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娘的病突如其来且不随人愿的又犯了。旭日初生,莫昆的娘就一直不停地剧烈咳嗽,在枕边咳出斑斑点点的淤血,兄弟二人又惊又急,慌忙劈柴生火,要给娘煎药。毕竟,莫昆的娘自从他爹去世后就身患顽疾,久治不去,平日看来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旦病发,就会咳得厉害,时常咯血,若病重起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嫂子!药呢?”莫祁打开药箱,却连半点草根都不见,莫祁不由得直冒冷汗。黎和猛地叫了一声:“糟了!昨天隔壁的王妈借去用了!昨日你们没有采药么?”
莫祁登时顿足大叫:“坏事!”他背着药箱急忙冲出去,“我现在去采药,好生照顾娘亲啊。”话语犹在耳边,人却已经不见踪影。莫昆忙着烧水,黎和轻轻的给娘捶背推拿,她的脸上满是焦虑。可娘面色煞白,病魔来得凶猛,她面部扭曲,如坠地狱般痛苦。
这日,村子里似乎也格外不安分,不一时,屋外有阵阵骚动,马蹄声,叮当嘈杂的撞击声,大呼小叫的吆喝声,锣鼓声……混成一片,闹得鸡飞狗跳。一种不祥和惶恐的预感蓦然间笼向莫昆,突然,一阵“咣咣”粗野急促的敲门声把好奇心起的莫昆惊得连忙去开门。只见一个眉间赫然犹一道疤痕的官兵打扮的人挺着长戈问道:“你,多大?”
莫昆迟疑片刻,“二十六。”
“跟我到村口来一下!”士兵的语气咄咄逼人。
“什么事?”莫昆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士兵用长戈重重的撞在莫昆的臂膀,“少废话!朝廷的意思!”莫昆很不情愿的拖着步子往村口走去,他回头望着黎和,望着依旧重病在身的母亲。
“昆!”黎和随之也冲出门外,眼神中充满了恐慌,“娘亲她……怎么办?”莫昆回过头,“你先回去照顾她,我马上就回来!”黎和点了点头,很不安地回到屋里。
莫昆出门,村里的景象让他有些吃惊,一队戎装在身的士兵立在村口,一个骑在剽悍的战马上的手执榜文反复的大喊道:“朝廷有谕,但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即刻到村口集中,前往兴云城!如有违令者,斩!”向来楼桑村有青丘山阻隔,村人很少与外界交往,城中人也很少到村中来,如今有官兵到此,料想将有大事发生。一群士兵正凶神恶煞的挨家挨户抓捕壮丁,隔壁王妈家的儿子,昭裕的酒鬼老爹……甚至连楼桑村长老家的两个儿子都毫不留情面的从屋子里拖出来。倔强的长老和几名士兵争执起来。长老用手死命地扯住两个儿子,大声喝道:“我是这个村子的长老!这里我说的算!我儿子决不能走,不能走!”一个官兵冷笑一声,“天子脚下还有如此不识时务的乡巴佬,是你说的算还是当今天子说的算?跟我走!”身后两个官兵一起涌上,他们颇有些膂力,一把将瘦小的长老掼倒在地,抡过他的两个儿子押着他们就往村口走去。
“昆,你去哪?”黎和还是冲了出来,她逼问着,她紧紧的抓住莫昆的手,“娘昏过去了。”
“那你还出来?”莫昆怒斥一声,黎和被这一声怒斥吓呆了。怔怔的瞪着丈夫。莫昆望着妻子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心有不忍,他长叹一声,“他们只是叫我去兴云城中一下,没什么。你赶快回去照顾娘!”
黎和使劲的摇着头,不由得更加紧张,她把莫昆的手抓的更紧了。后面的士兵大声吆喝着,“走快点!”莫昆心中难舍,但是长戈不时重重的催逼敲打着自己的臂膀,他不得已缓缓的放开手,“快快回去照顾娘!我马上回来!马上就回来!”
黎和的视线模糊了,她一不留神被自己的长长的裙角绊倒在地,她用力的咬着手指,不敢正眼望着残酷的现实。莫昆回首望着跌倒在地低俯着头的妻子,又看着那熟悉的家,回想昨日曾经是那么平静的生活,依旧在青丘山上安然自得的练功,依旧同弟弟嬉闹,依旧能与家人同桌共餐,他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只觉得脚下无力。
黎和伏地大哭,她蓦然间又想起娘,慌忙站起身来,用衣袖胡乱擦拭着泪水,连忙跑回家中,眼前的一切令她软瘫倒下……
待官兵心满意足的抓住村子里所有的男丁,为首的那个冷笑一声不屑一顾的说道:“走吧,朝廷征兵了!”有几个士兵一扬手中的皮鞭,半空中几声清脆的响亮,众人怨声载道,又不得不惟命是从地离去。
过了良久,莫祁才急匆匆的背着药箱赶回来,他发现村子里面一片狼藉,许多老者和女人都在村口悲切的啼哭。他料想此状定然不祥,他连忙赶回家去,发现黎和苍白的脸色,双眼都哭得红肿了。
“嫂子,怎么了?”莫祁努力镇定下来,轻声问道。黎和不敢说,她迎上去握住莫祁的手,用力的揉搓着,莫祁能够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
“你回来时……没有见到官兵吗?”黎和说话时泣不成声。
“没有,清晨时分山上大雾,草药很难寻觅。娘怎么样了?”莫祁问道,“哥呢?”黎和哽咽着,根本无力再言语。莫祁轻轻的推开嫂子,走进屋里,他手中的药箱拿持不稳,重重的摔在地上。娘的枕边有一大滩血迹,她嘴巴微张着,嘴角还有一丝鲜血,娘的双目紧闭,浑身僵硬了。莫祁连忙上去探探鼻息,他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娘。
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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