把陈明轩批了个狗血淋头、一文不值。但所有这些,陈明轩一句也没有听见,因为他已经昏迷过去了。

  三

  陈明轩整整昏迷了一个星期,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侯,已经到了第八天的早晨。陈明轩的这次昏迷十分的难能可贵,使他避免了一场政治上的劫难。在八天前木书记专门为他召开的党委扩大会议上,正当同志们轰轰烈烈、扎扎实实地对他进行批评教育的时侯,他却若无其事地耷拉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充耳不闻。好象早已经睡着了。木书记见状更为恼火,大喊一声:“陈明轩!”见未凑效,又大喊一声:“陈明轩”仍未见任何反映。于是,木书记就示意坐在陈明轩身旁的文书记用手去推。文书记也以为陈明轩睡着了,就用力推了一把。谁知这一推不打紧,竟将陈明轩连人带椅子一齐推倒了。人和椅子倒地以后,陈明轩仍是无声无息。木书记和所有参加党委扩大会议的同志这才感到有点不对头。都围拢细看时,才见陈明轩双目紧闭,脸色蜡黄,高烧灼人,呼吸微弱,早已昏迷过去了。而且浑身肿胀,脓和血已经渗出了衣衫。见陈明轩如此模样,木书记有点儿尴尬,也有点儿紧张。在党委扩大会议上发生这样的事,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但他毕竟是书记,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么点儿小事是难不倒他的。他很快就镇定自若了。他首先宣布党委扩大会议到此为止。既然陈明轩病成了这个样子,其逃会的问题也就不再追究。接着就亲自搭手和下属们一起把陈明轩抬下六楼,送到书记专车上。接着就命令柳院长同车火速回卫生院对陈明轩进行抢救。

  陈明轩在卫生院一躺就是七天,高烧一直褪不下去,整日里糊糊涂涂,神智不清,时而大喊大叫,时而大哭大闹,就象疯了一般。老师们来了,学生们也来了,见校长成了这副模样,都洒下了同情的泪水。到了第八天早晨,高烧终于褪下去了,陈明轩终于醒了过来。他渐渐地记起了他曾经在党委扩大会议上作检讨的事。但他是怎么走出政府大楼的,又是怎么来到卫生院的,他一概想不起来了。木书记是不是给了他的处分?会给他什么样的处分呢?是警告?是记过?还是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不过这些对他都不重要,他现在急切要知道的是学校的临时厕所是不是修好了?师生们的大小便问题是不是解决了?天是不是还在下雨?有没有学生被狗咬伤?……

  好象有心灵感应似的,正在陈明轩焦虑不安的时候,副校长林洁来了。林洁向陈明轩详细汇报了学校一周来的情况。

  学校的临时厕所在陈明轩住院的第二天就建好了,暂时解决了师生们的大小便问题。但这却不是长久之计。这样的露天厕所,臭气熏天,既影响了当地居民生活,也有损于环境保护,只是暂时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

  学校的一切工作正常,没出任何问题。对于学校厕所的垮塌,县委、县政府、县教育局都非常重视。县教育局打电话通知说,主管教育的副县长鱼得水同志将到学校来作实地考查,全力解决学校厕所垮塌和校舍严重不足的问题,只是公路沿途塌方无法通车才暂时没有来。

  雨在三天前就停了,这几天天天都是赤日炎炎。木书记听说鱼副县长要来,专门召开了党委扩大会议,对掌握学校目前所处的困难境地的第一手资料、乡属公路地抢修以及如何接待鱼副县长的问题都作了全面地安排部署。因为陈明轩住了院,所以木书记通知林洁去参加了党委扩大会议。散会以后,木书记带领党委、人大、政府副科级以上九个领导对学校进行了全面地、细致地考察,并作了详细的记录,然后指示林洁,要认真做好对鱼副县长的接待工作;要买新脸盆、新毛巾、新香皂供领导洗手洗脸;要买矿泉水供领导们解渴;要买软“中华”、最低也要买蓝“好猫”供领导们抽。尤其是伙食问题。要提前给宾馆打招呼;要以当地特色菜为主,以“农家乐”为主,不要搞成了土洋结合。总之,在接待过程中,自始至终都要显得热情、大方、得体而不媚俗。木书记考察完学校,就抢修公路去了。估计公路今天能修通,鱼副县长明天就能来。

  陈明轩听了林洁的汇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听说鱼副县长要来,心里又有些着急。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大山沟里,县上领导专门到学校来一趟是不容易的。而专门来解决学校的问题,就更难能可贵了。他作为校长,必须作好准备,亲自接待,亲自汇报。他再也躺不住了,不顾医生的劝阻,硬是出了院。

  第二天,鱼副县长果然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教育局奇局长、财政局党局长、计划局邓局长、安监局梁局长、建设局宋局长、环保局李局长、监察局刘局长以及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鱼副县长的秘书。

  鱼副县长一行没有到乡政府办公大楼去,而直接就到了学校。

  鱼副县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人长得很帅,对人也很亲热,且还有一股雷厉风行的作风。因为他到学校之后,既不洗脸,也不喝矿泉水,而是领着一帮子局长们就到厕所垮塌的现场去了。陈明轩要通知木书记、人大主席和乡长,鱼副县长说:“通知他们干啥?他们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于是,就没有通知乡上领导。鱼副县长看了厕所倒塌现场,又看了挖在河滩的简易厕所,对学校没有发生人员伤亡事故和及时解决师生们的大小便问题给于了高度评价,当即表态给学校拨款三万元解决厕所问题。至于厕所建在什么地方、怎么建,由学校自己决定。但必须在秋季开学前完工。关于校舍严重不足问题,鱼副县长说,他原则同意拨款四十万。但要等他回去给牛县长汇报以后再定。他要陈明轩放心,一定上一个项目建一座房子。鱼副县长走后,陈明轩就立即召开了校委会,专题研究厕所建设问题。经过充分发扬民主,认真研究讨论,最后决定把旧教学楼第一层靠公路的四间改建成规格较高的水冲式厕所。工程投资不超过三万元。工程监理由总务主任担任。工程队由陈明轩联系。工期一个半月。必须保证在秋季开学前全面完工。

  第三天找好工程队,签好合同,学校刚好放暑假。陈明轩二话没说,就组织工程队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

  第三天上午九点,陈明轩手机里的《命运交响乡曲》又响了。电话又是乡党政办公室打来的。办公室主任在电话里通知陈明轩,木书记要他立即到政府大楼六楼党委会议室参加党委扩大会议。

  陈明轩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所以不敢怠慢,立即以奔跑的速度赶到了党委会议室。

  木书记仍然坐在书记应该坐的位置上,所不同的是,这次的党委扩大会没有站、所、办的负责人参加,与会的除了党委、人大、政府副科级以上九个领导之外,就是陈明轩了。再不同的是,木书记嘴上竟叼着一支烟。木书记是不抽烟的,只有在气急了的时侯才以抽烟来稳定情绪。陈明轩朝木书记瞅了一眼,见木书记铁青的脸上果然布满了腾腾杀气。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就意识到今天这个党委扩大会是冲着他来的。于是,他就象犯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宣判一样等待着会议的开始。

  此刻,会场上非常寂静,寂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有倾,木书记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摁灭了烟蒂,又用很威严的目光在每个与会者的脸上扫了一遍,才严肃地:“好,现在开会!”

  木书记第一次没有在党委扩大会议上讲国际形势、国内形势、省内形势、市内形势、县内形势和乡内形势,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今天这个会议,是针对陈明轩同志违纪问题召开的。陈明轩同志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基层党支部书记、一个教育办主任、一个校长、一个副教授级的老教师,长期以来同党委、政府离心离德,企图凌驾于党委、政府之上。尤其是近期以来,陈明轩同志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气愤。一是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鱼副县长等领导同志来我乡考察灾情时,他竟不让党委、政府领导参加,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什么级别。二是在学校校舍严重不足、万分紧张的情况下,竟然将校舍改建成了厕所。而且这么大的事竟不向党委、政府请示汇报,就擅自做主,已经动工。这两个问题,都是极其严重的问题,情节极为恶劣,性质也比较严重。为了严肃党风党纪,教育本人,惩戒他人,我的意见是,责令陈明轩同志一是写出深刻检查,听候组织处理;二是改建厕所的工程立即停工,由陈明轩本人出钱将校舍恢复到原状。若达不到这两点,一切后果由陈明轩同志自己负责。大家讨论一下,看还有什么意见。”

  党委书记一锤定了音,其他领导还能说什么呢?会场上一片寂静。木书记见大家没有异议就说:“好,全体通过。陈明轩,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明轩咬紧牙关,腮帮子上鼓起了两个坚硬的肉棱子。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就扭头走出了党委会议室。

  四

  陈明轩的倔劲上来了。他觉得他没有错。他是校长,他有责任处理学校内部的各项事务。所以,他不但没有写检讨,没有叫工程队停工,而且还督促工程队日夜兼程、加快工程进度。工程虽然不大,工序也不复杂,但工程量还是不小。因为要将地下管道埋至千米以外,仅挖管道基槽这一项工程就需要一段时日。

  雨又不紧不慢地下起来了,室内的工作可以做,但挖基槽就不行了,挖基槽的小工们说什么也不愿意冒着雨干。而且,紧接着室内的工作也干不成了。因为水管站断了水。水管站不是有意断水,而是连日大雨导致山体滑坡将一段供水管道冲坏了。

  任何一项建筑工程都是离不开水的,每天、每时、每刻都需要大量的水,没有水就没法做工程。陈明轩心急如焚,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他忙叫出纳去买了一台抽水机回来。但水泵放进河里不到半个小时就坏了。原因是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泥沙俱下,水泵里进了泥沙烧坏了。陈明轩气得向出纳大吼:“为什么不买一台浑水泵?”

  出纳满脸无奈,又奔县城而去。但找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也没有买到浑水泵。

  陈明轩只得干瞪眼了。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星期。陈明轩觉得这个星期是那么漫长又是那么无情。

  天终于放晴了,阳光象金子一样洒满大地。水管站经过一天地努力也终于供上了水。但陈明轩连一点儿如重释负的感决也没有。离开学只有半个月了。临时厕所已经被洪水冲了干干净净。若在这半个月内完不成厕所工程,开学时就会因为没有厕所而混乱。

  然而,绳子总是爱在细处断。正在陈明轩心急火燎、愁眉不展的时侯,木书记领着人大主席、乡长等副科级以上九个领导到学校来了。这次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木书记向陈明轩宣布了乡党委的一个重要决定:……鉴于陈明轩同志目无组织、目无领导,且拒不认识自己的错误,故经乡党委、乡政府研究决定,从即日起,撤消陈明轩同志党内外一切职务,并停职停薪反省自己的问题。……

  陈明轩听了这个决定之后显得极为平静,他淡淡地一笑,对木书记说:“木书记,你可以撤消我的所有职务,这对我并不重要。但你不能停我的职、停我的薪,因为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一直都在脚踏实地地履行一个校长应该履行的职责。要说我有什么错误的话,那就是我没有完全依赖你们。但这样的错误还不至于砸我的饭碗吧?其次,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撤消我的校长职务县教育局知道吗?”

  木书记冷冷地说:“这你就不用管了!”

  五

  秋季开学的前三天,陈明轩的一切职务果然都被免去了。

  但免去陈明轩的一切职务却与木书记毫无关系。由于政府机构改革,乡镇已经不再设立教育办公室。县人事劳动社会保障局、机构编制委员会和教育局明文规定,五十二岁以上的老同志原则上不再担任党支部书记或者校长。陈明轩的一切职务就是被这样免去的。

  但同时,县政府教育督导室和教育局又联合下发了一个文件,对五十二岁以上的老同志都作了妥善的安排。聘任陈明轩同志为县政府教育督导室督学,驻大河九年制学校督导工作。

  这无疑是陈明轩最好的结局了。

  陈明轩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然而,很快他就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了。原来他是党支部书记、教育办主任、校长,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说不完的话,开不完的党委扩大会,有时也感到很烦,但却是很充实的。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再也不用牵肠挂肚了,却感到象丢了魂一样。

  他仍然象当校长一样,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到学校去。究竟有什么使他放心不下的事,他怎么也说不清楚,只是常常在心里自问:“我真的老了吗?”

  有一天下午他来到河边,竟发现几个孩子在河里洗澡,这是他当校长时没有过的事。孩子下河洗澡最不安全,最容易发生事故,是必须杜绝的行为。再说,天气虽然还有点儿闷热,但节令已经过了立秋,这时被凉水浸泡最容易致病,不把孩子管住怎么行?于是,他把那几个孩子从水里叫起来批评一顿之后,就急冲冲地去找新来的校长。他要要求校长立即把安全工作提到议事日程上来抓。他有这个权利。他不是督学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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