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下了场雪,很大,冻得小村死一般沉寂。
狗爷怕是熬不过去了。漫长的冬季,冷着呢。体弱的狗爷望了望天,叹了口气。
狗爷掀开窗帘,窗外一遍雪白,雪还是纷纷地下,仿佛要把村子埋葬。
狗爷就想起了六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夜,也是下着一纷纷的大雪。时值民国三十六年冬,乡长带着一班团丁踩着积雪来抓壮丁。狗爷家兄弟四人,有两人要到“国军”去,狗爷簿上有名。
狗爷正在和四妹子说话。乡长就带人来了。
四妹子是狗爷的相好。长得水灵灵的。
乡长在抓狗爷的时候,顺眼望了一下四妹子,四妹子的样子立即印在了乡长的脑海。乡长眼睛直了。
狗爷被送到陕西当“国军”去了。后来,狗爷又被调去打曰本人,打着打着又去“打”共军。狗爷不干了,就在一个下雪的夜里跑了,跑到了对面的队伍里。他随着队伍打过长江,打过黄河,打到朝鲜半岛。一去就是近二十年。
狗爷不知道,二十年里家乡变了多少,而他更没想到,他的四妹子在他走的第二年就做了乡长的五姨太。
狗爷回来时,也是一个下雪的傍晚。
狗爷和四妹子在口见了面。四妹子老了,不再是那个水灵灵的四妹子,也不再是乡长宠爱的五姨太。四妹子是接受改造的地主婆。
狗爷没有和四妹子说一句话。
文革时,四妹子被红卫兵打得半死,狗爷望了一眼,走了。
改革开放时,狗爷当了支书,而四妹子包了一块地种果树。狗爷带乡长、县长去参观。两人见面,没有说一句话。
两人直到今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狗爷怕是不行了。他脆弱得只会喘气。
“叫……四……”他终于说不出话了。
有人跑去把四妹背来,四妹子老了,也是七八十岁的人。岁月无情地在她的脸上刻下一道道伤痕。
狗爷张了张嘴,那张没有血色的唇抖了许久,终究是说不出话来。四妹子也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沉默惯了。
狗爷喘了许久,才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枕头。
有人过去翻开枕头一看,是一本2002年的《佛山文艺》,被翻得有些烂。
狗爷用颤抖的手在封面上抖了许久,才在一个标题上停了下来。随后头一歪,去了。
四妹子不识字,她忙指给旁边的人看。
“当初就应该爱你”那人指着上面的标题读道。
四妹子“哇”的一声哭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好像要把村庄埋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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