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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爱情

作者: 上官静 完成状态:已完结

乡下爱情

  仲夏的一天晚上,我和王子进坐在县城的一家KTV里喝啤酒,王子进不无忧伤地说:“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儿子就不会疯了。”

  王子进是我过去的战友,我们曾经在一个连队呆过。这些年来,王子进从农民到干部再到局长,一路攀升,是我们这帮战友中升得最快的一个人。但是他的婚姻并不如意,老婆自杀了,儿子发疯了。这段时间我经常陪他喝酒。

  王子进的老婆叫小媛,是他同一个村里的姑娘。在他老婆没有出事之前,喝酒的时候他常戏称他和他老婆的爱情为“乡下爱情”。并常自怨自己结婚太早。“都是放纵惹的祸!”他说。

  王子进的老婆自杀后,我从王子进的乡人那里了解到了一些他和老婆的一些情况。下面是我了解到的“乡下爱情”的一个版本。

  王子进和小媛的故事是从他退伍回来后的第二年春天开始的。

  当时王子进退伍回村,发现小媛还没有出嫁,心里不禁怦然一动,几年前的那股东西又从身体深处象水一样漫延开来。

  小媛和王子进同龄,人很勤劳,也很阳光,尤其重要的是她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这样眼睛的注视下,王子进感到神魂颠倒。他偷偷爱上了小媛,总想找机会和她接近。但是真正在她面前时他又很胆怯,不敢和她说话。这样的单相思把王子进折磨得很痛苦。那年他十八岁。

  后来县里征兵,王子进体检合格应征入伍,单相思带来的痛苦才慢慢消失。

  王子进家境贫寒,茅草屋年久失修,一有刮风下雨,便四处透风漏雨。和王子进一起退伍的战友,不少人有门路后来都有了工作,有在公安局当巡警的,也有在县政府开车的。王子进祖宗历代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有什么门路,只好在家呆着。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二月里人们忙着修整田埂和维修水渠。水渠是村人们生活的命脉,蜿蜒于河边的山腰间。从分田到户开始,水渠就跟着分段到户了。每年开春,村人们都自觉地把属于自家负责的那段水渠修整好。王子进家的那段水渠和小媛家的那段水渠刚好连接在一起。于是王子进和小媛的故事诞生于水渠上。

  那天的太阳很温暖,吃过早饭王子进扛着锄头去修整水渠。走到田边,看到一群也准备修水渠的人们坐在渠边晒太阳聊天,谈着开春后的打算。王子进打过招呼,便独自顺着水渠往上走。山野很静,除了鸟的鸣叫声和河水哗哗的流动声。

  准备走到自家负责的那段水渠时,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在水渠上挥着锄头劳作,是小媛,她正在她家负责的那段水渠里锄草。王子进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向小媛表白他的爱,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走到跟前,王子进和小媛打招呼:“小媛,早啊!”

  小媛抬起脸来,脸上淌着汗,脸色红润润的。她脱掉了外套,穿着白底花点子衬衫,里面的内容约隐约现,风情万种。

  王子进站在渠边,锄头放下来撑在跟前。

  王子进说:“这么累,流这么多汗,不歇一会吗?”

  小媛:“不了,干一会再歇,要不今天锄不完。”

  王子进心里突然慌乱起来,他又回到了少年时面对小媛的那种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朝前走。转了个弯,看不见小媛了,前面就是俩家渠段的分界线,那里埋着一根树桩。

  王子进锄了一会儿草,却不甘心就这样把机会放弃了,于是下定决心,丢下锄头往回走。走到转弯处,扯开嗓门喊:“小媛,你过来一下。”

  小媛问:“怎么啦?”

  王子进:“分界线是哪里我怎么不太清楚了?”

  小媛:“那里不是埋着一根树桩吗?”

  王子进回头作张望状,说:“是那根吗?是不是那根?你过来看一下。”

  小媛放下锄头,赤着脚轻轻盈盈地走过来。王子进指着树桩对小媛说:“是这根吗?”

  小媛:“是啦?”

  王子进没有话了,他现在的心跳象万马狂奔。

  小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腾地就绯红了。她低下头,转身准备要走。这时候,王子进猛地窜出一步,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王子进的举动令小媛吓了一跳,她转过脸来说:“你干什么?”

  王子进呼吸粗重,离这么近,他闻到了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馨香;离这么近,小媛大大而充满水份的眼睛,象旋涡一样把他完完全全地圈了进去。

  王子进说:“我……我……你嫁给我好不好?”

  小媛说:“你放开我。”说着扭着身子想挣脱,但是王子进的劲很大,她挣不脱。王子进顽固地看着她用劲。

  挣了一会挣不脱,小媛不挣了,任王子进握着。小媛说:“你不放开,待会有人过来看见了。”

  王子进说:“看见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了。”

  小媛又扭动起来,说:“你先放开,我们慢慢说。”

  王子进一松手,小媛挣脱跑了。

  晚上夜深人静,王子进摸到了小媛的家,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摸到屋后,屋后右窗是小媛的睡间。

  王子进对着窗口轻轻地喊:“小媛,小媛……”

  小媛睡得很沉,没有醒来的意思。王子进找来一根细长的木棍,伸进窗去,往床上的被子捅了捅。小媛被捅醒了,意识里猜测这个人是王子进。她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来到窗前问:“是王子进吗?”

  王子进说:“是。”

  小媛明知故问:“这么夜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王子进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小媛说:“有什么话?你说吧。”

  王子进说:“你出来一下。”

  小媛说:“我不出去。”

  王子进说:“出来一下吧,小媛,我求求你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俩人对峙了一会,小媛心软了,开门走了出来。王子进走过去,看见黑暗里小媛的影子婷婷玉立,水一样的东西又从他心深处弥漫开来。他走到离小媛很近的地方站住,他又闻到了小媛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馨香的气息,这样的气息令他激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忍不住伸出双手把小媛揽进怀里,咬住她的嘴唇吮起来。

  王子进的举动令小媛猝不及防,她以为王子进只是握握手腕,谁知他把她拥抱了,还吻了她的嘴唇。在她的意识里,女人是不能轻易让人拥抱和亲吻的,除非那个人是她男人。

  小媛挣脱出来,很想给王子进一巴掌。小媛压低嗓门说:“王子进你再乱来我马上喊人。”

  王子进说:“对不起,我太爱你了!”

  小媛说:“你放屁!”

  ……

  俩人站着一会不说话,小媛转身要走,王子进一把拉住她:“小媛,不要这样,你嫁给我好不好?”王子进的顽固劲又来了。

  小媛说:“你放开我,你起得新房子,再来跟我说这话。”

  这话让王子进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家境穷,小媛的话触痛了他的自卑。

  王子进凑近前,有些无赖地说:“这话是你说的,我起了新房,你一定要嫁给我。”

  春播过后,王子进便开始着手打砖瓦。他每天天一亮,便把自己一头扎进泥堆里。几个月后,王子进终于打得了砖瓦,他原来白净的脸也变得坳黑亮堂了。接着,他开始上山砍柴,烧一窑砖瓦,需要一堆象小山一样的柴火。

  这几个月来,王子进晚上多次去找过小媛,她再也不肯出来。王子进只好想,等起了新房子,再去找她。

  这天吃完早饭,王子进又扛着斧头上山砍柴。走到他砍柴的地方,抬起头来,他愣住了,小媛坐在他砍过的柴堆边,正在望着他。

  王子进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媛说:“我来打柴,顺道过来看看你。”

  王子进在离小媛不远的地方坐下,他又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气息。王子进说:“好久没有闻到你身上的味了。”

  小媛白了王子进一眼,说:“还没有见过象你这么不知羞耻的。”

  王子进嘻嘻笑,顽固地盯着她看。

  说句心里话,小媛还真的不讨厌王子进。王子进不算出色,家境又不好。但她不知为什么不讨厌他。再说他拥抱了她,亲吻了她,在她的潜意识里,从此她和他就有一定联系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关注着他的举动,他打砖瓦,他砍柴,她知道他在为着她而埋头苦干。有一天晚上他爬在窗口喊醒她,告诉她几年前就暗恋上她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这多少让人有一些感动。

  坐了一会,王子进说他要砍柴了,她也该去打柴了。小媛不吭声,却和他一起砍起来。

  王子进说:“你不是要打柴吗?”

  小媛说:“早打好捆好了,回去就直接挑走。”

  就有一股柔柔的、润润的暖流从王子进的心胸漫过。

  砍了一会儿柴,天突然变阴,后来就下起了雨。王子进折采了一堆枝叶,搭成一个小棚,招呼小媛过去躲雨。

  这一次俩人坐得很近,几乎是贴着坐在一起。小媛浑身散发的女人气息就肆无忌惮地灌进王子进的心胸。王子进突然抑制不住,伸手把小媛搂进怀里,掀翻压在下面。

  小媛挣扎着说:“王子进,你要干什么?”

  王子进不说话,两手箍住她的头,嘴凑上去吻住她的唇。小媛唔唔着说不了话,她挣扎着想挣脱他,却挣不脱……

  事后,小媛哭了起来。

  小媛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深更半夜王子进喊她起来就起来了,开门出来却被他拥抱和亲吻了,被拥抱和亲吻就老觉得和他有一定联系了,看他一个人孤伶伶砍柴,上山打柴想顺便帮帮他,现在……

  小媛说:“王子进,你害了我呀!”

  王子进说:“我会负责的,我会让你过得幸福的。”

  小媛的家人知道小媛和王子进的关系后,非常生气。母亲骂小媛:“这些年,那么多人提亲,中意不中意我们都由着你,希望你将来能够过得幸福。没曾想你现在竟跟王子进,你傻不傻呀?”

  小媛说:“王子进怎么了?他对我好。”

  母亲说:“好狗屁,好顶什么用?连房子都没有。”

  小媛说:“他已经打砖瓦了。”

  母亲说:“你看他家那种境况,起个房子不知要欠多少债?你要嫁过去,一辈子能把债还清,就阿弥陀佛了!”

  父亲则在一边咆哮,要她和王子进断绝来往。并扬言说,如果她不和王子进断绝来往,他就打断她的腿。三亲六戚知道了这件事,都纷纷来数落小媛,说你又不是瞎子,没看见他家那样子吗?嫁过去怎么过日子?

  小媛似乎也看见了嫁给王子进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那样的生活是她所不愿意的。可现在怎么办?

  小媛憔悴了。

  嫁到广州去的表姐,这一年的秋天回家来探亲,听说了小媛的事后,也赶过来看望小媛。表姐嫁到离广州100多公里的一个小山村,那里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广州。表姐嫁给的老公是个养殖专业户,每年能挣好几万。现在他们家起了五层的楼房,家里电器一应俱全。

  表姐说:“小媛,按你这样的条件,嫁过去一定能嫁个条件比我好的人家。”

  小媛不吭声。

  表姐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你不要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

  最后表姐做通了小媛的思想工作。小媛答应离开家乡跟随表姐到广州去。家人听说了小媛的决定后,都很高兴,凑了几百块钱,让她第二天早上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小媛和表姐起来后就悄悄离开了村庄,到乡里搭上开往县城的班车,然后在县城住了一宿,等待第二天早上到广州的长途客车。

  到了第二天早上,买好了车票,准备上车的时候,小媛突然犹豫了。小媛从小没有离开过家乡,现在要离开了对他的眷恋异常的强烈。接着小媛想到了王子进,她离开后,他会怎么样呢?他肯定非常伤心和痛苦的,将来长长的日子,他会一直伤心和痛苦吗?而造成他伤心和痛苦的,是她小媛。

  小媛对表姐说:“表姐,我不走了。”

  正准备上车的表姐惊讶地回过头来,说:“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小媛说:“我不走了,你自己走吧。”

  表姐说:“车票都已经买了。”

  小媛说:“退票吧。”

  表姐说:“就要开车了,退票很麻烦的。”

  小媛说:“那就不退了,那钱我不要了。”

  小媛不去广州,小媛的父母只好默认了小媛和王子进的关系。

  到了冬天,王子进的砖瓦烧好了。当一码码散发着火炭气息的砖瓦全部出窑后,王子进办了一场简朴而不乏热闹的婚礼,把小媛娶进了家门。

  婚后的日子是甜蜜的,幸福的。那种甜蜜和幸福,象花儿一样在他们的心中开放。王子进对小媛的珍爱,虽不至于把她象花瓶一样捧在手上,却也体贴入微,关怀至备。这在当时村里的人们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后来王子进和小媛过的是男耕女织、白头偕老的生活,也就没有我现在这篇小说了。命运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婚后的第二年,县里面向退伍军人公开考干,王子进去应考,不想竟考上了,后来又调到县城工作。随着参加工作时间的不断推移,看看身边的朋友、同事娶的老婆,虽然说不上都如花似玉,却也眉清目秀,且有文化,有工作。再看看自己老婆,从小在农村劳作的缘故,手指象芭蕉一般粗,脸也给太阳晒得斑斑点点。再说小学不毕业,拳头大的字认识不到一箩筐。有时候半夜开灯去小解,回来看着她丑陋的睡态,王子进心里不由一阵阵喟叹,娶了这样一个老婆,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因为心理不平衡,在家里王子进怎么看老婆怎么不顺眼,脾气暴燥,动辄训斥老婆和孩子。多次产生过离婚的念头,但碍于过去的那段经历,怕伤小媛太重,不敢提出来。

  当上局长后,王子进的社交更广了,认识了不少女人,其中有些女人主动向他投怀送抱。后来上瘾了,经常在外面寻花问柳,有时还带病回家传给小媛。小媛不敢吭声,只能忍辱负重。她怕别人知道,更怕家里人知道。“当初不让你嫁,你非要嫁,你是咎由自取!”

  终于在结婚6年后的一天晚上,王子进出去应酬到凌晨两点多了还不回来,小媛半夜醒来忍不住拨了他的手机,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王子进今晚不回去了,你不用等了。”小媛一时精神崩溃,跑向五楼阳台纵身跳下,当场气绝身亡。而儿子小波目睹了母亲的死亡过程,精神大受打击,疯了!

  小媛自杀后,王子进很快又和年轻、漂亮又有工作的李娜好上了,但是儿子小波的疯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王子进说:“我当初不结婚那么早就好了,都是一时放纵惹的祸!”

  我说:“是吗?”

  我向他举起杯子,说:“喝酒。”咣,两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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