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他要十颗星星

她向他要十颗星星

　　宋子昭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以后，仅是两分之差没考上高中。复习了一年再去考，又是两分之差没有考上高中。宋子昭气得睡了三天三夜，也哭了三天三夜，泪水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被子，连死的想法都有了。父母亲倒也没有埋怨他，叫他再去复习一年再去考或者去上议价高中，但却被他拒绝了。他气馁了，也失望了，再也不想去上学了。他长得人高马大，再去复习他嫌丢人。他也不想去上什么议价高中，因为那也是一个苦差事，本身就没有考上高中，上议价高中有什么用？不但人受熬煎，而且把票子也白扔了。上议价高中，每年要给学校多交四千八百块钱，那可不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父亲和母亲见他实在不愿上学了，也就不勉强了，就叫他在家里给他们帮忙打打下手。

　　可宋子昭偏偏不愿给他们打下手，一个刚出校门的小青年，一见那些山坡地脑袋就发昏，一见父亲扛着锄头下地心里就发抖。于是他就整天在村里溜达，见别人打牌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天。那年年底，他见村里那些出外打工的姑娘小伙子不但拿回了大把大把的票子，而且还玩起了手机，心也就痒了，眼也就馋了，就也要出去打工，挣钱不挣钱倒还是其次，他主要是想出去见识一下精彩的世界。父母亲当然不同意他出去打工，他们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走了他们如何放心得下？父亲对他说：“你这么大个孩子能打啥工啊？你不愿念书了就在家呆着，我们可不指望你去挣几个钱。”

　　母亲也说：“你就别异想天开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呢。那些出门打工的，真正挣了钱的有几个？”

　　但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他想他也有胳膊也有腿，也有头脑也有力气，他何必要守在大山沟里受穷呢？

　　但无论他怎样说，父母亲就是不允。父母亲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们是怕他出去以后有个什么闪失。父母亲年轻的时候也生养了几个孩子，但都没有带成，直到母亲三十岁时才养下了他这棵独苗，所以就一直把我当作心头肉一般看待。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了，要是他有个什么不测，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但他那时候并不理解父母亲的心情，就是不想呆在大山沟里，仍然随着打工的人流到走了。到西安市做上了蔬菜生意。

　　这一走就是十年，这十年间，宋子昭钱没少挣，心也跑野了，一回到家心里就发慌，就想尽快出去。他觉得在外面虽然也很辛苦，有时候还饿肚子，但仍然很潇洒，很自由，只要挣到了钱，就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把赌钱，咋说也比在家里快活。

　　然而有一天，宋子昭正在三轮车上卖菜，手机却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刚“喂”了一声，电话里就传来了父亲那苍老而又悲戚的声音：“昭娃子，你赶快回来，你娘死了！”

　　宋子昭吓了一跳，菜也顾不上卖了，就嚎啕大哭起来，惹得蔬菜市场上的买卖人都对他侧目相向。他正月初八离开家时母亲还是好好的，仅两个月时间，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他慌忙把三轮车送回他的租房，几乎想都没想就去了火车站，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才赶回了老家细水村。

　　可到家一看，他傻眼了，母亲不但没有死，而且还欢欢势势地做着家务。他愣愣地看着父亲，真想好好地说父亲几句，或者对父亲发一通火，可想想又忍住了，因为他是儿子，儿子怎么能对父亲发火呢？但他仍然不满地责怪父亲说：“你要叫我回来就叫我回来么，咋说我娘死了？你这不是咒我娘么？”

　　父亲没有生气，反而得意地笑着说：“我不说你娘死了，你能回来得这么快么？”

　　宋子昭“咳”了一声，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起闷气来。春三月，正是卖菜的大好时机，无端地把他招回来，不是影响生意么？

　　母亲连忙打圆场说：“这不能怪你父亲，是我叫他那么说的。”

　　宋子昭心里的气消了一些，但仍然迷茫地问：“你们这么心急火燎地把我招回来，究竟有啥事啊？”

　　父亲掏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一口说：“有啥事？还不是为了你？你也不想想你已经是多大的年龄了，莫非你真想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母亲也说：“前几天你大姑捎来信，说她那里还有一个女子没有出嫁，叫你赶快去看一下，看中了就赶快定下来。我们想你的婚事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再拖下去恐怕真地要当光杆司令了，所以就把你招了回来。”

　　宋子昭又“咳”了一声，立即就对父母亲冲满了感激之情。是的，他的确应该娶个媳妇了，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再拖下去，黄花菜就要凉了。

　　父亲又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几口以后才说：“如果你的婚事能成，你就不要出去了。现在的政策多好，国家不但不收农业税了而且还补贴，只要人勤快一点儿，每年在家里挣个三万两万也是不成问题的，你还要出去受那个罪做啥呢？你自己算算，你打了十年工，究竟给家里挣了多少钱呢？”

　　宋子昭的心里抖了一下，一股懊悔之情油然而生。挣没挣钱他心里最清楚。要说没挣钱，那是假话，钱他还是挣了的，但都叫他挥霍掉了。他没有别的毛病，就是爱打牌。打牌是文明的说法，实际上就是爱赌钱。不过他不挖坑，也不扎金花，就是打麻将。打得也不算大，大则五十块钱一炮，小则十块钱一炮，谁放炮谁掏钱。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几年手气总是不好，老输，一夜输个三千五千是家常便饭。挣来的钱赌光了，就又去卖菜挣，挣到钱了就又接着赌。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土地在他的心里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反正有父母亲在家里撑着，他着什么急？不过他还是很孝顺的，至少心里还在想着他们，每到过年的时候他不仅要回来陪着他们过年，而且要给他们一点儿钱让他们高兴高兴。不过他不干活儿，不管是地里的还是家里的活儿他都不沾手。当然，父母亲也不让他沾手，他每年正月初八出去，年底才回来，一年到头在家里呆不到半个月，回来就象客人一般，要么满村子转着打牌，要么就在家里睡大觉，父母亲也不指望他在家里干活儿。

　　母亲见他沉默了，就接过父亲的话说：“我也早就不想让你出去了呢，都二十七八岁的人了，长年不归家，连个媳妇都寻不下，你不着急，我还要急着抱孙子呢。”

　　这些话，母亲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但他一直没有往心里去。现在经母亲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的确应该娶个媳妇了，在农村，象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哪个孩子不是多大了？如果再拖下去，只怕这辈子要当光杆司令了。再说，母亲的年纪也大了，也该有个媳妇替手了。于是他就对他们说：“好好，今年我不出去了，就在家寻媳妇吧。”

　　娘听他这么说，脸上立即就绽开了笑容：“好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到你大姑家去一趟，如果看上了就叫你大姑做媒，把那个女子领到我们家来看看。”

　　按照母亲的安排，宋子昭第二天就以去看大姑为名到了大姑家里。大姑的家住在邻乡，离他家有八十多里山路，他清早出发，中午才赶到大姑家里。他已经十年没有到大姑家里去了，没想到大姑家里早已鸟枪换炮了。过去那低矮、潮湿、黑糊糊的石板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而又白得耀眼的楼房。他问姑父：“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呐？”

　　姑父说：“凭一双手挣下的么。”

　　他又问：“在农村能挣下这么多钱？”

　　姑父说：“这还不是多亏了林珊珊，是她帮助我们致的富。”

　　他问：“林珊珊是谁？”

　　姑父说：“林珊珊就是你大姑要给你介绍的对象。她技校毕业后哪里都不去，就带领我们务桑养蚕，硬是把我们从贫困线上拉了回来。你如果娶了这个女子，可真是你一辈子的福分。”

　　他说：“林珊珊既然那么有本事，为啥至今还没找下婆家呢？”

　　姑父说：“人家为啥找不下婆家？她家的门槛差点儿都被媒人踢烂了呢。只是她既不想嫁个有钱的，也不想嫁个打工的，就是想嫁一个诚实肯干务农的。”

　　他说：“我倒要看看她是咋样的一个奇女子。”

　　姑父说：“一会儿叫你大姑把她叫来一块儿吃饭你就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姑娘落落大方地来到了大姑的家里。不用介绍，他就知道是林珊珊来了。他偷偷地看了林珊珊几眼，见林珊珊不算很漂亮却很受看。林珊珊一进门就笑着问他大姑：“你叫我来吃啥好东西啊？”

　　他大姑笑着说：“看你这个馋猫，我这里有啥好东西，还不是鸡鸭鱼肉？”

　　接着她们就进了厨房，嘀嘀咕咕不知道都说了些啥。他见林珊珊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就红了，再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就象蕴藏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吃饭时林珊珊问他：“今年还出去打工吗？”

　　他记起姑父她既不想嫁个有钱的、也不想嫁个打工的话，就胡乱编造着说：“不出去了，现在外面的钱也不好挣了，我就在家里务桑养蚕，把土地兴好。再说父母亲的年纪也大了，三病两痛的也得有人在家里招呼，我再出去打工，就显得我这个儿子太不孝顺了。‘

　　林珊珊说：“你这个想法对头。土地是农民的根，咋说也不能把根丢了。”

　　就凭林珊珊的这一句话，宋子昭就断定了林珊珊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子了！现在的一些些年轻人，虽然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可谁想过土地呢？就说他自己吧，不但没想过土地，而且一见到土地头皮就发麻，就想赶快离开家。

　　吃罢饭，林珊珊就走了，走时瞥了他一眼，里面有情也有爱。大姑把林珊珊送到门外，转来问他：“咋样，不错吧？”

　　他说：“人是没说的，就怕人家看不上我。”

　　大姑说：“她我也问了，她对你这个人的长相还是挺满意的，就是还要了解了解你的人品和家庭情况。”

　　几天以后，大姑就领着林珊珊到他家看家儿来了。看了之后，林珊珊啥也没说就走了。宋子昭心里凉了半截，以为林珊珊没看上他，于是他就又想出去卖菜。正在这时，大姑又来了。大姑一脸严肃地告诉他：“林珊珊啥都没意见，就是向你要十颗星星。”

　　宋子昭吓了一跳，狠狠地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何必找借口？星星我如何摘得下来？”

　　大姑把他拉到门外，指指他的大门头说：“你误会了，她不是要你从天上摘下十颗星星，而是要你在门头上挂上十颗星星。”

　　宋子昭说：“不是已经有九颗了吗？”

　　他大姑说：“九颗不行！林珊珊说了，如果你挂上了十颗星星她就和你结婚，如果你挂不上十颗星星就免谈。”

　　宋子昭抓抓脑壳，懊悔之情从心里油然而生，因为还有一颗星星是他弄丢的。他去年六月回了一次家，回家后，在家急得慌，就到镇上去找人赌博，谁知正赌得上劲儿时候，却被公安派出所抓了个正着，不但罚了几千块钱的款，还弄到看守所里拘留了半个月，因此去年村里评选十星级文明户时，他家只得了九颗星星，还有一颗遵纪守法的星星没弄上。

　　他一听林珊珊要十颗星星，一下子就慌了神，他可不想因为少一颗星星而把那么好的一个媳妇吹了，于是他急忙去找村主任，希望村主任通融一下，把他那颗星星补上。谁知村主任听了他的讲述却连连摇头说：“那咋行？十星级文明户是村民委员会集体评选的，绝不能徇私舞弊。如果你想要那一颗星星，那么你就改掉你的坏毛病。” 他知道十星级文明户的评选活动是动态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三个月检查评选一次，那些星星随时都可以去留。如果他在这三个月中确实改了，村民委员会自然会把那颗星星给他加上去的。当然，加上去以后他如果又旧病复发了，又会将那颗星星取掉。

　　从村主任家里出来，他就在心里暗下了决心：今后再也不赌钱了，不仅要取得林珊珊的信任，更重要的是不能给社会主义新农村抹黑。

　　他果真不再赌钱了，有时候手痒了我就用繁重的劳动来折磨自己。我把家里的十多亩坡地全都栽上了桑树，绿油油的煞是喜人。那天他刚从地里干活儿回来，他大姑和林珊珊就来了，林珊珊见他大门头上挂上了十颗星星，暗暗地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